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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年前的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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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秋,端午和林尽染定了网红餐厅的包厢吃饭,尽染双手抱胸往后一靠就开始抱怨起来,“最近不是流行我们医院食堂自制的网红月饼嘛,结果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来了,平时一句话都说不上的,开口就是要我帮他们带月饼,一句客气话都没有,都是些什么人嘛”,尽染身子往端午跟前靠了靠,“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怎么做的?”端午夹起一块滋滋冒油的叉烧送入口中,满足地嚼着,“我直接把这些人删除拉黑了”,“你就不怕他们背后嚼舌根?”“怕个屁,他们开不开心关我屁事,我只要我自己开心,他们背后怎么说反正我也听不见。”林尽染把炖得软烂的猪蹄夹了一块给端午,“要是你问我要月饼也就算了,你就算问我要天上的月亮都行,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我的好朋友哇,我干嘛非得要看他们的脸色。”
林尽染跟天仙儿似的脸蛋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眼睛一斜,一副大小姐发脾气的样子,就算她穿着只有29.9的白色老头衫和100块钱的牛仔裤都没有办法阻挡她与生俱来的高级感。
在殷端午和林尽染认识的这十几年里,别的不说,就双手抱胸往后一靠这个动作,两个人倒是一模一样。吃完饭林尽染送端午回家,只见门口停了一辆簇新的保时捷卡宴,波尔多红内饰和bose音箱,新贴了XPEL的车衣,“喔唷!尽染,你最近发财了啊,换新车这么大手笔,一换就是7位数的”,“就靠我们这点工资啊,早就喝西北风去了,这是刚认识的男人送的,来,姐带你兜风去。”
殷端午最近一半忙碌一半慵懒,不知道是因为疫情被困的缘故还是退网的缘故,耳根清静了不少,虽然还是和十二生肖偶尔保持着联系,但大部分的嘈杂她已经学会了视而不见。
微博将近一个月没更新,反而能有更多的精力去投入工作和健身,休息时间带带娃,和朋友们聚个会吃个饭,日子渐渐回复到往日的秩序中,自己也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个多月没什么动静,偶然登录一下微博,居然还能看到一些留言:“希望你可以尽快的脱离过去的回忆,过好自己现在和以后的生活。那个男人不值得你爱,不必回忆。作为旁观者,感觉你在回忆中可能难以走出来……希望你回到现实中,让自己现在和未来更加精彩……”“你以为自己在回忆,旁观者可能只是当成一个笑话看……”
殷端午觉得从脚底心燃起一股无名之火,这股火慢慢慢慢升腾起来,她这一个月来就只发了一条微博,还是生日那天礼节性地发出来表示感谢的动态。她反复审视自己那条只有39个字数的动态,究竟是哪一个字哪一个表情透露出自己“没有脱离过去的回忆”“难以走出来”呢?她已经退到不能再退让了,难道网友们非得逼她注销了账号才能罢休,或许注销账号都不足以平息民愤,那么她不如去死好了,死了一了百了,省得被别人当成笑话。她骨子里天然有一种刚烈的性子,动不动就“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动不动就作死作活的。
不过面儿上殷端午还是客客气气回了一句:“谢谢你”。毕竟自己名声已经足够臭了,只能忍着,不然还能怎样,冲上去跟人互骂吗?“您这么有空来劝我不如去劝劝网红pm把那条骂我的动态给撤了”“您大可不必关注我,请主动把我拉黑删除”。
她越想越气,便想着要写一篇新的小说来排遣排遣,写作这件事对于殷端午而言就是目前唯一的安慰。
端午打开曾经写下的几万字的素材,才发现当年郭三五跟她描述起他过往的女朋友们的时候,用的是诸如此类的句子:“她的城市、能力、财力、颜值、性格、欲望等等和我都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所以我很爱她,期望和她结婚,没想到她跟别的男人睡了,但我不介意,仍然想要把她追回来。”
这说的是他曾经最爱的第三任正牌女友,你们听听,到底是全国排名前三的网红PM,女友还分正牌和冒牌的,关系还分长期和短期的,养老还分合并资产和分割资产的。
第三任女友是郭三五曾经顶顶喜欢的一任女友,大约是在17年前,没错,就是“蝉在地底下沉睡了17年”的那个17年,自此往后,他再也没有好好爱过。
第三任正牌女友大概是在24-25岁的样子,胸大,活泼可爱,和郭三五一样特别爱玩。
“分开两三年后还是很爱她,经常梦见她,想成功以后挽回她。直到10年以后,我忽然想明白了,现在的她已经不值得我爱了,我或许爱的是当时我站在顶峰的那段美好时光,然后就放下了。”郭三五如是说。
郭三五那个时候还是电脑商报的主编,年薪十多万,在那个时候的C市,可以称得上“成功人士”,每天走在路上穿着一两千的夹克拉着女朋友的手逛街,也是得意洋洋的姿态。
他和第三任女友是在游戏论坛上认识的,见面后快速变现同居,两个人差不多大的年纪,拥有差不多样的性格。女孩也是个相当多情的人,在郭三五去M市工作后,迅速找了别的男人,但是他倒不是很介意,一心想和她复合,一心想证明自己能成功。他太想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太想追回她了,所以才有了后来开公司创业的故事,所以才有了后来的M国排名第三的网红PM,甚至可以说,是第三任女友成就了现在的他。
端午当时只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大方且豁达,别的男人睡了他的女人,他也没有丝毫在意的。现在想来,或许这其中有另外一层缘故。
殷端午写郭三五和她的女朋友们写了几万字,才发现他对过往最爱的女孩的评价,居然没有提到她有一双怎样的眼睛鼻子,她有哪些妙不可言的性格,她如何有趣,她说过怎样的情话,她如何可爱。
反而是用了一堆世俗意义上的外在的东西去衡量,更像是:面试,或者在菜场里买菜,比如,这块肉不错,肥瘦相间,价格也实惠,我就买这一块了,哦哟,那块肉不行,太肥了,抑或是,太瘦了。
当他谈起追求其他喜欢的女孩子的时候,也大量地用了“她能力怎么怎么样,她的消费水平如何如何,她相当于阿里的p几,她的外貌经过化妆和医美后能达到几分”。
这些殷端午曾经忽略的东西,如今在她面前完全置顶了,端午试着重新去回顾郭三五,他给自己所有世俗的行为找了一堆华丽的借口和掩饰,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所以也永远无法感受他人对他至深的爱意。
他评判一个女人,是拿着一张张年度考核记录表的,上面大概分了几个重要的类别,比如外貌(妆后和医美后),比如家世,比如财力,比如学历诸如此类,按照这张表格给每个姑娘打分,当分数达到60分的时候,他心里觉得或许可以和她发展试试了。
他那些出口成章的爱与恨,其实完全没有道理可言,他看上的目标,无非是和他各方面都比较相配。比如当年的徐曼玲配当年的郭三五,彼时正好达到了某个微妙的平衡点,婚后两三年,郭三五做了小公司的老板,实力大增,他便觉得曼玲不配了,需要换一个姑娘了。
“有女朋友,但遇到更好的女孩该怎么办?”在知乎上有这样一个高赞回答:
“用前一种本能冲动去颠覆苦心经营起来的厚重的爱,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因为“更好的女孩”这件事,是没有尽头的,永远都会有更好的女孩,而对于长情的人来说,只有最好的感情。
或许网红PM已经被铺天盖地的荣誉和粉丝的赞美淹没了厚重的感情,他不会体恤徐曼玲有多么爱他,他眼里只有那张年度考核记录表。
当下的情况也是,他和徐曼玲准备合并资产养老的时候,正是他公司倒闭,项目失败,抑郁症发作的时候。他眼巴巴地求着曼玲来救他,曼玲拖着箱子带着孩子飞了一千多公里赶回来,尽心尽责地照顾,得到那一句“合并资产养老”的承诺。但是她忘了这世上谁能守谁一辈子呢?没有什么东西是天长长久的,“无常”才是生命的常态。
郭三五随后重新找到了产品顾问的工作,一个月可以到手20万的月薪,他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原本缠着曼玲反反复复算两个人的千万资产,现在不需要了。他对自己的评分做了一点调整,脸上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做医美。照照镜子,再看看自己身边的徐曼玲,怎么看也是配不上98分的自己,加上有了稳定的收入,便愈发自鸣得意起来。于是干脆也换了一个看上去98分的新女友,补贴点钱把徐曼玲甩了,真正是应了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要了钱就不要爱,要了爱就不要钱。
对于孩子,他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辞:这世上多了是没有爸爸或者没有妈妈,或者父母双亡的孩子,这不都好好地长大成人了吗?
端午重温他曾经亲口说出来的那些话,突然明白了,他的爱与恨,他的真诚和体恤是完完全全建立在一些身外之物上的。他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只有他存在的世界,他给自己创造了一份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评价体系,认为自己是全世界第一,认为全世界的女人们都爱他,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最好的一切。
这或许可也以解释他栽赃端午的理由,他不会爱,也感知不到正常的爱。
网暴的事情过后两个月,殷端午退网,一直到今天居然都有网友教育她不要沉浸在往事中,端午无法接受这样打着“为你好”的牌子,却依然拿着把匕首直刺七寸的行为,何苦呢,好像她的存在都是错,呼吸都是多余的。
她一个月以来只在社交网络发了39个字,换来的是“你忘不掉他,你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你成为了一个笑话”,殷端午每每此时都会觉得人生真的了无生趣。
她坐在保时捷卡宴的副驾驶上,台风过境后的M市渐渐有了凉意,她让林尽染把车开到郊区,对着没有人烟的河畔大声叫着,哭着。尽染没有阻止她,她将车停在一边,靠着车门斜眼看着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默默地想:
“端午啊端午,你再熬一熬吧,可一定要挺住了,挺过去就好了,挺过去,就会有花开的原野,就会有一望无际的冰川,我陪你去北国看雪,去南方看海。殷端午,你一定可以熬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