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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杨柳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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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大漠孤城,黄沙万里,本是绝佳的景致,奈何这刀光剑影偏与那斜阳余晖一较高下,边关终究难逃宿命般的肃杀悲凉。
庆灵,赵国的国都,此时正被连天不开的淫雨湮没。茅芝山白云观内,一个女人一声声地呻/吟叫喊,撕心裂肺。
雨水沿着房顶的瓦路顺流而下,在屋檐边化成雨帘。六岁的杨启伸出一只手想接住倾泻的雨,可那水本就是无形无性,转瞬间便从手中逃走,一如他无法控制的命运。
忽然,一声婴儿啼哭,顿时打乱了雨水的节奏。孝王妃用尽最后的气力,亲吻她可爱孩子的额头,随后脱力沉沉睡去,闭眼的那刻她还挂心着远方征战的丈夫。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背对着的杨启转过身来,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床上血色尽褪的孝王妃,随即目光上移,看到了被母亲抱在怀中啼哭的红扑扑婴儿。杨启第一次看见死亡,第一次看见出生,他伫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孝王府的人迟迟不来接人,以致孝王妃停棺白云观三日,直至杨启的母亲舒妃亲自去肃王府找孝王的父亲肃王杨治,孝王妃才得回府。小郡主早产两个月,身体羸弱,受不住路上的奔波,只能留住观中,由舒妃照顾。孝王妃起棺那日,小郡主足足哭了一天。此后每至半夜都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往往一哭就是一宿。
为了方便照顾小郡主,舒妃和杨启、小郡主住在一间房里。小郡主每次哭得眼泪鼻涕纵横,整个脸皱成一团。杨启半夜被哭声吵醒了,他也不恼,反倒心疼妹妹,看到她哭,不知怎么的,他也红了眼。他学着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小声地说:“祺儿不哭,哥哥在,安心睡觉!”
“祺儿?”舒妃有些惊讶,自己差点忘了小郡主还有个名字,几个月前孝王妃取的,寓意是吉祥,她希望孩子的降生能带给丈夫好运,她等待他平安归来。
舒妃抱起祺儿在房里踱步,轻轻地摇着双臂,“祺儿,乖乖的,不用怕。”
后来,杨启每次都要睡在床的外头,让母亲睡里头,妹妹睡中间。他拍着胸脯跟舒妃说:“娘,我要保护你和妹妹,我睡在外头,妖魔鬼怪都不敢来!”再后来,舒妃受了杨启的启发,让白云观的道士给小郡主卜了一卦,道士作法送走了夜啼关,因杨祺母亲喜爱柳树,故在房外植了几株柳,并配制几服养心安神,补气益血的草药,晚上小郡主终于可以安然入睡了。
杨启满心欢喜,“娘,你看我睡在外头,祺儿就不哭了!”
舒妃会心一笑,“我的启儿长大了,以后也要像现在一样好好保护妹妹!”
“嗯!妹妹长大后也可以保护我!”杨启频频点头。
杨祺在白云观住了半年,自杨祺出生以来,肃王不曾来看过她一眼,更不打算接她回府。
杨启把在摇篮里躺着的杨祺都笑了,她一笑,杨启才发觉自家妹妹的眉眼开始清晰了,托着腮帮子说:“祺儿长得真像婶娘!”一想到婶娘,他就皱起了眉。以前婶娘常常来白云观看他和娘亲,还带上许多好吃的。
孝王妃名叫柳仪,是庆灵一位船家女,当年孝王杨礼不顾肃王的反对执意和孝王妃成亲。肃王本想让儿子娶朝臣之女,以扩大和巩固他在朝中的地位,谁料肃王偏偏要一个无权无势的民女,一时间引来许多人笑话。肃王一直觉得孝王妃的存在有辱皇家脸面,向来对孝王妃冷眼相向。而当初舒妃娘家兄弟被诬陷反叛,舒妃与皇帝理论,引得皇帝一怒之下将舒妃和九皇子杨启打入冷宫,抄了舒妃娘家,后来舒妃自请入道,进白云观为皇家祈福,皇帝动了恻隐之心便允诺。孝王常常在外领兵,孝王妃担心他的安危,也时常进白云观祈福,这一来二去救结识了舒妃,久而久之彼此愈加亲近。后来,肃王得知此事,大怒,他认为舒妃是罪妃,不可交好,于是将孝王妃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从此他对孝王妃更加深恶痛疾。
孝王得胜还朝,马背上的他神采奕奕,手里攥着绣了杨柳的手帕,内心充满了即将与妻子重逢的喜悦。
然而他还不知道,再见已是天人永隔。当初孝王妃过世,肃王请皇帝封锁消息,以免影响孝王抗敌。
外将回庆灵,都必须先面见皇帝在回家。以前每次归来,军队经过孝王府,孝王都能看到在门口伫立等待他的妻子,可如今,他却看不到那可以融化冰川的笑容。
他心中忽觉不安,于是不顾部下的劝说,下了马,急冲冲地直奔府中,“仪儿!我回来啦!”他大喊。
府人见孝王回来了,眼神一阵飘忽,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妃在哪里?”他急切地问。
见府人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他厉声地又问了一遍:“王妃在哪里?!”
一群府人纷纷跪下,有一位颤颤巍巍地回答:“王,王妃,已经,已经魂归九天了!”
一时间,孝王觉得全身冰冷,双腿僵硬地迈不动步伐。
“为何?她为何要离我而去?”他几乎癫狂,揪起府人的衣领。
“王妃生小郡主的时候难产,小郡主生下来不久,王妃就走了。”
一切宛若一场大梦,可这偏偏不是梦,无情的现实在鞭打着他。
双腿再也站不稳了,他俯地大哭,叫喊。
孝王久久不出来,副将们只好闯进孝王府。他们看见孝王时便愣住了,也不敢靠近,毕竟谁也没见过孝王这般脆弱的样子,要知道那可是他们全军的支柱。
过了一阵,有位副将大起胆子提醒道:“王爷!该去见皇上了。”
孝王丝毫不理会他的话,只紧紧抓住府人的手肘,逼问:“她葬在哪里?”
“孝王妃的父亲把她带走了,葬在绿柳林。”
“杨柳林?她是我的妻子,该葬在皇族墓地,为何会在绿柳林?”
肃王跨进府门,见儿子颓废的模样,心里气急了:“我已然命术士算过,术士言她身上沾了鬼气,才难产而亡,如若让她进皇族墓地,只怕乱了风水影响龙脉!”
“胡说八道!仪儿为人正直善良,妖魔鬼怪怎么可能近得了身?我要去杨柳林!”
肃王拽住他的手臂,厉声道:“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值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还不快去拜见皇上!”
“她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珍惜之人,她走了我却一无所知,如今我想见她难道不可吗?皇上要降罪就降吧,我现在只想见我的妻子!”他甩开肃王的手,冲出王府,向杨柳林快马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