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端端端午

17、鹿少女

　　M城有一个出了名的人民公园，这个公园有点儿意思，出名并不是因为它有好山好水好风光，而是因为它有一个“相亲角”，在这个角落里，你会看到很多50岁以上的老阿姨老爷叔手上拿着一块牌子，牌子上贴了自己孩子的照片，写了自己孩子的出生年月、性别、职业、年收入，以及，择偶要求。殷端午几年前偶然路过的时候进去逛了一逛，在她的思维定势里，“相亲角”的定位，是焦虑的父母给大龄单身男女青年匹配合适的对象的，如果双方看对眼，可以先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再让孩子们去互相交流联络一下感情，要是线上聊得来的，可以考虑线下见面。

　　然而，就是这样的思维定势，让大部分人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部分，而主动忽略了那些没有被看到的部分，就像殷端午当年主观地匆匆一瞥，现在全息屏上的镜头从一张张相亲牌子上仔仔细细扫过。

　　“男，65岁，离异，独生子定居海外，寻找爱好相同的伴侣共度余生…”，“女，60岁，丧偶10年，女儿已婚，外孙上小学，没有经济负担，期待有缘人…”

　　端午才知道她当年遗漏了什么，人民公园的相亲角，一半是给大龄男女青年相亲的，然而还有很大比例，是那些拿着牌子的老阿姨老爷叔本人自己来相亲的。

　　当年轻的这一代在互联网的风口上冲浪的时候，拼了命举起手，用精心剪辑的视频，外向型的文字以及暴露的照片以求“被看见”、“被关注”的时候，我们往往忽略了那些没有“被看见”的人，他们没有微博账号，不会拍小视频，他们不会写大段大段矫情的文字，他们甚至不会下载一个app。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亲密关系的需求，亲密关系的需求一直都存在，不分年龄。

　　甚至，老年人的亲密关系往往比下一代要大胆的多得多，只是他们没有“被看见”。如果你在某个工作日的白天闲逛，公园的某些隐藏的角落、男女公共厕所，甚至是宜家提供免费咖啡的咖啡厅，麦当劳…其实都是老年人发生亲密关系的场所，他们的观念相当开放，一个优秀的老年男性，可以同时拥有很多女伴，且彼此之间相互知晓，同样，一个优秀的老年女性，也会拥有多名男伴，他们还之间甚至还会玩交换伴侣的游戏。

　　但是他们的亲密关系是不谈感情的，屏幕上一个老爷子对看上的女伴说，“你觉得我怎么样？”，他把身板挺得直直的，所谓怎么样，就是“你觉得我外表看上去怎么样”，只要双方看对了眼，一拍即合。

　　“或许他都不知道她的女伴的姓名和年龄，真是令人遗憾，假使能多交流一些就好了。”殷端午默默地想。

　　其实老年人的亲密关系，更像是末日之前的狂欢，因为他们已经预见到生命的终结，终结感越来越重，就无所谓了，开心一天是一天。他们能够抛弃所有的伦理道德，在还可以的时候，就把所有可以尝试的都尝试一下，这辈子就没白活，不然等自己“嘎嘣”一下去了，会有遗憾，遗憾是什么，遗憾就是白月光和朱砂痣，是临终前的悔恨莫及。

　　很多人认为老年人根本不需要亲密关系，其实错了，他们和年轻人一样，他们的欲望丝毫没有减少半分，以前殷端午在临床的时候，碰到一个垂垂老矣的男性病人，眼看自己快不行了，居然跟护士长提出了非分的要求，把护士小姑娘们叫过去摸胸，摸一个给100块钱，这其实也是“末日之前的狂欢”。

　　有这样的需求，当然也有相应的场所来消费这样的需求，投机的商家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市场，比如某些大浴场。殷端午眼中的大浴场，是和要好的女伴在周末一起去泡汤汗蒸的，换身浴衣，洗澡泡汤，兴致上来了再叫个阿姨搓搓背，皮肤滴溜滑。端午和女伴万万不曾想到，在男宾区和女宾区之外的，还有贵宾区，在贵宾区之外，还有暗门，是专门用来为中老年人提供特殊服务的。

　　镜头里终于出现了甄不凡在大浴场搓澡的场景，“听说你们这里有15分钟1000元的服务？”甄导试探着问，“是的，那要去楼上包厢的。请问您需要吗？”帮他搓澡的姑娘回答，随后便领他上了大浴场的8楼包厢，换了另一个姑娘。

　　殷端午“啊”了一声，一个穿着超短裙的漂亮姑娘出现了，和枪响之后躺在地上的鹿少女一模一样，原来是她 ，修长的双腿，盈盈一握的细腰，还有让人目不转睛的70E，几乎与一个小明星不相上下。甄不凡躺在鹿少女的腿上采耳，这大概是大浴场的官方前戏，只是这前戏很长，上了年纪的亲密关系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的洗礼，当敏感度下降以后，只能慢慢磨合，过程就像是在看0.5倍速的黄色电影。

　　甄不凡最爱躺在姑娘们的大腿上，手指不老实地摸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鹿少女反而说得还多些，她说起她的家乡，她说她的弟弟，她跟她弟弟感情很好，她说起她的小时候，她家门口种的桂花树和银杏树。她还说起她的未来，等存够钱后就去学化妆，她的梦想是做一个化妆师。

　　“你这么美肯定很多人都会找你来化妆的。”甄不凡立刻讨好似地摇起了狗尾巴，他们聊旅行，聊少女未来的发展，甄不凡甚至为她做职业规划，只为博美人一笑。

　　他或许从不讨好他的妻儿，讨好他的粉丝，却对一个失足少女极尽宠爱，或许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年轻美少女看都不会正眼看他一眼，而现在他能枕在人家大腿上说话，并且再多加几个钟，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样的行为让他产生了一些错觉，他误以为这样的少女是可以轻易得到的，他以为是自己的临近黄昏的魅力得到了少女的青睐，他开始飘飘然，觉得自己原本只有80分的，经过此次体验，或许可以打个98分。可是他忘了这样的关系不过就是一场交易，一个商品。鹿少女可以为他服务，当然也可以为其他人服务，可以和他聊天，当然也可以和其他人聊天，只要给够钱，不要说笑一笑了，笑多少天都愿意，他在鹿少女眼里，不过是千千万万分之一。甄导也忘了他的结发妻子城堡的女主人，以前也是一个妙龄女郎，所以人上了年纪后总是容易健忘的。

　　甄导甚至还想要包夜，甚至还起了些许浪漫的念头，包下鹿少女的一整夜，什么都不做，开着手机放着音乐纯聊天，聊累了就互相抱着睡去，醒来后就告别，这浪漫主义的爱情啊，真是令人感动，比起一般的中老年人的“末日狂欢”，殷端午都快感动哭了。

　　大概聊了一个小时，甄导又加了钟，鹿少女含蓄地说她可以帮他解决生理问题，用手，就是“打手枪”。甄导沉浸在他粉红色的梦幻里，生怕戳破了美丽的肥皂泡，“不，不，你只要陪我聊天就好，什么都不用做”。他体贴地用温柔的语气对姑娘说着，他不想她太累了，坚持陪她聊天，鹿少女提出了好几次要为他“服务”，毕竟甄导加了钟，花了大几千了，可是甄导把身上的毛巾裹得紧紧的，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搞得像寡妇立牌坊一样，誓守自己的贞操和尊严。

　　殷端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以为又是一个沉重的故事，没想到证据呈现出来的剧情像喜剧片，一个美得跟天仙似的姑娘反复要求“让我帮你吧”，一个脱光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老男人连连说“不用了”，还用手紧紧拉着毛巾护着关键部位，手指关节都绷得发白了。这画面特别感人，好像甄导特意来体验这一茬儿，是为了写一篇体验报告发到微博上，证明自己虽然一把年纪了，但内心还是纯净如斯，恨不得让世人都知道自己对失足少女的悲悯和同情，给了钱却什么也没做，这样特别酷。

　　画面一转，甄导坐在出租车里，拉着另一个姑娘的手，得意地跟她炫耀大浴场的经历，“我还加了她微信呢，这样漂亮的姑娘，哪怕就是存在在我的联系人列表里，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他滔滔不绝地描绘他的天堂，他拉着的是另一双手，殷端午明白，甄导没有睡鹿少女，但是他却没有放过这双手的主人。

　　端午用手一滑，关上全息屏。她看着站在她身边的戴着兽面白衣少女们，越来越少了，少女们一个接一个死去，她心里对这个剧本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却依然对凶手没有丝毫头绪。端午俯身去看尸体，她双手捧起鹿少女雕刻一般的脸庞，泪水滑落下来，仿佛嫖客的悲悯和同情，如果他真的有悲悯和同情，是否可以分给其他少女们，是否可以分一点点给他的妻儿，哪怕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