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歌川时雨

5、第五章 樱花

　　“舟组长，你最近没事吧？休息的不好吧？”

　　在公司的走廊上，舟静一被郑部长叫住了，女人面无表情地询问道。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问工作方面的事情，但是却没想到是关心他的问话，尽管对方的语气有些冷硬。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这些天，郑部长已经疏远了自己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靠近自己了。

　　郑部长先前非常生气舟静一的临时旷工，而那天正好是她精心安排的双人出游，因此，回来后她对他失去了耐心，多了几分怨憎，还故意给他布置了很多工作。

　　但是近来，看到那张俊脸日渐憔悴，眼眶下增了些淡色的青灰，她又没来由地有些心软。

　　“没事，部长，我休息得很好，谢谢您的关心。”舟静一回答道。

　　依旧是那种恭敬礼貌，但是距离感十足的回话。

　　这熟悉的态度让郑部长心里一噎，她想，自己真是够无聊的，干嘛还要管他的事。上次自己不是都决定了吗？舟静一再让她不顺心的话，就把对方这个组长给下了，换一个能讨自己喜欢的来当。

　　然而，面对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郑部长却没有办法维持自己的判断了。即使在早上得到舟静一“休息得很好”的回答后，她还是默默地减少了他的工作量，单方面地停止了对他的为难。

　　到底为什么会对他心软呢？

　　大概还是因为对方长得帅吧，美丽的面孔总是让人心生崇拜，她愿意为了美而降低自己的姿态。除此之外，舟静一越是疏离，她反而就越是想要打开对方，想看看那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取得一点进展，这是最令人心灰意冷的地方。

　　其实，她也明白，凭自己的条件是不大有可能被舟静一真正喜欢上的，怎么说人家也是年轻才俊，那样的条件什么女孩自追不到呢？

　　可是对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站在自己跟前，就像一碟香气扑鼻的佳肴，尚未有主人，这不是白白给人念想吗？

　　周末，舟静一出门去看樱花。

　　附近的公园里樱花开了，从房间的窗户就能看到，那盛放的鲜活生命让人耳目一新，于是他也想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天空呈现出透明的蓝色，金色的阳光照耀着行人。走在公园里的小道上，阳光已经微微将寒冷的植物炙烤出了温暖的味道。草地还有些枯黄，但是各种花草已有新枝抽出，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反光。

　　公园里的人不算少，大家都趁周末出来活动，周围很热闹，小孩子嬉闹的声音不时从远处传来。走在这样的人群中，舟静一感到心安，脚步在地面上踏实地踩着，全身都被暖洋洋的阳光照耀着。

　　从主路向里走上五分多钟，路的右边就出现了一片草坪，宽阔的草坪上种着成排的樱花树，此时花瓣们沐浴在阳光下，呈现出透亮的淡粉色。

　　草地上已经有不少人搭着帐篷，坐在树下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将会在这里度过一整个白天，野餐布上放满了食物，看起来很诱人。

　　舟静一也挑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走到一棵树下，盘腿坐了下来，地上已经几乎都被小小的浅粉花瓣覆盖了，它们纷纷扬扬地零落在地面上，不知数目几何。

　　舟静一昏昏欲睡地把脊背靠在树干上，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风吹过，带来一阵沙沙声，真是令人安心的声音。

　　斑驳的阳光落在脸上，困意似乎不一会就袭来了。

　　他想起从前，自己这样瞌睡的时候，会有一个肩膀让自己靠住的。朦胧中，很多从前的回忆翻涌上来。家附近的公园是他和何阳常来的地方。这里承载着许多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所有的回忆，都如同美丽的幻梦，变得不真实起来，如今，留存着这回忆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了。

　　过了一会，他反省道，为什么自己总是会缅怀昨日？照理说，他应该向前看了。所有的道理自己不是都明白吗？但是为什么做不到呢？还总是回忆一些不可能再抓住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其他的人，都是可以替代的，是满足自己一段空虚寂寞的时光的打发品。他们像风，短暂地停留在身旁，换了一个地方，身边的人就飘走了，新的人就来了。这些“朋友”，也是豁达地毫无留恋地准备着迎接下一段旅程的。

　　舟静一找不到自己的锚点，所以他漂浮着，总想着看向从前的那段记忆，还妄想着从不可能的事物之中汲取温暖。

　　每每触及，都会被美好的回忆刺伤。可那真的好温暖，好幸福。

　　他不止一次想到，如果能回到从前那段时光，让他付出什么都愿意。

　　当时，为什么就是何阳死了呢？那条路上那么繁华，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是何阳见义勇为，牺牲了？舟静一不止一次痛恨命运的不公平，几乎是突然之间，何阳就从自己的生命里被夺走了，一点前兆也没有，一点余地也没留。

　　他好后悔，他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人，生命中度过的最后时光，竟然是这样的，自己躲开了对方，还和对方吵架，让何阳伤心了。结局停止在了两人的冷战中，准确来说，是舟静一对何阳的冷战。而战争竟以一方的死亡告终了，这绝非是舟静一想要的结局！

　　更让他煎熬的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补救了，自己犯下的错，再没有回转的可能了。一切都只是徒劳，是参杂着痛苦的悔恨罢了。

　　他多希望能再次产生“幻觉”，看到何阳，就和那天看到的一样。让他能和他说说话，做些什么，什么都可以。他只想再见到那个人。

　　他知道，自己多半是疯了，或者得了什么精神上的疾病，要不然不可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死人。

　　不知道自己和何阳说话的时候，在外人看来是不是他在自言自语。

　　舟静一胡思乱想着，困意在纷杂的想法中渐渐消失了。

　　这么坐着，凝望着整片草坪，突然原本漫无目的的目光顿住了，舟静一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从对面的树丛中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张熟悉的侧脸。

　　他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了眼睛，仍然是那个人。

　　是何阳。

　　舟静一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睡着了，现在正做着梦，他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很痛，但是面前的一切没有改变。

　　他没再犹豫，从树下站起身，快步越过草坪，向对面奔去。

　　对面的何阳似乎没有看到他，没向阳光灿烂的草坪这里走来，反而转过身，向着阴影中的树丛里走了过去。

　　“何阳！”舟静一大声喊道。

　　可是对方像是没有听见，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了树丛里。

　　待舟静一来到树丛里，他一下就窜了进去，面前有一条人们平常走近路踩出来的小道，他顺着小道继续向前跑去，边跑边喊着何阳的名字。

　　这里一片静悄悄，阳光被高大的常青树遮挡着，只有几缕不小心被漏下来的阳光零零星星地点缀在地面上。

　　绕过面前的一株株干枯的灌木丛，舟静一焦急地环顾四周，从重重的树影中搜寻着刚刚看到的那个身影。

　　怎么走的这么快？他都已经用力跑过来了，对方怎么还是不见了？

　　刚才，是自己看错了吗？

　　现在，是自己在做梦吗？

　　那个明明已经离开他的人，又出现了！

　　舟静一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它们随着他着急的心情从眼眶里奔涌而出。

　　快点出现啊，快点找啊，怎么能再弄丢呢？

　　舟静一在这寂静的小林子里慌忙地寻找着。

　　左边，右边，前面，后面，他穿过一棵棵树的间隙，脚下踩碎了枯枝，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任何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

　　不知道找了有多久，他觉得整片林子自己都找过了，哪里都没有，没有何阳。

　　舟静一离开这片小树林，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那片满是樱花的开阔草坪上，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无力地颓然跪坐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