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歌川时雨

3、第三章 梦醒

　　次日，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客厅回响，舟静一被吵醒了，他挣扎着按掉屏幕上的响铃按键，阴天的冷光透过阳台扎入了他的眼底，是一片灰白色。

　　他花了一些时间才缓过来，呆愣地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毛毯滑落在地。

　　怎么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呢？

　　啊，是回家的路上，遇见了何阳，然后他们还一起回了家，吃了饭，看着电影。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啊，舟静一亲眼在对方的葬礼上看到了最终火化完成后的那个小木盒，曾经鲜活的生命、肉/体，通通只化为那么小的个盒子······

　　那昨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舟静一怔怔地坐在原地，客厅空空荡荡，一点声响也没有。

　　一觉醒来，只觉得昨日的真实都仿佛是一场梦，对自己触摸过，眼见过的人和事都无法确定了。

　　舟静一起身，挨个打开了房间门，里面也没有人。

　　风从窗户吹进来，将素色的窗帘吹拂得飘扬，冷光撒遍了房间的角落，这里清冷得让人心惊。

　　舟静一走进厨房，这儿的垃圾桶里还放着昨天便当的空包装盒，舟静一将它拿起来观察，这盒便当被吃得相当干净，但是一般来说这个分量自己是吃不完的。

　　这可以算作何阳昨晚存在的证据吗？还是说，昨夜出现的是鬼魂？舟静一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可是确实的记忆让他动摇了，总不可能是自己疯了出现的臆想吧？

　　不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那么现在对方是去了哪里呢？出门了吗？他还会回来吗？

　　脑子里还有无数的疑问，舟静一的手机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郑部长。

　　“小舟啊，准备好了吗？今天早上还要赶高铁哦。”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舟静一这才猛然想起来，今天还要出差，昨晚发生的事情让他陷入了混乱的晕眩中，以致于竟然遗忘了工作。

　　但要是这段时间内何阳回来了怎么办？从昨天的情况看，对方失去了记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怎么能放任这样一个脆弱的奇迹独自在外呢？

　　“呃，郑部长，实在不好意思，昨晚家里发生了大事，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什么！你怎么回事？哪里有这样临时翘班的？舟组长，你可要想清楚一点！”

　　“实在是对不起，事发突然，我也没法及时向您请假，总之，今天是没法赶过去了。”舟静一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喂？喂？喂！”郑部长愤怒地向手机喊去，可是对面已经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她一身度假休闲的艳丽装扮站在高铁站的街边，怒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这次的会议本来就很悠闲，主办方还安排了两天的游玩时间，郑部长原来打算和舟静一结伴同游的，平日里已经给了对方很多信号了，但是他从来都是淡淡的，没有回应过，这次的机会郑部长打算好好利用一下增进双方的感情，却被对方放了鸽子，她实在有些恼羞成怒了。

　　即使过了四十岁，郑部长认为自己还是美的，虽然不像那些年轻姑娘那么水灵，但也多了成熟女人的风韵，她三番五次地向舟静一示好，却一直被滴水不漏地抗拒着，原本对对方的爱意现在似乎已经参杂了些怨恨了。

　　其实，舟静一刚到公司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他了，首先这无疑是个相貌出众的俊美男人，在外表上足够吸引目光；其次，对方身上那种忧郁的冷淡，让她回想起故乡多雨的清冷的春季，绵密的雨丝在青灰色的窗外连成一条条透明的线，打开窗户，凉风扑面，那针刺般的初春的冷意，会让皮肤不禁发抖······

　　她坚硬的早已无法松动的内心忽然像柔软了一样，在面对舟静一时，忘记了这些年所有的经历，拥有了少女般的天真的情感。

　　舟静一下了楼，在早点铺子前转了一圈，又去了旁边的公园，都没有见到何阳的身影

　　回了家，在沙发上枯坐着，脑子好像徒劳地在运转，但其实是一团乱麻。

　　手机传来的震动声将他从发呆的状态里拽了回来，屏幕上显示是舟静一的母亲发来的短信，原来是到了他交房租的日期，这条短信是催他交租的。

　　啊，对了，是到了向母亲交房租的日期了，自己竟然忘记了，舟静一将手机扔回沙发上，叹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他们家的，但是自从舟静一工作之后，母亲就开始收他的房租，他们平常的关系也根本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几乎除了这件事情以外根本没有什么交集，连话都不会说一声。

　　每当想起母亲，舟静一都会觉得心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她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自小时候的记忆起，母亲就是个严厉的人，她是一名小学教师，和丈夫离了婚，独自抚养儿子，对孩子的要求很严格，教育以说教为主，鲜少会对舟静一满意，总是皱着眉头，全身散发出严苛的气息，但其实现在想想，舟静一觉得母亲根本没有依据对自己失望，难道非要拿到第一名才能满意吗？怎么可能去要求另外一个人做到完美、尽善尽美呢？他已经很努力了，上学时的成绩一直很好，可是就是因为母亲的责难，他的心一直被压抑着，即使已经做的不错，还是会纠结于那仅剩的一两个疏漏而郁郁不乐。

　　那是压抑的日子，只要晚上回到家，看见母亲阴沉不满的脸，他原本一天的好心情都可能像被冷水浇灭一样瞬间消失。

　　直到高中时遇见了何阳，舟静一才觉得生命开始鲜活起来。

　　他向来知道自己不是最合群的人，看向镜子时，也能体察自己的眼神大概是过于冷淡了，连自己看了都不想接近的脸色神情，确实很难交到什么朋友。

　　但是那个坐在自己后桌的同学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在开学的第一天就自来熟地常常和舟静一说话，那个人有着像晴朗天气一样的自然笑容，那双眼睛好像从没有盛过忧虑似的，爽朗阳光得不像话。

　　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舟静一觉得好开心，像坐在云朵上吹着微风，没有烦心事可以打扰到他们。

　　高中三年，是舟静一人生中灿烂的日子，只要回想起来就难以抑制得嘴角向上。

　　往日枯燥的学习生活中多出了和另一个人一起的回忆，后来何阳竟然还成为了他的邻居，他们于是像亲兄弟一样每天的生活都得以重合在一起。

　　那么多的回忆，像繁星一样点缀了黯淡的夜空，对方的笑容已经印刻在了脑海里无法忘记了。

　　缺失的家庭的温情从何阳这里得到了补充，舟静一觉得自己再难以离开他了。

　　因此，在填报大学的志愿时，他擅自做主给自己降了两档，原本能上全国最好的大学的他最后只去了本地一所普通大学，就是为了能和何阳在一起上学。

　　这件事成为了舟静一和母亲关系破裂的爆点。

　　从前所有埋下的埋怨和隐忍都爆发了，那是混乱的让人不愿回忆的战争，他们都深深伤了对方的心，从此之后，舟静一没有再能和母亲好好说过一次话，连大学的生活费和学费母亲也没有提供，还好舟静一有着各种奖学金作为生活来源。

　　把房租转给母亲，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指针缓缓地移动着，昨天的事情就像一场梦一样不可思议，等到清醒过来想要验证的时候就发现已经什么也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