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若水中花》苏梓夏

12、拾•且向花间留晚照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木兰花》 宋祁

　　（——慕容晴记忆结束——）

　　“爹……娘……”
　　慕容晴喃喃着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已是第三日的正午了。
　　“晴儿。”一直守在塌边的慕容残雪紧张地看了看她的脸，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脉，“你……全都想起来了？”
　　晴儿揉了揉额头，又想了想，接着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这样淡定？
　　“哥，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慕容晴伸出手，“就像剪去的指甲，就算曾经长在我的骨肉上，与心脉相连，现如今也是过去了。”说完，她露出一个平淡的笑容。
　　这笑，美丽得险些晃了慕容少爷的眼睛。
　　环视了一下屋内，慕容晴突然开口，“他……浮丘花颜呢？”
　　慕容残雪正要开口，那位佳人念念不忘的浮丘公子就出现在了门前。

　　“不老花期到了。”浮丘花颜浅笑着坐在了刻花圆桌前，“小晴儿，这就要痊愈了呢。”
　　看到那温柔似水的笑颜，晴儿蓦地怔住了。那是，什么呢？为何会有种如沐春风的错觉……
　　晴儿…… 慕容残雪看向有些失神的妹妹，了然地轻笑。

　　“看那花蕊颜色一日淡比一日，明天该要全开了。”
　　听他说完，慕容残雪为慕容晴掖了掖被子，长吁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他移步到门前，又回头，“你们……罢，我这老人家便不再打扰你们了。”
　　转而面向床里的晴儿听到哥哥这样的话，不禁面上一红，用被子捂住了脸。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
　　慕容晴不禁觉得浮丘花颜早已和哥哥一同离开了。想到这里她的心中蓦地涌上了一阵失落。想到好不容易恢复的记忆，记忆中的少年妍丽的面容，似水的温软声音，关切的眸子。一切像是就发生在昨日，那样清晰。
　　心中一阵酸楚，眼圈有些热热的。她缓缓颤了颤，轻轻拉下了蒙在面上的被褥。
　　“晴儿。”浮丘花颜的声音从身后突兀地传来，像是努力压抑了很久。
　　慕容晴原本以为他早已离开，冷不丁地又听到他的声音，被吓了一跳。心中，却又有欣喜一点一点的闪现。
　　浮丘花颜在慕容残雪离开后便悄悄走到了塌边，静静站立，看着她纤瘦的肩背。

　　“你……”慕容晴慢慢转过身来，“你没走？”
　　浮丘花颜又笑了，“你希望我走？”这一笑如春风拂面，狭长的眉上挑没入鬓中，温柔的眸子像是一汪泉水，直挺的鼻，淡色的唇浅浅勾着，浅蓝色的衣衫映得袖间若隐若现的修长手指更加白皙……

　　晴儿双颊腾地一红，“我……”他怎么能这样好看？呀……
　　浮丘花颜见她神色有些恍惚，以为她记忆刚恢复又有弱症伤身，身体又吃不消，“累了？累了就歇下吧，我先走……”
　　“不……”晴儿听到他要离开，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你别走……”
　　转过身的浮丘花颜听到他的挽留，瞳孔猛地缩了缩，“小晴儿你……”
　　“你别走……”慕容晴又将他的衣角向后扯了扯，“我……我有话想说……”真的要告诉他吗？就是……就是他了吗？
　　浮丘花颜就着她拉扯的力道，向后坐在了床沿上，却没有回头看她。
　　慕容晴此时已经没有余下的神思去想一个男子坐在了自己的床榻边是否合乎礼教，她的心跳像战鼓一般擂着胸腔，胸中涌上一阵一阵陌生的情绪。
　　“……你……你为何对我这样好？”晴儿的声音已有些颤抖。
　　浮丘花颜没收说话。他低下头想了想，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晴儿以为自己的话过于唐突让他为难，不由得感到有些酸涩。“不想说你就不要说了……呀——”
　　她话音未落，冷不丁被身边的他牵入怀中。
　　“你、你你……”晴儿从小到大除了爹爹和哥哥从来没有与异性如此接近过，她的心跳又变得飞快，像是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一般。他他他这是在做什么……这，这……
　　“晴儿，”花颜将揽住她的手臂紧了紧，以防这羞极了的小女儿溜走，“你可有……欢喜我？”
　　晴儿的俏面一霎那红似朝霞，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我……你……”这，这要人家怎么说是好？
　　“小晴儿……”浮丘花颜收紧了臂弯，将那羞极了的小女儿缩在身旁，“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的喘息不得……”
　　他欢喜我……他，欢喜我的。
　　晴儿僵直的小身子猛的软塌了下去，“浮丘……我……我也喜欢你。我想，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门外，慕容大公子一反潇洒守理常态地贴在墙根，等房内再没有什么声音后才慢慢离开。
　　原来是这样。
　　早在七年前他就应该能看出来的。
　　也好，这样妹妹也算寻着了良人，他自己……
　　——“意儿，我的意儿……纵使西苓的雪山不再寒冷，盐湖的晶剔不再刺骨……雪也不会抛下意儿。”
　　西苓的风那样咸涩，带过他们的衣角，船边雪白的盐浪翻滚，吞噬着摇摆的船桨，迎着风，他盯着身边人翦水的眸子……
　　“残雪不会抛下意儿。”

　　可是这样的誓言终是负了。说不清是谁负了谁。也罢，这样的畸恋，终该匆匆收场的。

　　“慕容大公子~”恍惚间一声亦男亦女的呼声传入慕容残雪的耳中，蓦地叫人心中一寒。
　　“柳梦梅？”他转身，看向长廊尽头。
　　柳生轻飘飘地落在木栏，盈盈倚在了廊柱上。
　　“慕容公子，”他抽出袖间的短匕，又摘下束发的镂雕白玉梅花簪，双手执着两物摩擦着，金属与玉石擦过的声音让人遍体战栗，“可还记得西苓盐湖？”
　　慕容残雪心中一震，顿时有些站不住脚，“你，你想要说什么？”
　　柳梦梅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就要来了呢……雪公子心尖子上的那个人。”
　　“谁……什么？！”慕容残雪星眸圆睁，目眦欲裂，瞬间呆痴了一样。
　　柳梦梅将打磨一新的匕首与玉簪归位，纵身跃下木栏，神态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可想好如何面对他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就这样躲一辈子不成？”原本美丽的面容收起妩媚的表情，竟充斥着肃杀之气。
　　“那我要如何？”残雪的面色变得雪白，“我们不能在一起，这是、这是……不……意儿……”他抱着头俯下身，痛苦万分。
　　柳梦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眸中的暗流波涛汹涌。片刻，他转身面向花畦边的矮墙。
　　慕容残雪深深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也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甚至没有看到一抹水蓝色的身影轻轻跃下了矮墙，缓缓地、犹豫地向他走来。
　　“雪……”这一声呼唤，很轻很轻，仿佛一道微风，吹过后就像从未存在一样。
　　慕容残雪颤抖的身子猛地僵住，双手颤抖着放下，缓缓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雪白的银纹长靴，水蓝色的衣摆，美好修长仿佛透明的指尖，急促起伏的胸膛，消瘦的双肩，最后，是一张他永生难忘的、美到眩目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