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歌川时雨

4、第四章 空缺

　　此后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舟静一总在家门前的那条路上徘徊张望，以期再次见到何阳。

　　他每次都充满希望地寻找着，但是总是失望而归。

　　他心中那点漂浮着的不真实的幻想终于被现实冷冷地拍在地上了。

　　果真是自己的问题吗？

　　那天，是自己疯了吧？看到了已经离去的人，还跟他说话、拥抱了。怎么可能呢？

　　现实，无数和从前一样失去何阳的日子告诉舟静一，没错，你那天看到的都是幻觉。

　　可是即使是幻觉也好，只要能再见到何阳就怎样都无所谓了。舟静一倒是希望自己再次出现幻觉。

　　如果能再见到何阳就好了。

　　他总是这样想着，怀着期待的目光看向生活中擦肩而过的人。

　　可是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里没有一张是他想找的人。

　　在失去何阳的时间里，他无数次想念对方，宽厚的拥抱，有些沙哑的嗓音，满是笑意的眼神，和坚实的手掌。

　　明明已经不见了，却竟然出现，出现了，却又消失。

　　他有些怨念地想，为什么何阳不告而别了？难道不想跟他待在一起吗？而且，对方竟然忘记了一切，连自己都忘记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基于，那个何阳是有自我意识的，而不是舟静一想象出来的。

　　不论如何，生活还是得继续，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了吗？其实，只要不特意去想，何阳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了。

　　工作上，上司郑部长失去了往日对舟静一一贯的特殊对待，她仿佛已经失去了对舟静一的耐心，像对待普通员工那样对待他了。比之更甚的是，还有些报复的意味，她最近让舟静一加了很多班，都是些细枝末节的核对工作，很繁琐，让其他员工做也可以，只是她一再强调必须要舟静一自己过目。

　　加班就加班吧，反正自己回去也没什么事。

　　舟静一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从上学时起，可能也是因为不喜欢打游戏、不爱看闲书，不喜欢跟朋友出去玩，他才能安心地把时间都花在学习上，取得好成绩。但是其实，学习也不是他喜欢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和他不一样，何阳对生活充满热爱，有很多爱好，什么事情在他眼里都有意思，只是除了学习。

　　记得以前的运动会可都是对方出风头的好时机，跳高跳远，对方都擅长，还有投铅球和实心球。何阳每次都能拿奖牌，开心地跟自己炫耀。

　　和运动神经很发达的对方不一样，自己在运动方面很有些困扰，长跑是舟静一最讨厌的，他不喜欢运动，手臂和腿虽然长，但是有些纤薄而没有力量，因此，他常常跑在最后面，这时候明明能跑到前面的何阳就会特意慢下来等自己，即使那样他会拿到很差的长跑分数。

　　游戏也是如此，何阳经常邀请他去家里做客，和舟静一家里不一样，何阳的家庭氛围很温馨开明，游戏机就摆在客厅里，何阳随时可以玩。说实话，舟静一不喜欢玩游戏，但是因为是对方喜欢的东西，他也就陪着一起玩了。

　　舟静一唯一还算喜欢的歌手也是何阳喜欢的，对方推荐给他，他觉得还不错，就总是听那个歌手的歌。

　　很多偏好，自己似乎都受了何阳的影响，食物也是一样，舟静一无所谓吃什么，他不挑剔。何阳却很会吃，总是带他去些颇受好评的餐馆。都是由对方决定他们吃什么。

　　跟何阳成为朋友之后，也总是对方主动喊他出门，周末何阳总有安排，不是去打篮球，就是拉着舟静一在市里到处玩。去打篮球的时候最有意思，本来会有些女孩子在操场看男生打球，但是舟静一不打篮球，他也坐在观众席看何阳打球，结果最后女生们都围在了舟静一身边，找他搭话，不再理会那些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男生们了。

　　当年，似乎还有个女孩子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挺喜欢何阳，打听到他经常周末打篮球，特意带了水和零食来看他比赛。但是没想到这里有舟静一这么个大灯泡，何阳只顾着和他说话，完全不在意那个女生。舟静一看到人家的尴尬模样，觉得有些抱歉。现在想来，如果何阳喜欢自己，也难怪当时不理人家了。

　　还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是对方留给自己最宝贵的回忆，何阳总喜欢给舟静一拍照，舟静一记得他们经常合影，去哪里玩都会留下照片留念。

　　照片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何阳那充满阳光的笑容出现在脑海里，舟静一像是被刺痛了一样，感到心脏处传来一阵疼痛。

　　不该想这些的。

　　虽然想见对方，但是回忆又总是那么令人伤心，物是人非，想到什么都难受。

　　总之，这样把分到手头的任务按部就班地完成，不管内容有多枯燥，是舟静一擅长的。

　　生活里也是这样，他总是一个人行动，上班，吃饭，下班，逛街，采购。他总是形单影只。好像不会感到寂寞一样。

　　但其实是会觉得寂寞的。

　　他也想过让别人靠近自己。如果他允许的话，会有很多人接近他，那其中有好奇的、善意的、也有觊觎的，窥探的。不论如何，他总有机会交到朋友的。但是舟静一的心是闭上的，他不想让别人进来。

　　有些接近更是让他抗拒，那些不由分说就过于接近的身体和语言，令他只想远远离开。

　　从学生时代开始就经常会收到告白和礼物，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他甚至不认识的人会喜欢他，他们都只是看到他的样子就被吸引了吗？可是明明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

　　说到底，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多真正引人喜欢的人，不然为什么自己都这么努力了，母亲还是不喜欢自己呢？更别提那个早已消失在记忆中的父亲了。连亲生父母都不喜欢的自己，别人又能有多喜欢？

　　唯一一个他确定能信赖的，他知道对方肯定喜欢自己的，却是个死去了的人。

　　他好想他。

　　何阳之外，再没有别人能这样支撑着他的内心世界了。

　　让悲伤静静地流淌过自己的内心，舟静一习惯了这种苦涩的感觉。想抓住的东西，已经遥遥地远去，不可能企及了。

　　最近的梦也很多，都是些奇怪的，让人晕眩地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的怪梦。好像有各种各样的光点从自己眼前划过，身体也在漂浮，失重，无边无际，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地飘着。那些梦有的有内容，有的没有，或许，有的还有什么人在自己耳边说话，但是醒来后都不记得了。梦里的情形像一团浆糊，乱七八糟地卷在一起。

　　醒来的时候，舟静一常常全身乏力，好像一晚上白睡了，整个人还是很累，很困，四肢也提不起力气。

　　有的时候，明明看见自己已经醒了，却发现还是在做梦，是梦里套着另一个梦，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他意识到，这种状态并不正常。

　　但是他并不想反抗，甚至还有些沉迷，这种迷惘的感觉让他觉得亲切。好像这样，就能稍微触碰到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幻想中的世界，那里，存在着他的心可以贴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