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端端端午

20、审问

　　梁队坐在会议室的白板前，一边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和照片，一边嗦了一口面条。

　　今天是2021年9月23日晚上9点，距离殷端午失踪已经超过了72小时。报警的是殷父，19号晚上约了家宴端午却迟迟未出现，电话关机，无故失约，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殷父联系了阿姨说是可能在加班，又联系了部门同事，结果一问，她根本没有去上班。殷父急了，把所有能联系到的端午的朋友们都问了一遍。

　　殷端午就好像凭空消失一样，从19号上午离开家门，在这个虽然入秋但依然炎热的城市，白天的沥青街道被烤得冒烟，绿灯亮起，穿着高跟鞋板鞋潮鞋凉鞋的人们踩着斑马线走过去，谁也不知道这个姑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失踪24小时后正式立案，监控里最后一次看到殷端午是开着车从一条偏僻的小路掉头，那个方向唯一的线索就是推理馆。梁队第一次去走访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地方阴森森的，最近年轻人都喜欢玩这种沉浸式剧本杀推理游戏，开一两个小时的车跑到城市的边缘，还美其名曰“探险”、“解压”。在梁队这个年龄的人看来，这鬼地方造得跟坟墓一样，还解压，血压不爆掉就要谢谢老祖宗了，居然还有姑娘小伙儿半夜特地跑来摆拍，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梁队本来是803重案一组的负责人，最近几个月的连环分尸案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信息都被媒体公开了，但凶手却完全没有头绪，上头抵不住舆论的压力只好杀鸡儆猴看拿梁队开刀，把他下调到基层来查失踪案了。

　　前台只有一个带着黑色方框眼镜的年轻人，瘦高的个子，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打着什么。梁队走上前去，“请问您预约了吗？”年轻人抬起头来问道，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梁队拿出自己的证件以及殷端午的照片，“认识她吗？”

　　“认识，端午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

　　“9月19号她有来过这里吗？”

　　“您稍等一下我查一下预约记录………您自己看呢，我们推理馆是预约制的，19号我的预约表上没有这位客人的信息呢，我当天也没见过她。”黑木依旧笑得很好看，把自己的电脑放在梁队面前，打开预约表。

　　“你跟她熟吗？”梁队点燃一支烟，顺手递给黑木一支，黑木摆摆手，拿出了自己的电子烟。

　　“也不是很熟，就是客人嘛，她玩得比较好，但常常一个人来，独来独往的。”

　　“你这推理馆开了多少年了？”

　　“三年。”

　　“老家哪儿的？”

　　“C市。”

　　“这玩意儿现在赚钱吗？”

　　“还行吧，混着嘛。”

　　梁队一边在推理馆里逛着一边拿眼睛斜黑木，这双像鹰一样的眼睛不知道审视了多少嫌疑人，有一种特有的敏锐，和光，把黑木从头发丝儿扫到脚趾尖儿。

　　在外面查了一圈无果，不仅殷端午这人消失了，她的车也消失了，派了人在殷父的手机上装了跟踪软件和监听设备，以便犯人联系殷父索要钱财时能第一时间反跟踪，然而依然毫无音讯。

　　殷端午的最后一通电话是跟她的私人律师陶平，她让律师查推理馆馆长，也就是刚才这个年轻人，至于为什么查，殷端午也没告诉陶平。警方查下来黑木也不过就是三年前来M市创业的普通人，没有作出什么特别的成绩，也没有什么案底，实在看不出和殷端午的失踪有什么关联。

　　在梁队办过的上千宗案子里，动机总结下来不过两种，一种为情，一种为财。殷端午失踪第三天了，没有任何人联系她的家人，“那么就是情债了，哎！”，梁队泡了碗方便面，咬了口火腿肠，叹了一声，这案子也不好办，最近运气也太差了。

　　陶平他爹是M市曾经大名鼎鼎的律师陶律，□□白道都有点儿关系，如果陶平那边都查不出什么线索来，那么这个叫殷端午的姑娘或许是凶多吉少了。偏偏殷父的人脉也不简单，有几个甚至是上面头头的亲信，梁队已经两天两夜不曾合眼，每隔几个小时就要被领导盯着汇报进展，能有啥进展，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要是这案子再没个结果，恐怕自己这身警服也穿到头了。

　　他嗦了口面条，继续翻殷端午的社交账号。

　　查下来殷端午两个手机一共绑定了两个实名账号，一个私人账号，一个医院官方运营号。临床出身的殷端午最近几年因为生育调岗去了院方的医务部，工作上没有什么问题，同事关系非常融洽，几乎人人都交口称赞。“那么就只剩下私人纠纷了……”梁队摸了摸胡渣，点击下一页，殷端午今年开始在私人社交网络上输出惊人，每天几千字的小作文，半年的输出量甚至超过了过去十年，梁队只觉得头疼，“这特么也太能写了！”

　　大部分案子都是熟人作案，当然要从亲近的关系查起。与殷端午有关的情债，只有两个男人，一个前夫，一个叫郭三五的网红产品经理。前夫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样子，梁队审过一次，十分老实木讷，言语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却有一张明星一样好看的脸。

　　“你们为什么离婚？”

　　“她出轨了？”

　　“哦？”梁队挑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的？”

　　“我黑了她的网盘，看到了她存下来和那个男人的聊天截屏，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她还抛下孩子离家出走一个月。”

　　“她对于这件事是怎么解释的？”

　　“她什么都没解释，回来就办了离婚。”

　　“所以你恨她，说说看，你把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自从孩子生下来后，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就算住在一起，也是分房睡，关于她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黑了她的网盘。”

　　“9月19号你在做什么？”

　　“上班。”

　　“一整天？”

　　“8点送孩子上学，9点到21点，都在上班。”

　　“是你杀了她。”

　　“我为什么要杀孩子的妈妈！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外面干了些什么，我曾经那么爱她，她却什么都不和我说，她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她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前夫有足够的动机，但经调查不在场证明充足，搜了一圈干干净净，梁队暂时把他放了。

　　然后是那个网红。

　　梁队乍一看，网红？就这样的？没搞错吧，现在网红门槛这么低了？像老了十多岁的殷端午的前夫的脸，脸皮崩得挺紧，一看就是精心护理过的，那双眼睛，怎么说呢，有点像蜡像，没有什么神采的感觉。

　　梁队把殷端午照片拿出来，

　　“认识吗？”

　　“认识。”

　　“什么关系？”

　　“一个爱而不得的追求者。”

　　梁队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一个爱而不得的追求者给你生了个儿子？咋生的？远程会议生的？来，给我这个老古董详细说说追求者咋生的让我开开眼。”

　　“她撒谎，根本没有怀孕，根本没有儿子。”

　　梁队“啪”一下把DNA证明甩在桌子上，“有没有你说了不算，证据说了算。”

　　“她是医生，她可以伪造证据，我不相信。”

　　“所以你恨她，交代吧，你把她藏哪儿了？”

　　“应该是她交代！她一个人扮演了十几个账号黑我和我的女朋友！她还在网上到处发我女朋友不穿衣服的照片！”

　　“照片在哪儿？我看看。”梁队点燃一支烟，往后一靠。

　　“我没看到，她发给我前妻的，她还反复联系我的女朋友和前妻挑拨离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妻和我女朋友说的，十几个账号，她不停地骚扰我的家人、朋友甚至是同事！”

　　“怎么骚扰的？”

　　“诋毁我女朋友是传销，但不是，我女朋友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传销，税也老老实实交了，没有骗人，我和我女朋友是清清白白的。”

　　“哦？”梁队把殷端午的账号打开，电脑推到他面前，“来，指认一下是哪个账号去骚扰你们了？”

　　“不是不是，是其他小号，不是她的大号，她一定有其他账号，至少十几个，每天发上千条私信。”

　　“根据网警的调查结果，殷端午名下只有这两个账号，一个还是绑定了官方的运营号。”

　　“她隐藏了其他账号，一定是她！她爱而不得！她嫉妒我和我女朋友的感情！她嫉妒！”

　　“郭先生，我们先把你女朋友以及传销不传销的问题放一放，我觉得你有点把我搞糊涂了。证据显示，殷端午只有这两个账号，你说她有十几个，你又说她散布他人不穿衣服的照片，又从来没看到过具体什么照片，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现在不关心什么账号照片，我只关心你把殷端午尸体藏哪里去了？你把她杀了，你怎么杀的，杀人经过交代一下。”

　　“我没有杀她！我是清白的！我和我女朋友都是清白的！”郭三五红着眼睛用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尖叫起来。

　　“不要激动郭先生，我们再聊一聊你女朋友也认识殷端午吗？她们是什么关系？”

　　“不不不，她们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你反反复复提及你女朋友，反反复复强调殷端午骚扰你女朋友，但是你又完全拿不出证据来，郭先生，我劝你冷静一下，现在殷端午失踪已经超过72小时了，你是嫌疑人之一，你的处境相当不好，根据我们的调查结果，你有足够的动机去做这件事，我们已经申请了搜查令对您的住所进行搜查，请您务必配合我回答问题。”

　　“那肯定是她自导自演的！她人格分裂！她有双重人格！她故意嫁祸于我，她就是爱而不得！”

　　梁队已经不想和这个男人多说了，

　　“郭先生，相信我国的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根据我们真实的调查结果，殷端午小姐失踪是事实，我们也调取了她所有的就诊记录，她没有精神分裂也是事实，当然，她生下了你的儿子是事实，她名下有且只有两个账号也是事实。”

　　“而且，根据你的供词，你在9月19日当天14点前都在家里睡觉，没有任何证人可以证明，这段时间与殷端午失踪时间完全吻合，我们已经申请搜查令去你的住所进行搜查，在没有关键性证据之前要暂时委屈你留在警局过夜了。”

　　“那有关键性证据了呢？”郭三五傻傻地歪着头问到，仿佛觉得全世界都会被他接近五十岁的卖萌所感动。

　　“一旦发现你与殷端午失踪案有密切关联，我会立刻向上级申请逮捕令实施逮捕。”

　　梁队朝他挤了个眼，

　　他去洗手间冲了个冷水澡，看着镜子里清晰的下颌线和肌肉线条，“看来我也得好好运营一下我的微博，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一个网红~”梁队高兴得吹起了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