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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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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睫羽垂落,掩盖住了其中的情绪,再抬头时顾萝十分平静,“或许吧,但这就是我,你平时看到的只是我的伪装。如果接受不了,那就回到最初吧。”
她没有指什么,程枫却一瞬间读懂了顾萝的意思,回到最初,陌生人的模样。顾萝会如他所愿,从来都不曾认识他这个人。
程枫不错眼的盯着顾萝无波澜的面容,一字一句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不想和他对视,顾萝扭头看阴沉天气中灰色的柳巷,这里是她熟悉的一切,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贫困,因贫困而滋生的阴暗肮脏,这些都是顾萝睁开的第一眼就见证的事物,也同时刻入了她的骨髓中。她不是没有见过普通乃至优越家庭的生活。
在她那个病弱的母亲难得精神好时,她们也曾经一起走出柳巷,顾萝和母亲小手牵大手,像她羡慕的所有母女一样,能在街道上享受阳光和温暖。
而逛着逛着,母亲看到其他同龄小孩闹着要买手抓饼时,温柔问她想不想要,其实她并不感兴趣的。但正如顾萝期待这次上街很久一样,她知道母亲也如她一样,也迫切地能负起母亲的责任,给她一切疼爱。所以顾萝答应了,然后她们奢侈地买了这个昂贵的零食,在母亲询问能不能给她咬一口时,顾萝当然毫不犹豫同意。
可回去后第二天,母亲就病得更厉害了,在面对罗姨的责怪时,调皮地想要让她别追究了,以后不敢就是了。而顾萝缩在她们没注意到的角落瑟瑟发抖,她害了她妈妈。
从此,剩下的屈指可数一起出去游玩的机会,顾萝都小心翼翼注意着母亲,生怕磕碰伤害到她如琉璃美丽脆弱的妈妈。母亲很烦恼她过于小心的态度,但不管怎么劝,小小的顾萝都倔着一声不吭,回头还是那个样子。母亲无奈,只能随她去了,但躯体的疲累却越发明显,不能轻快起来。
顾萝越发惶恐,可没人告诉她要怎么做。
后来,母亲走的那天,整个人透明的要消散的人儿躺在床上,晒得温暖的棉被虚虚掩在她身上,怕一不小心,就将她压碎了。
那时母亲却罕见的精神了起来,回到了她少女时代纯洁活泼的孩童模样。
只是对着顾萝时还要撑起母亲的架子教导嘱咐她,言语中一如既往对顾萝温柔疼惜,后来悄悄对她眨眼,小声告诉她,“你别总是听你罗姨的,有什么想要的,就去吧。”又像捣蛋成功的小孩又欢快笑起来,弄得被她赶走,站在帘子后的罗姨探头进来,一脸莫名其妙。
母亲是笑着走的,她说她这一生没有遗憾。她很幸福,有一个相依相伴的闺蜜和一个乖巧伶俐的女儿。她很阔达明朗,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坎坷不幸。
可顾萝做不到,姓名承继了母亲对她好姐妹的感情。可能是顾萝从小就有的偏执吧,在母亲这一个最重要的人逝去后,她就把罗姨视若生命,高于一切。
在罗姨最艰难的时间段里,为了减轻罗姨的负担,先斩后奏辍学。去罗姨的酒馆打工,除了自己的原则,尽力达到罗姨所有的期望。
罗姨希望她能自强自立,她知道,她也永远不会抱怨受到的伤害,也不想让罗姨察觉。
所以,她其实可以尖利刻薄、可以恶毒狠辣。不用高尚说什么生活所迫,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而已。
顾萝直视程枫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她分不清有几分怜悯、又有几分被隐藏的厌恶,但她也不想知道了。
疲倦地闭上眼睛,顾萝开口。
“没有为什么。但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顾萝弯唇一笑,“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悲欢与他人无关,那他人的喜怒,我凭什么要在意?”
很安静,顾萝能听到屋檐稀稀落落的水滴声,没有睁眼,顾萝想给自己一个聆听大自然轻语的机会。
差不多了,罗姨该等急了。顾萝转身睁开双眸,一步步、坚定向前走去。
“我在意,在意你。”
脚步声渐渐近了,伴随水洼被踩踏的声音,也形成了悦耳的旋律。
程枫绕到顾萝面前,一只手伸出来,“重新认识下,我叫程枫。”
“...”
顾萝抿抿唇,垂下视线看伸过来的手,修长有力,漂亮而让人有安全感。她可能被蛊惑了,伸出手去,刚接触到指尖,就被一把攥住,像在说,抓住你了。
砰砰砰!顾萝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脏这么剧烈的跳动,让她不自禁用另一只手抚上,怕被听到这声响,顾萝不假思索说:“我是顾萝,萝卜的萝。”
“!”
刚刚没红彻底的脸现在已经蔓延到脖子上了,瓷白染上粉晕,动人极了。
程枫挑挑眉,明知顾萝是口误,还偏要说:“果然是小萝卜啊。”
还不待顾萝作出反应。
“轰隆隆——”阴沉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将整个世界瞬间照亮。也几乎是同时,瓢泼大雨降下来,把两个脉脉温情的人淋成了落汤鸡,互相对视一眼对方的新造型。
“噗呲。”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做了坏氛围的那个罪魁祸首。
程枫没好气,扫了眼自己狼狈形象,刚要也去嘲笑对面笑得花枝乱颤的顾萝。
突然,身形一僵,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隐隐泛红。
他没有开口,只是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正面罩上,把顾萝的上半身全部结结实实罩在里面。
这一动作,提醒了什么,顾萝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连忙护住衣服,瞪程枫一眼,跑走了。
“喂,小萝卜!我怎么办啊,你就把我扔这啊?”程枫双手做成喇叭状,冲着顾萝喊,脸上却是笑着的。
“谁管你!——”飘飘荡荡,穿过雨声传来一点娇俏的余音。
“小没良心的。”程枫低声呢喃一句,双手插进兜里,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脸上传来紧密的击打疼痛触感,双眼被压地没有睁开的间隙,于是世界一片黑暗。
多么熟悉啊。
等加快手脚收拾好的顾萝撑着伞赶来时,就见明明旁边就有可躲避的屋檐,那傻大个却直愣愣伫立在大雨中,像在发呆。
“你想什么那么入神,宁愿在这淋雨?”顾萝忍不住责怪。
“啊。”程枫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自觉地钻进伞下,看见顾萝身上新换的干爽衣物,贱兮兮拿自己湿透了的衣袖去碰。
“你!”顾萝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手举起又放下,皱皱鼻子,嫌弃道:“我才不打你,省得还弄湿我的手。”
顾萝带程枫走到了花店里的隔间,程枫又见到了那熟悉的大书架,几本五三端端正正放在里面,看痕迹,已经被翻了好几遍了。
“滴滴答答”水声不断,程枫脚下很快便形成了一块小水洼。顾萝的细眉拧了起来,“你在这等等我,我去找找,有没有衣服给你穿。”
刚要走,程枫就叫住了她,“不用了。我有洁癖,如果你真想帮我,就拿点吃的给我吧,快饿死了。”
顾萝抿抿唇,打量他身上紧贴出流畅肌肉线条的衣服,眼神怀疑,你这洁癖还分的?
程枫看懂了,挑挑眉,“对,我就是宁愿湿着,也不穿别人的衣服。”
“哦。”顾萝应一声,不过这次离去的步伐就慢吞吞的,一点也不急切,像要故意气他。
等到顾萝离开了,程枫直接坐在地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懒懒散散的,半点不见洁癖模样。
不过倒也不是程枫故意骗顾萝,他确实不喜欢用别人的物品。
至于洁癖。
程枫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阴沉,前半辈子,他不也生活在淤泥中,一直苦苦挣扎,和人打架斗殴摔溅的满身泥水是家常便饭,哪有那么多嫌弃的矫情。
所以啊,那天也是这样的,整个他熟悉的灰色调里,大雨浸透劣质的衣衫,寒入骨髓。刚被群攻的他跌坐在地上,腹部捅伤的鲜血源源不断,身体的温度不断流失,他想望一望天空,视线却被拍打的模糊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着,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一双黑色高跟鞋停留在他的脚边,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撑着一把黑伞,斜睨下来的目光像看垃圾堆里的蛆虫。
“我儿子前段时间出车祸去世了,你这个私生子,终于有了登堂入室的机会。怎么样,得意吗?”
额头上流落的血水干扰了程枫的视线,他看着红与黑交错的那个身影,恍惚以为是地狱派来的使者。听到了那个趾高气扬的声音,他晃晃脑袋,确定没听错,低低笑了起来。
“好啊。”
“那从此以后记住,你是程家大少爷,希望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不三不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