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花不问柳》若拂雪色

3、寻花

　　又是一周的周五，一身标准白衣黑裤的程枫背着一个黑色挎包，步态从容地从校门口走出。

　　前面是一个要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而街道旁边鬼鬼祟祟地蹲着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男生。他们围成一个圈，低声交谈着，有种地下组织的风格，就是耀眼的绿毛、蓝毛在头顶上招摇。

　　一头绿毛的男生朝着一个耳上带了耳环的男生问了句：“强哥，你说老大啥时候出来啊？我们都等半天了。”

　　“你这臭小子，这么没耐心？我们这次来可是诚心来诱拐，啊呸，劝说老大回来的。多等会儿怎么了？”强哥叼着根牙签，冲着那男生瞪眼。

　　“也不是没耐心，就是，总感觉别人把我们当猴看...而且，老大上次态度那么坚决，我觉得咱们这次的任务悬了。”

　　“就你话多，闭上你的乌鸦嘴。”强哥呵斥着，其实心中也没底，因为他们老大看着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骨子里的狠戾可半分不少，不然也做不了他们的老大。

　　摸摸自己的下巴，那里好像还隐隐作痛着。可是，上周老大刚见到他们就直接发话，让他们根据道上的规则，所有人一起上，如果全被他一人打趴下就听从他一个条件。

　　一开始他们也是跃跃欲试着想挑战老大的权威，可等到他们全部趴地上了后，就听见他们老大淡淡宣布以后都不当他们老大了，再见就是陌生人。

　　这哪行？！

　　当时兄弟们火气就上来了，他们知道老大说一不二，也就代表他从此不认他们也是真的。一个冲动的兄弟热血上头，抓着个板砖爬起来往老大肩上砸，红砖碎成了两半。而老大回头看他们的那个眼神，也是真的冷。

　　想到这里，强哥吐出牙签，咂咂嘴，心里不是滋味。

　　但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的情谊了，就这样说算就算，他可不干。没了老大，以后他们被隔壁七中欺负咋办？

　　强哥握了握拳头，一个个把那些小弟们盯过去，恶声恶气道：“我不管你们想啥办法，反正不能把老大劝回来，我就要你们好看！”

　　这边强哥开着‘动员大会’，他们旁边却慢悠悠走过了个闲适挺拔的身影。

　　不赶巧，程枫到的时候恰好红灯了，程枫停了下来，耐心等待。

　　“等、等下强哥。”那个话多的绿毛男生又开口了。

　　正讲的激.情澎湃的强哥不爽了，说话时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又咋了？”语气很凶。

　　绿毛男生赔着笑，悄悄伸出个指头往强哥头顶上指了指。

　　“强哥，你看。”

　　强哥顺着仰头到极限，“哎呀妈啊。”猝不及防看到程枫的侧颜，虽然没了那混不吝的笑容，但确实就是他们老大。

　　受到了惊吓，强哥直接往后倒去，“砰”地后脑勺完美与地面亲密接触。

　　“强哥！”“强哥？”

　　多个叠音涌过来，几只手抱他头的、扯他手臂的...他妈的，还有抓他脸的！

　　哪个孙子？！

　　“都起开！”

　　强哥终于摆脱了被拉成一个大字型瘫在地上的命运，他看着蓝蓝的白天，哀从心来，这届小弟质量咋这么差啊？

　　不对，正因为这样，他才更要抓着一个好老大，绝不放手！

　　强哥一个鲤鱼打挺，灵活地起身，正看见红灯变绿，程枫走上了斑马线。

　　“老大！”强哥发出一声呐喊，里面三分期待、四分哀怨、六分激动，令人闻之动容。

　　但不包括那个依旧踩着自己的节拍行走的程枫就是了。

　　“哎哎哎。”强哥看着程枫不理会的样子，急了，就想让小弟们帮着拦人。但想到他们的不靠谱，也只能咬牙自己冲了上去。

　　“老大，还记得我不？”追到了程枫，强哥把自己大大的脸往程枫面前怼，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脸，“我是小强啊！”

　　看着强哥的手指都快戳进了自己的鼻孔，程枫终于屈尊降贵给了个眼神，他温和地冲强哥点点头，就绕开他继续前进。

　　头次见到程枫温和神情的强哥愣在原地，被车的喇叭声催促才惊醒，又追了上去。“哎不是，老大你等等我啊，我话还没说完。”

　　程枫一路忍着二哈样过于活泼的强哥，终于找见个巷子。再面向强哥时，脸上的情绪就褪了个干净，一只手拎着他的衣领就把他拖进了巷子里。

　　“说吧。”程枫把挎包仍在地上，解开衬衫最上方的几粒扣子，双手环胸，往墙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强哥。

　　“啊？”强哥又愣住了，心想，没想到我老大还有个变脸绝技哈？

　　不过这总算成了他熟悉的样子了。又接受到程枫冷冷的一个眼神，强哥瞬间悟了，马不停蹄一囫囵讲完。

　　“老大，我代上次打你那个傻.逼向你道歉，但我们真的都把你当老大，你为啥要抛弃我们啊？能商量商量下有没有别的法子，还当我们的老大不？”

　　“没商量。”程枫还是笑着，却半点不留情，“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我走了，以后记得，当不认识我。”

　　“别啊，老大你不能这样啊。”强哥搓搓手，智商突然上线，“如果老大你就这么走了的话，我以后带兄弟天天去你学校堵你，叫你老大。”

　　“哦？”

　　程枫弯腰捡包的动作顿了下，重新抬起身子，才算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小强’。他嘴角的笑容越发兴味，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起衣袖，“你威胁我？”

　　后面追上来的小弟们齐齐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渗透进骨头缝里，不由在心中默默祈祷强哥别作死了。

　　强哥可能听到了他们的心声，或者也有着足够的求生欲，瞬间改口。

　　“不不不，老大你听错了，我哪敢威胁您呢？我是说兄弟们还没给您举行过践行会，不知道您能不能赏脸我们今天一块玩下去。从此绝对我们再不认识您！”强哥不带停顿地说完所有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闭眼等审判。

　　一旁的小弟里那绿毛男生在心里给强哥竖起了大拇指，决定以后就跟定强哥了，有前途。

　　在一阵令强哥和小弟们肝颤的寂静过去后，才听到程枫嗤笑一声，说了句：“好啊。”

　　——

　　到了一家饭馆里，程枫斜着眼瞧他们，似笑非笑。

　　看着桌凳座椅上薄薄的一层油光，还有几粒米饭夹杂其中，强哥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攥着钱的手抖得跟个帕金森似的。
　　经费不足，经费不足。强哥闭眼念经，给自己鼓劲，才让自己稳住了没有撒腿就撤。
　　他心一横，大吼一声：“服务员！”

　　“唉唉，来了来了，喊这么大声干什么？叫魂啊。”一个壮硕的妇人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气势汹汹走过来，双手叉腰站定。
　　“有啥事？”

　　强哥的气势一下矮了半截，扭捏地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你，你能不能帮忙擦下桌子？你看，这油光水滑的，叫我们怎么吃饭啊？”说着说着，又找回了镇定，也双手叉腰瞪那个妇人。
　　“你这服务生怎么做的？态度这么差，叫你们老板来！”

　　只见妇人不屑冷笑一声，往前重重踏出一步，身上的肉都抖三抖，“咋滴？我就是老板。”

　　“啊，失敬失敬...那，您看，这桌子？”

　　“爱坐不坐。”妇人说完就翻一个白眼，潇洒走了。

　　“哎！你等等。”强哥追上去，好说歹说才把妇人手中的抹布要来，殷勤地认真擦好桌子和一张凳子。
　　赔着笑冲程枫道：“老大，你看？”

　　程枫没说什么，径直过去坐下。

　　一扭头又发现，强哥招呼了小弟们过去，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嘀咕咕着什么。七彩的脑袋聚在一起，效果喜人。
　　感到辣眼睛，程枫转移了视线。

　　而强哥他们正集思广益，誓要弥补饭店的损伤，给老大留下一个最美的回忆。

　　强哥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话，眉头拧成了个死结，都是些什么不靠谱的建议。

　　他摩挲着下巴，来回扫视自己的小弟们，点了那个乌鸦嘴绿毛出来，“嘿，你。”

　　“你有什么主意吗？”

　　“强哥是叫我吗？我叫黄柏，强哥叫我小柏就行”那男生一脸惊喜，正愁没给强哥留下个好印象呢。于是不等强哥再回复，他就给出了思考许久，胸有成竹的答案，“我们不是要给老大好的氛围感吗？我们可以买花来装饰！”

　　“好主意。”强哥眼睛一亮，却又紧皱眉头，“可我也没去过啥花店啊。”

　　“我知道啊。”黄柏神秘一笑，“我知道有家‘寻花’花店，我有店长联系方式，可以让她把花送过来。”

　　“哎呦呦，有情况。”几个男生的表情微妙起来。

　　“嘿嘿，我上次碰巧路过，看到里面的店长是个小美人。”黄柏朝他们露出了个懂得都懂的眼神，“要不是为了强哥，我才舍不得把这么个绝佳地方说出来呢。我还计划着，要去追那小美人...”

　　又是一阵猥.琐的笑声发出。

　　强哥鄙视地瞧他们一眼，思索一会儿，决定给老大一个惊喜，大手一挥，准了。

　　——

　　顾萝站到了饭馆面前，再三确定纸张上她记录下的信息就是这里，才慢吞吞地捧着花束走了进去。

　　里面饭局都快结束了，强哥正揪着黄柏的耳朵教训着呢，“让你订花，订的花呢？都快走了还没个影子？”
　　“什么花？”正一手支颔、百无聊赖等他们吃完的程枫疑问。

　　正搜寻主顾的顾萝听到他们的对话，顿了顿，走了过来。

　　“先生，您好，这是您定的花。”顾萝插入黄柏和强哥中间，歉意地向黄柏躬身，“对不起，我不认识路，耽误了点时间。”

　　强哥正愁怒气没处撒呢，听到原来是顾萝的过失立刻叫嚷开了，“你怎么做事的，不知道我们等着要吗？误了事你怎么算？”
　　顾萝正要再次向强哥道歉，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小强，算了。”

　　听到这个稍显熟悉的声音，顾萝诧异了几秒，却只是低垂眉眼，转过身来，要继续道歉。

　　这时强哥却终于看到了顾萝的面貌，虽然被碍事的口罩挡了大半，但那双水润的双眸被长长的睫羽覆着，更显得楚楚可怜。

　　强哥一下子结巴了，手忙脚乱的，“不不，不用了。我、我没怪你。”

　　“对不起。”顾萝温软的声音同时响起。

　　顾萝显然也听见了他的声音，望了过来。

　　没有遮掩地看到了顾萝小半张脸，再想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强哥厚实的面皮一下涨的通红，想说什么，却都觉得不合适，支支吾吾的。

　　顾萝却准确地来说，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到了刚刚那个出言相助的人，果然是他，那天在柳巷遇见的男生。

　　程枫和她对视上了，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见她看来，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转开了视线。

　　被不自觉忽视的强哥此时终于想到了要说什么。
　　“你的花呢？我买了。”小眼神不住地往顾萝身前的花束瞧，却还是觉得，以他贫瘠的文字能力，只能冒出一个念头：人比花娇。

　　顾萝抿抿唇，轻轻摇头，“这一单是我的失误，不成立了。稍后我会把预支的费用双倍退还的。”

　　犹豫了下，又从外面推进来一车花，解释道：“我来的时候正好在运花。”
　　不是运花，而是送花。她送花都是统一时间的，本就注定会来迟，而黄柏当时心思不在这上面，所以根本没注意到。

　　顾萝把满载鲜花的小车子推到程枫身边，迎上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轻声问：“你想买一朵花吗？”

　　挑挑眉，程枫凝视着她，两人僵持着不说话。但鲜艳的花朵再配上俊男靓女，注定是一副美好的画面，所以其他人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最终，程枫说：“不挑，我没什么讲究，你选些好看的花出来给我看看。”

　　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就看看，不一定会买。”

　　这次一旁的几个男生骤然有了狗胆，对程枫怒目而视，又关怀地观察顾萝，生怕她不开心。

　　顾萝平静地点点头，细致地从花车的不同区域各拿了些花出来，“你看看吧，挑下有没有喜欢的。”

　　程枫没管那几个男生，直接随意选了束出来，“这个还好看。”

　　“好的。”顾萝又从车子下方抽出了包装纸，卷成一束、把鲜花放进去。

　　程枫皱眉，“你还没告诉我价格。”又有几分好笑，“你做生意是强买强卖的？”

　　顾萝抬眼安静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程枫也沉默下来，手摸向了钱包。

　　没一会儿，顾萝就把包装精美的花束递给程枫。

　　“多少钱？我要了。”

　　“送你的。”

　　程枫惊讶挑眉，旁边传来阵阵吸气，嘀咕羡慕的声音。程枫自动排除，看向顾萝安静的眉眼。

　　顾萝垂下眼帘思量一会儿，把口罩摘下，露出的皮肤白皙无暇，秀美如玉的鹅蛋脸也更让人惊艳。

　　顾萝口齿微张，胭脂色唇瓣中齐整的白牙微微显露，对着程枫做了个口型“报恩”。
　　而后又一板一眼地说，“先生，我看您面善。”

　　这用的什么鬼理由？

　　程枫原本深了些许的眸色瞬间清明，他嗤笑一声，起身就走。

　　其他男生一脸懵逼，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翻脸了，赶忙追上去，“老大，老大等等我们啊！”

　　顾萝安静地目送这群大男孩远去，捡起地上被抛下的花儿，怜惜地抚摸被压坏的花瓣，却没有再放回花车中。

　　一旁一直围观着看热闹的妇人擦擦手，走了出来。
　　“小姑娘，你这花挺好看的，多少钱？我想买。”

　　顾萝眉眼弯弯，“谢谢大娘，这个压坏了，送你这个吧。”她把黄柏买的那束递了过去。

　　妇人坚持不肯收，最后顾萝才以一半价卖了黄柏的花给她，并也留下了本准备送给程枫的花束。

　　又过了会儿，程枫去而复返，看到被摆在桌子上的花束，就要伸手去拿。

　　“你做什么。”刚刚把买的花插好的妇人冲了出来，对着程枫横眉竖眼，“我可是告诉你，这花你不要，小姑娘已经给我了。”

　　“多少钱？我十倍给你。”穿着高级定制服装的程枫倚靠在门边上，把整个饭店都带的高级了不少，十分有气场。

　　“呸。”妇人根本不怵他这副模样，她吃的盐比他吃的饭还多。
　　“我告诉你，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程枫没什么反应，只是深深看了眼包装纸上印着的‘寻花’花店的字样，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