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端端端午

21、下沉（二）

　　每个周五是莓小姐例行坐火车从N市赶到M市的日子，行色匆匆却满怀期待。这样往返两地的日子大概是从去年开始的，她在M市花了十万块钱报了一个“贵妇训练营”补习班，专门教一些想成为贵妇却不是贵妇的女子学习穿搭、妆容和仪态，“这是我今年花得最值得的钱”，她得意地写在大号的动态里。

　　当然是最值得的，她一边上课一边物色能帮助她实现贵妇梦想的男人们，但有实力的男人又不是很容易上钩的。但网红PM不一样，随着年龄上升，背越来越驼，本来不足170的个子更显得佝偻起来，线上这么努力地经营人设，却也已经很少有陌生女子来搭讪了。他每天站在那面大大的落地镜面前照一照，还要给自己的颜值打个分：“医美之前顶多6.5分吧，做了医美开了眼袋，至少也年轻了5岁，少说也有7.5分了。”沉睡了十七年的蝉在地下翻了个身，好不容易在一家中厂再就业，又好不容易拿到了20多万的月薪，莓小姐日日夜夜地发信息哄他，他总不见得视而不见。

　　“这个周末我在M市上课，有空我请你吃饭吧（坏笑表情）”“没关系，我也很忙，下周也可以呀，我每个周末都有时间（龇牙表情）”，这样的女人大概确实有成为贵妇的潜质的，她有恒心、有毅力，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品质。

　　所以她赢了。

　　她到底赢得了什么，网友们也不是很清楚，她为了让网友们更好地做阅读理解，至少发了几十篇千字小作文：“我不要短暂亲密关系，我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我必须要长期稳定的关系，所以我对我男朋友的所有短暂关系都不介意，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是我的”，“成年人的分手就分手了，离婚就离婚了，干嘛还这么牵扯不清”，诸如此类的文章，生怕她男朋友的前妻和前炮友们看不明白。

　　莓小姐是销售女王，她有一种能把任何物品随时等价为利润的超能力，一个桃子利润十元，一朵花利润二十元，一件睡裙利润三十元，只要能赚钱，她才懒得管其他什么，比如有顾客反应用了她卖的紫草膏宝宝烂脸就去她微博底下问了一句为什么，于是这位顾客就被拉进了黑名单。莓小姐就是这样实现了年收入一千万，当她漫不经心地将银行卡存款余额给网红PM瞄了一眼后，网红PM第二天就带着电动牙刷背着双肩包去她酒店过夜了，于是就有了“沉睡了十七年的蝉”的催人泪下的中老年爱情故事。

　　莓小姐来者不拒地加了上万人的微信，一个号加满了换另一个号，反正联系人列表里只要有1%的人愿意掏钱买她的三无产品她就是赚的。最厉害的时候，她一天可以发五六十条广告文案，这样的文案是有模板的，比如“我的女儿/男朋友很挑食，平时都不爱吃水果的，可是这个油桃能一口气吃六只，简直是油桃中的爱马仕”，再比如“这个水乳/面霜//苹果/梨子是我人生中用过/吃过最好的”，诸如此类，大概只要是她卖的，都是XX中的爱马仕，今天她男朋友吃了人生中最好吃的油桃，明天她男朋友又要吃人生中最好吃的梨子。

　　随后一转身，她将这些文案模板总结了几十张PPT，做成销售课程卖给一些没有见过大场面的姑娘们，一节课售价9888元，9888元，很有可能是那些姑娘们几个月的生活费，而动动手指转账收款，只需要几秒钟。

　　那些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小县城的姑娘们生平头一回坐几个小时的高铁去省城听莓小姐讲课，讲自己是如何如何从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又是如何如何初三复读了三次，高三又复读了三次，三年又三年，最终考上了大学。又是如何如何离婚成为了单亲妈妈，又如何如何成为了身家上亿的富婆，“你们想改善你们的生活吗？你们想成为和我一样的人吗？那就从今天开始努力！努力！再努力！”她身上穿着大牌堆砌起来的衣服，中间绑着一条带有某知名品牌logo的粗腰带，镁光灯打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底下带着一条铜颈链的网红PM直流口水：“这才是与我身份完美匹配的女强人哇！这才是我苦苦寻觅了十七年的真爱哇！”

　　如何努力赚钱？不过就是除了9888元以外，还要再花2万5囤货成为代理，然后被莓小姐逼着写产品文案，再将写好的文案推翻修改800遍，“你们就是不行！你们要用各种角度去夸产品！你们每天都要练习，想一想自己的领悟、自己的成长、自己的目标。”当姑娘们发现自己2万5买的化妆品根本不能用时，每天晚上改文案改到发疯时，当他们在销售营群里提出质疑时，就会接受群暴。各种污秽言语和污蔑跟屎盆子一样往姑娘们的头上扣下来，莓小姐更是将台上亲切的形象变身为严厉的教官，语言像拳头一样一拳又一拳，没有人知道她私下是怎么驯养这些可怜的姑娘们的。她们害怕了，觉得自己真的不行，真的不够好，于是又被迫借钱掏出了两三万继续买莓小姐的减肥课程、摄影课程等等，洗脑洗得心甘情愿。

　　这样的课程大概只能说服一些生活得比较辛苦且走投无路的人，他们身边甚至没有一个有足够实力去识破骗局的人，甚至不能拉他们一把，帮他们一把。他们掏出所有的积蓄甚至背了一身外债，期待能真正改善自己的生活，期待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带着孩子独自过上开着跑车吃黑珍珠的生活，期待自己也能像莓小姐一样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拿着话筒分享自己的苦日子和好日子。被侮辱过的人总是想要加倍地侮辱别人，他们完全不能预料后面剧情的发展和自己的命运，他们在那个群里越陷越深，最后被培养成死心塌地追随传销头子的人，他们学着上级的样子拉人头，给他们的“宿主”供养更多的人头费，他们学着上级的样子骂人，对新来的人进行精神控制和人格侮辱，他们是一群值得悲悯的人。

　　莓小姐和网红PM的世界是没有悲悯的，他们同样不能理解那些无法成功的人，“这些下沉市场的人，就是他们能力不足，不够努力，还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叽叽歪歪”，于是两个人共享了黑名单，把所有质疑的声音全部拉黑，私域里面充满了春暖花开一样甜美的气氛。

　　他们掰着手指数着日子谈恋爱，“今天是恋爱一个月，庆祝一下”“今天恋爱100天啦”“今天是恋爱三个月纪念日”“我们已经恋爱半年啦”，他们庆祝恋爱的方式，大概胜过了庆祝新生婴儿的成长瞬间，别人家里都是人手一本“宝宝成长纪念相册”，在网红PM和莓小姐的家里，或许每个月都要出版一本非礼勿视的“两分钟新姿势解锁纪念相册”。

　　今天又是一个周五，莓小姐到的比较早，网红PM已经去上班了，她熟门熟路地打车去了M市普兰区的公寓，这是一个老破旧高层小区，殷端午还曾经在其中某一幢顶楼闹过自杀，不过他们才不在意到底死过多少个前炮友，就像不在意到底骗了多少钱。

　　以前殷端午问起网红PM关于另一个前任结局的时候，网红PM用背“床前明月光”一般流利的语气回答，“她啊，应该是死了吧，当时闹自杀闹了几百回了，重度抑郁发作逃回老家了，工作也辞了，现在肯定是死了。”他们一边聊着一边从老大楼的门口出来，端午手上还拎着新家电拆下来的包装纸，两个人出门右转去清洁站扔了，随后又左转出了小区的后门。

　　当时的殷端午若是哪怕有一秒钟的清醒，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下场，而现在的“殷端午”已经成为网红PM又一个可以炫耀的“收藏品”，他或许无数次在他的中年女朋友面前提起，“她为了我闹了好几次自杀呢，不知道现在死了没有，应该也死了吧”，不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网红PM的心中有没有放起迪士尼城堡的烟花。

　　实力金领的公寓是租借的，一个月8600元，距离公司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大概87平方米的样子，两室一厅，门口用了密码锁。莓小姐熟门熟路地坐电梯到16楼，熟门熟路地按密码开门，将鞋子一甩，往主卧的大床上一躺，拉上窗帘，打开投影仪，拿出手机开始发广告，她一边哼着不知道名字的流行歌曲，一边二郎腿翘着，想象着婚后的贵妇生活。

　　她又久违地打开了自己的小号，在这个小号里，她勤勤恳恳地记录了上一段婚姻的幸福生活，在那段生活里，她称呼自己的前夫为“房东”、“凌答应”，称呼自己为“公主”，并且用公主的语气写字说话，如果再试着去她的首页搜索一下“pi事”、“娘希匹”、cao泥马”之类的关键词，可以一下子跳出来上百条相匹配的结果。

　　梁队带着房东和警员冲进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房间都很暗，迎面是一个蓝白色调的客厅，茶几和小餐桌上摆满了罐头和水果，一股香水和脚臭和不知道什么混合的味道直冲鼻尖。

　　梁队挥一挥手，“搜！所有柜子衣橱都打开来仔细搜！”

　　结果警员刚刚走进卧室，就被一个女人的尖叫给吓退了出来，“你们干什么！”，梁队没有想到里面还躺了个女人，于是他走进去，亮出了工作证和搜查证：“警察，郭三五涉嫌与一宗失踪案有关，现对他的住处进行搜查，起来，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未婚妻！”

　　梁队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示意女警员把她带到屋子外面去询问，他又环视了一圈卧室，1米8的大床铺着青灰色的床品，床单底下露出一角还没有拆开塑料薄膜的床垫，投影仪开着，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打开一排衣柜，三分之一是女人的衣服，三分之一是男人的衣服，还有三分之一，是排得整整齐齐的药盒，梁队各样拿起一盒交给鉴定科的同事，“拿回去查一下”，随后他又指挥警员们分头搜证，自己走到另一间卧室。

　　另一间卧室空着，货架上摆满了很多健身用品，瑜伽垫、哑铃、动感单车、跳绳……，梁队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往卷好的瑜伽垫上一扫，顿时染上了一层灰，除了健身用品，货架的顶端还整整齐齐放了两个白色的收纳箱，他抬手轻松地搬下了一箱，打开一看，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一箱子面膜，梁队皱了下眉头，搬下另外一箱，又是满满一箱护肤品，“cao！”梁队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这特么都是什么玩意儿！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他把姑娘藏哪儿了！你们都给我仔细搜！每一根头发丝儿都给我带回去！”说着又对着箱子踢了一脚。

　　瓶瓶罐罐的护肤品被踢得松动了，在一堆欧莱雅防晒小金管底下露出了一张磁卡的一角，梁队伸手捡了起来，“M市精神卫生中心就诊卡”，他翻了一面，就诊卡背部刻了就诊人的拼音名字，梁队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YIN DUAN 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