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歌川时雨

6、第六章 再见

　　樱花漫天飞舞，随着风的方向，向遥远的天际飘去。

　　轻盈的花舞，迷乱了人的眼睛。

　　那个人，是最重要的人。

　　从前他没有意识到，以为只是最好的朋友，但是失去对方以后，一天一天，他都越发清晰地体会到痛苦。

　　这痛苦，从什么时候起，像顽固的铁钉，深深地扎进了心口？

　　痛苦这才教会他，这个人对他有多重要。

　　休息了很久，身体内部的沸腾降了下去，手脚不再发麻，舟静一从草地上站起来，迈开腿，一步一步踏在如茵的草坪上，有阳光直射到他的脸上，他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睛躲避过于强烈的光线。

　　浮躁的热让他有些头晕。

　　继续向前走，来到石板路上，走到公园大门口，穿过川流不息的商店街，掠过耳边嘈杂的人声、车声，一步一步走回家。

　　老旧的楼房出现在眼前了，墙体被晒得发黄，斑驳地脱落着墙皮，打开单元门，灰色的石阶一道道向上垒砌着，通向头顶上方的幽深之处。

　　楼梯间没有了阳光，寒意一下就袭来了，铁质的扶手冷冷地刺痛着皮肤，寂静的脚步声回荡在四周。

　　重复着抬腿的动作，呼吸有些紊乱，不知道上了几层楼，舟静一站直身体看看标识，已经快到家了。

　　最后半层，来到转角，一抬眼，看见一个人背着身，站在上面。

　　他的背影在阴影处，那么熟悉。

　　舟静一停住了脚步。

　　呼吸声听起来是那么响亮，整个楼道都是自己的呼吸声。

　　那个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舟静一，你回来了。”那个人说道，一边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熟悉的声音。

　　······

　　舟静一呆呆地看着楼上，那个半张脸沉没在阴影里的人。

　　“何阳······”

　　舟静一喃喃说着对方的名字，接着冲上去，几个大跨步越过台阶，牢牢地抓住了何阳的手腕。

　　他生怕这个幻象再跑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之前消失了？去了哪里？”舟静一喘着气激动地问道。

　　何阳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然后安慰似地冲面前突然变得焦急无比的人笑了笑说：“嘿，别这么着急，你一定要问的话，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总之，说来话长。”

　　随后，何阳感到对方冰凉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不停地在确认着什么一样。

　　“怎，怎么了？”他不自在地向后躲去。

　　舟静一的手掌下，是触感真实的温热的皮肤，和上次一样，他真的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就是个活人，不是幻象。

　　“我想确认，你是真的。”

　　“我肯定是真的啊，我都在说话了，站在你面前，你自己都能碰到我，怎么会是假的呢？”何阳感到好笑。

　　舟静一摇了摇头，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对何阳说：“先进来再说吧。”

　　这是何阳死后，他第二次来到自己家，舟静一给对方拿出拖鞋，看着何阳换上，他心脏还在清晰地“砰砰”地跳动着，一时间难以平复。

　　接着，他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对着何阳拍下来一张对方站在玄关处的照片。

　　相册里，这张照片看起来很正常，并没有灵异照片中的，本人没有影像这样的情况。

　　好的，舟静一对自己说，如果何阳再次消失了，那么这张照片可以证明自己没有疯。

　　待何阳坐下来，舟静一详细问道：“上次，我们晚上看完电影，你去哪里了？第二天，我就怎么也找不着你了。”

　　何阳回忆了一下，皱了皱眉头，“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是睡着了，而且睡了很久，等我再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小树林里，我从里面好不容易绕了出来，就看见了一条熟悉的街道，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所在的地方。”

　　“在这里，我谁也不认识，所以只好按照记忆重新回到了你家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所以我就在这等着。这之后，你就出现了。”

　　“小树林，你没看见樱花吗？出来先是一个公园，从公园出来才是我们家门口那条街呀。”舟静一赶紧说道。

　　“······嗯，对，是你说的情况。”

　　“那我之前看到的人就是你，我还喊了你，你怎么就没有听到呢？”舟静一感慨道，他在树林里找了对方好久。

　　“啊？是这样吗？你也在那里啊？那对不起了，我应该是没听到。”何阳抱歉地说道。

　　“下次，你要是再发现自己突然出现在哪里，就千万不要胡乱走动了，那样我又要跟丢你了。”

　　“好，好的。”何阳答应了，接着他问道：“我是不是有什么病啊？梦游症？还是失忆症？距离上次我们见面已经过去几天了？”

　　舟静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待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或者出去吃也行。”

　　“······等一下，我是有什么绝症吗？”何阳见舟静一避而不谈，更加确定了。

　　“你没有，不要问我了，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现在这的。”舟静一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有些焦躁地说道。

　　“好吧，那你知道我的父母在哪里吗？怎么能联系上他们呢？”

　　“······我的母亲应该知道你父母的手机号。”舟静一说道。

　　“那能不能请你帮忙联系一下呢？”

　　“好吧。”虽然不知道何阳的父母能不能看到他，他猜想这是否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幻觉，但是既然何阳都这样要求了，他肯定得照做。

　　舟静一走到阳台，拿出手机，看着联系人中的那个名字，犹豫地打通了电话。

　　“嘟嘟嘟”的连接声音传来，他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机。

　　“喂？”传来一个严厉的女声。

　　“妈，是我。”

　　“嗯，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你那还有何阳父母的联系电话吗？”舟静一问道。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语气不满地说道：“就这件事？你打电话来就想问我这件事？”

　　“呃······是的，这很重要，请您告诉我。”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一阵忙音。

　　舟静一回头看了看仍然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的何阳，深吸了一口气，又给母亲打了过去。

　　这次，电话很快就被掐断了，连接通都没接通。

　　没有办法，舟静一只好推开阳台门进去，对何阳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妈现在情绪不太好，她不愿意告诉我。不过，过一会我再问她，肯定能给你问出来的。就是你得多等一会了。”

　　“哦，好吧。”何阳点了点头。

　　“现在，先看看这个吧，你能记起来些什么吗？”他从橱柜里翻出几本相册，递到何阳的手边。

　　这些是他们从前一起拍下的一些照片。

　　何阳翻看起来，里面出现了年轻一些的舟静一和自己。

　　看来，他们俩真是非常好的朋友。照片里，他们勾肩搭背，脸上都挂着爽朗的笑容。风景换了很多，看来是一起到不少地方都游玩过。如果这样好的朋友忘了自己，想必自己会很难过的吧。何阳想道。他现在把舟静一忘得一干二净，对方岂不是很伤心？

　　“还有别的吗？我再看看。”他问道。

　　“呃，有，但是那收在顶上的柜子里了。还有以前你送给我的一些礼物，都在那里。”

　　舟静一搬来了椅子，站在椅子上打开了柜子，一个大纸箱被搬了出来。

　　一打开，一股老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都是些被时间侵袭过的物件，表面蒙着黯淡的一层灰。

　　何阳拿起一本作文本，封面的署名是自己，这应该是自己从前写的作文。

　　“这本，你特意叫我带回家的，因为里面的分数太低了，你不想被家长发现。”舟静一说道。

　　何阳翻开来，里面用红色墨水批注的分数有六七十分，这算低吗？他没有概念。

　　看舟静一怀念的笑容，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还有这个，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游戏卡带。记得吗？”舟静一拿起一个表面已经有些褪色的卡带说道。

　　何阳陌生地看着眼前的卡带，摇了摇头。

　　“好吧，看看其他的吧，还有这双球鞋，也是你送我的，总共也没穿过几次，因为有点嫌大了。”

　　“这个，是刮出来的彩票，五十块钱。唯一一次中奖的。”

　　“还有这些旅游的时候买回来的纪念品，当时都说了没用了，你还买了······”舟静一的手指划过一堆零碎的小物件。

　　他怀念的目光移到何阳身上，眼睛发酸。

　　舟静一伸出手臂，抱住了何阳，紧紧地搂住对方。

　　“······对不起。”何阳觉得自己空白的记忆实在太不合时宜了，这个时候他应该想起些什么才对得起舟静一，这么好的一个朋友，让对方独自回忆过去，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们本来就应该这么亲近，本来就该是很好的朋友，虽然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这一刻，在这个怀抱里，何阳感觉自己真正和对方产生了链接，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他们连系在一起了。

　　“不用对不起。”舟静一拍了拍何阳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