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花不问柳》若拂雪色

8、家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程枫站起来，瞅瞅地面那一块明显的水迹，干脆又坐了回去。

　　于是，等到顾萝进来时，就看到刚刚还信誓旦旦说自己洁癖的人，正坦坦荡荡坐在地上，对上她一言难尽的表情也不怵，还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冲她笑了下。

　　顾萝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又还是那个安静的美女子。

　　把手上的毛巾直接往程枫身上一扔，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爱擦不擦。”就端着另一个盘子去桌边坐下。

　　程枫被砸的一懵，下意识拿起那条雪白的毛巾看了看。

　　“是干净的。”顾萝没忍住，又补充一句，“没人用过。”

　　程枫眨眨眼，冲顾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和平常的阴阳怪气不同，有几分阳光的灿烂。

　　“谢谢。”

　　“没事。”顾萝抿抿唇，把盘子里的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出来，严肃地观察里面均衡充实的分量。

　　悄咪咪，悄咪咪地把一个碗里的面捞到另一个碗里。态度之认真，让过程中没有一滴汤汁溅出来。

　　绝对不会...被发现？

　　“你在干嘛？”一道幽幽的声音贴在顾萝耳边发出，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耳廓，痒痒的。

　　顾萝手一抖，好歹稳住了，才没打翻碗。

　　立刻把筷子放回去，一手捂着耳朵飞速逃离，又惊又怒地瞪程枫，“你才是，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近？”

　　“哎呦呦，还真倒打一耙了。”程枫双手环胸，一副欠揍的吊儿郎当样，冲那两碗面努努嘴，“我可都看见了，小萝卜你刚刚在，偷偷往我碗里加面？”

　　“...”顾萝不想理他。

　　只是又走回去，这次谨慎地和程枫隔了一段距离，端起那份多的递给他，“你吃吧。”

　　程枫偏要不依不饶，“怎么了？小萝卜是不喜欢吃面，还是，想让我多吃点？”

　　顾萝面无表情抬头看他，手执着举在半空中，“我希望吃能堵住你的嘴。”

　　程枫一噎，摸摸鼻子，这回老实了，悻悻把面接了过去。

　　两个人都低下头认真吃面，不过程枫是一脸享受，而顾萝，则是严肃地作斗争。

　　两根筷子轻轻夹起一根白软的面条，卷啊卷，再闭眼往嘴里一塞。

　　“咳咳咳。”正在吃面的程枫呛到，一边咳嗽一边还忍不住笑，“你至于吗？跟视死如归似的。”

　　顾萝默默给他一个眼神，有种你什么都不懂的沧桑感，然后继续回去和那大半碗面较劲。

　　程枫一脸无语，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讨厌吃面啊？”

　　“也不是讨厌。”顾萝像是得到了喘气的机会，迫不及待放下筷子，做出深思模样，“就是，觉得有奇怪的感觉，吃不下。”

　　“谁做的都吃不下吗？”

　　“不是。”妈妈的可以。

　　垂下眼帘，顾萝拿起筷子，重新一根根地挑面吃。

　　程枫看得眼睛疼，低头看看自己碗里只剩下热气的空碗，犹豫了下，刚想用筷子戳戳顾萝的手臂，又放下了。

　　算了，还是勉强维持下我洁癖的人设吧。

　　轻叹一声，程枫站起来溜达消食。

　　又来到了从上次他就很好奇的书架旁，“我翻下里面的书没关系吧？”

　　顾萝头也不抬，闷闷应一声，“嗯。”

　　于是程枫就像选彩蛋一样，除了那几本格格不入、红艳艳的五三之外，其他都是一水的青、蓝、黄几种柔和的包书皮贴合在书本上。

　　随手选了本天蓝色的书拿出来，一翻，竟然是本高三辅导教材？

　　“...”程枫转头看了眼还在死磕面条的顾萝，犹豫了下，还是认真翻看了起来。

　　看得出来，这本教材的难度很高，而根据上面清秀的黑色字迹来看，正确率也高得可怕，程枫在心中换算了下教材上面的考题日期，按理，应该与他同届。

　　所以，她怎么没去上学？

　　程枫漫不经心想，却又立马克制住自己的念头。不是‘说好了’吗？他们互相之间、不问过去。

　　指腹碰到了滑润的触感，和纸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程枫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翻到最后的封页处了。

　　摇摇头，驱散心中的念头，程枫就要把书合上放回。

　　一行遒劲有力、独具风骨的字迹抓住了程枫的眼球。

　　“顾萝，我还是希望你能坚持读书。读书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方法，但绝对是最好的捷径。况且你完全有能力把这条路走得轻松。望，再三考虑。”

　　程枫的动作停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本书是肖老师送我的。”顾萝清淡的声音响起。

　　程枫才发现顾萝不知何时已经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了，只是还把手放在胃部，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和顾萝平静清澈的眼睛想接触，程枫反应过来，“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这没什么。”

　　顾萝从程枫手中接过书本，轻柔抚平所有褶皱，再放回书架。

　　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要再盯着顾萝看。

　　程枫皱皱眉，他明明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非常在意。当初，那个女人还没找上他时，他虽然还在读高二，有着优异的成绩，但已经决定了以后去一所不是很好的学校。

　　一是因为他没有与那些天骄竞争的欲望，二是这样他去的学校会资助他一大笔钱，或许他就能干些他想做的事了。

　　但无论如何，他从没有考虑过放弃读书这一选项。

　　其中的道理，他相信顾萝也懂。所以，为什么？

　　在程枫再次把视线飘到顾萝身上时，顾萝开口了。

　　她端详着面前空荡荡的书架，似乎有一点遗憾从心中蔓延开来，但她又知道，再来一次，她的选择也永远不会变。

　　“那段时间，罗姨碰到了些麻烦。”顾萝顿了顿，又继续，“我不想再增加负担了，所以我先决定并申请了辍学，再回来告诉了罗姨。这本书，是之前肖老师知道我的打算送给我的，我很感激他，但不能答应。”

　　“...”程枫眨眨眼，罗姨的酒馆，看起来不像是这两年才开起来的，应该很久了。所以，什么样的麻烦，让顾萝连学都上不了？

　　但顾萝没说，他也没再问了。就如之前顾萝没告诉他那个做面给她吃的人是谁一样。

　　这是他们的默契，最后坚守的底线。

　　何况，程枫在心里自嘲一笑，他不还什么都没告诉她吗？

　　就连，程枫看了眼身上的平价衣物。第一次主动来花店见她，他就特意选择了这种价位的衣服，当时他对自己说是反正顾萝已经见过他真面目了，这样，更符合他平时行为一点。

　　但真实的目的，或许他都不愿对自己承认。

　　“啊，没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这种天就这不好，让人分不清时间。”程枫好像刚刚看到房间里的时钟，十分懊恼。

　　顾萝看他一眼，垂下眼帘，看不清情绪，“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住下。”

　　“呦呦呦，你要和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啊？想占我便宜啊，这样不好吧。”程枫双手交叉在身前，又摊开来，闭上眼，“算了算了，我就让你占点便宜吧。记得，要有个度啊。”

　　“...我在罗姨那也有个住处，我一般都在那边睡的。”

　　顾萝扫了眼床褥，“这些都是上次写了干净的，但，你要是介意的话。”

　　“开玩笑开玩笑，不用麻烦了，我要回去的。”程枫收起那股吊儿郎当劲，双手插兜站直，笑着冲顾萝眨眨眼。

　　顾萝瞅他一眼，轻轻点头，带他走到门口，让开路，“路上注意安全。”

　　“好啊，不用送了。”程枫挥挥手。

　　顾萝站立在门前，目送他远去。

　　——

　　出了柳巷，程枫脸上的情绪隐没，像游走在暗夜中的幽魂。

　　雨早已经停了，那么声势浩大的开场，在结束后静悄悄渗入泥沙、沉浸，除了湿软感，也不剩下别的什么了。

　　过了许久，程枫迈步走到了一幢整体青灰色风格的巨大别墅前，手上拎着一个小袋子，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名牌，整个人都是一副温润隽雅的气场，再带上个眼镜，简直可以充当个大学教授了。

　　“少爷回来了。”

　　一路上遇到的佣人都纷纷向他欠身行李。

　　程枫也都一一笑着回应过去。

　　进了别墅群中最大的别墅内，富丽堂皇的布置处处彰显主人的挑剔品味，但又透着股弥漫至每个角落冷清感。

　　没有一个人等他，连佣人也没有。不是这里没有佣人待命，只是能在这里服务的佣人们，都能揣摩到主人家的心思，也就知道他这个大少爷，有多么名不副实。

　　程枫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漫步走上楼梯，打开了一个房门。

　　里面很干净整洁，可以当得上酒店的标配间，除了整洁一无所有的干净。

　　程枫没有半分意外，一一从袋子里拿出衣物、洗漱用品，就像个真正的客人在旅馆歇脚一样。

　　慢慢处理好自己的一切，甚至没弄坏原本布置的一分一毫。

　　那个雪白到刺眼的床，程枫也没躺上去，找了个勉强看得惯的沙发就直接把身体摔进去，放松疲惫了一天的身心，闭上眼休息。

　　就连睡梦中，嘴角也带着不知是温润还是讽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