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花不问柳》若拂雪色

2、顾梦

　　柳巷深处，一个一瘸一拐但仍可见窈窕的身姿由远及近。

　　到了绿色灯牌‘问柳酒馆’四个大字下面，顾萝打量了下身上，上半身的地摊货淡蓝衬衫虽然不是不耐脏的白色，但即使顾萝耐心洗净了所有脏污，也因质量问题看得出严重的磨损痕迹。下半身破碎的半身裙已经被她扔进垃圾桶里了，短款牛仔裤下修长的双腿白得发光，可脚踝处却肿起了一个硕大的包，没被裙子遮挡部分的小腿上也满是青紫的撞击和被碎石划破的红痕。

　　顾萝犹豫在门口，回想了下酒吧里五光十色的灯光一直在不间断闪烁着，且下半身体大部分隐没在黑暗中，才抿着唇，两手捏着破损的衬衣下摆，迈步进去。

　　“回来了？”正倚在吧台性感魅惑的女人看着顾萝走进门。她幽幽地吐出一口烟，整个人隐在烟雾里，立体娇艳的五官更显妩媚动人，涂了浓重眼影的眼尾隐约可见晶莹，像是不小心沾染的亮片。

　　女人没得到顾萝的回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没惹麻烦吧？我们之前说好的，我给你开三倍的工资让你在这里工作，但无论遇到了什么你都自己解决，只要走出问柳酒馆，我就不过问你的事。但是，少给我惹麻烦。”她在桌沿上磕了磕指关节，看着烟灰徐徐散落。

　　顾萝露出个腼腆的笑容，“罗姨放心吧，我没事的。您下次别磕手指了，不痛吗？”她盯着女人泛红的指关节，忍不住皱眉，“还有，罗姨少抽点烟吧，对身体真的不好。”

　　“哈，你是老板还是我是？个小丫头，还管起老板的事来了，先顾好你自己吧。”罗姨话音刚落，就扭着腰肢摇曳生姿地离开了。

　　——

　　一个简陋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顾萝一如既往地早早醒来，睁开眼看破旧的窗户外大树的遒劲纹路。顾萝静静躺着，少有的想要多赖一会儿床，但她是没这个资格的。

　　没有犹豫，顾萝撑着从床上起了身，两只脚落下床边，不合身的睡裙只能堪堪遮住大腿，一片狰狞青紫便暴露在外。

　　顾萝沉默着去洗漱，手用力把毛巾上的水拧了拧，就往脸上抹去。“嘶——”一阵剧烈的疼痛爆发，顾萝的眉头皱了起来。把毛巾放下，犹豫着伸手碰了碰昨天被打的地方，摸到了一大块凸起，只是轻轻碰触、便疼痛难忍。

　　顾萝想到了什么，抿抿唇，去找了个小镜子出来。对着镜面照出自己的脸庞，娇嫩白皙的右脸上红肿了一大块。顾萝的眼神沉了下来，这么明显，那昨晚罗姨肯定发现了。
　　叹息一声，顾萝也只能埋怨自己想得不够周到。

　　顾萝又将毛巾在冷水中浸过，直接往脸上一拍，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却没再吭一声。

　　将自己收拾好了，用长裤严严实实遮住了小腿和脚踝上的伤痕，顾萝却找不到合适的遮掩脸部的衣物。

　　顾萝抿着唇，又一次翻找了遍贫瘠的抽屉。却还是只有那几片小创口贴，还是罗姨去年给的，顾萝一直没舍得用。
　　顾萝用手指比划了下创口贴的大小，又用指尖勾勒脸上的红肿，最后无奈放下。

　　——

　　罗姨打着哈欠，柔软的身体侧倚着吧台，一边手肘撑着，另一手的指节一下一下叩击在桌面。

　　视线里终于出现了那个过分纤细的身影，

　　顾萝一步一步、慢腾腾地挪过来，完全不符合她平时‘珍惜时间’的风格。

　　看到了罗姨，顾萝大大的眼睛明亮了起来，脚步却更加踌躇了。

　　罗姨撇撇嘴，婀娜着身姿走向了顾萝。眼神定在顾萝捂脸的手上，不屑冷嗤一声：“小丫头做什么呢？见不得人了？”

　　“罗姨，我、我牙疼。”

　　“...”罗姨好半晌才绷住自己没抽搐嘴角，维护住了形象。
　　红唇微微一张，又吐出了毫不留情的字眼，“捂什么捂，当我昨晚眼瞎啊？”

　　顾萝更局促了，纠结着要不要放下手。罗姨却又转身回到了吧台，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喷雾。

　　“正好这里有，赶紧给我喷喷，省的还影响我生意。”

　　顾萝笑得两眼弯弯，双手小心接了过来。

　　罗姨视线触到了那可怖的红肿，不自觉移开。将喷雾往顾萝手里一塞，就“噔噔噔”着高跟鞋走了。

　　顾萝目送着她，看见从来体面精致的罗姨、今天头发却盘的松松垮垮，又露出个腼腆温暖的笑。

　　“个死丫头，天天起这么早做什么。扰人清梦。”罗姨嘴里抱怨着，却用指腹去抹了下眼角。三两下踢掉高跟鞋，罗姨躺回了床上，两眼一闭，打算好好补场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罗姨又睁开眼愣愣的，像在发呆。

　　过了许久，罗姨突然起身，走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从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两张纸。
　　上头的标题都是同一个：借款合同。

　　只是在两张纸的最下方，一个借款人是顾萝，而另一个借款人，是顾梦。

　　罗姨低着头冷冷看着这两张纸，手点上了顾萝那份，染了蔻红的指甲在上面留下一道划痕。看了半晌，又细致地将纸收了回去。

　　罗姨走到一个大衣柜前，把门拉开，里面分上下两层，中间用一个可移动木板做隔断。下层都是罗姨自己的衣物，性.感时尚但绝称不上暴露。罗姨拉下木板，上层和下层的风格完全不一样。纯白色的衣物居多，其他的也多是清浅婉约的设计。罗姨眷恋地抚摸一件连衣裙，是简约的风格，洁白的收腰处用丝线轻轻勾勒，下摆也有处精美的刺绣，却不会喧宾夺主。可以想象，这条连衣裙的主人，也必定是个纯洁美好的女子。

　　罗姨像回到顾梦卧病在床的那段时间，每天在经过一日的劳累后，罗姨把自己重新打理好再来见她。然后抚摸她瘦弱到青筋毕现的手背，和她低声唠叨着这一天中的喜与乐，说得最多的，就是她的女儿顾萝。

　　罗姨把这条顾梦生前最喜欢的衣物双手捧出来，用脸颊轻轻依靠，又开始了唠叨。
　　“阿梦，萝萝很好，她很坚强，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说着又笑了出来，有一点抱怨，“你说你，做什么给女儿起萝字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叫她，跟着叫自己一样。”

　　打趣完了，罗姨的神色又低落下来，她把脸移开，温柔地注视着手中捧着的洁白，“阿梦，你说我这样做对吗？我好像待萝萝太过残忍了。可是，女孩子，特别是柔弱又漂亮的女子，身处在这世上，总是比别人要难上许多的。若是学不会自己保护自己，便只能做那菟丝花，像你一样，一旦离了寄生的菟丝子，便只能凋零了。”她的眼神逐渐坚定。“所以，不管你怨不怨我，我都只会这样待顾萝，我要她学会只依靠自己。”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罗姨终究听不到顾梦从未出口的责怪，也看不到从前即使虚弱万分，顾梦也会强露出的柔软笑容。

　　“哎呀。”罗姨慌忙一手拿开连衣裙，另一只手捂着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是年纪越大越容易伤感吗？你知道，我以前可从来不爱哭的。”
　　罗姨还试着打趣，不愿沉溺悲伤。可是，她渐渐跪倒下来，在把衣服妥帖放在床上后，泪珠从手指的缝隙中溢出，一滴滴砸落在地上。

　　可是，那个那样美好温柔的人儿，终究是不在了啊。

　　——

　　顾萝走进了一个便利店，女收银员匆忙道了声“欢迎光临”，发现来了个小美人，眼睛一下子黏在了顾萝的身上。

　　顾萝的左半边完好的脸正对着收银员，感受着火辣辣的视线，垂了眼帘，稍稍侧头露出右边的青紫，一下就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不顾收银员变得惊讶心疼的表情，顾萝安静地自己去寻找想买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轻，又因为来的次数很少，所以最终找到那件东西费了顾萝不少工夫。

　　顾萝回到收银台，正低头专心玩手机的收银员完全没注意到桌上被放了个东西。

　　顾萝抿抿唇，用手轻轻在收银员面前挥了下。

　　收银员一个后仰，抬头望向顾萝，本就扩大的眼睛一下子的瞪得更大，抬手指着顾萝，“你你你，啊，你没走啊？”

　　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收银员愧疚地低头道歉。匆忙给她结算，再发现顾萝买的只是个口罩后又忍不住抬头，嘴巴开开合合的欲言又止，但看着顾萝安静的神情，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小妹妹，你不买药吗？这里是有跌打损伤的药的，你是没找到吗？要不我去给你拿？”

　　身为一个忠实颜狗，刚刚竟然忘记了这么一个小美人的存在已经是她的失职了，她实在忍不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长久带着一大块狰狞红肿。

　　面对收银员的星星眼，顾萝抿唇一笑，轻轻摇摇头，“谢谢姐姐，不用了的。”
　　“啊，这样啊...”收起失望，收银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把口罩的单价扫了，才发现这是便利店里最便宜的一款。

　　收银员用袋子装好递给了顾萝，恋恋不舍地看着小美人的身影离去。

　　走在街上的顾萝又迎来了一大波注目的视线。她虽然往常已经习惯了，但是脸上那处的存在感太强，被盯得要烧起来一样。

　　顾萝纠结一会儿，还是打开了口罩的包装，是个印着小碎花的口罩，单价已经是顾萝排除了一次性口罩之外最便宜的了，可也还是成为了她近期的一笔大开销。

　　两边的棉质耳绳勾上耳朵，隐藏在口罩下的琼鼻轻轻耸动了下，嗅出一股劣质味道，顾萝神情不变，只把两边的发丝往中间拨了拨。就把一张脸上好看的特征遮挡了大半，再加上右半边脸没被遮住的小块青紫，让人完全猜不出这会是个漂亮秀美的脸蛋。

　　身上的视线少了大半，顾萝的脚步轻快起来，融入了人群，在前方的拐角进了柳巷。

　　顾萝停在一个白色卷帘门前，旁边是暂停营业的‘问柳’酒馆，顾萝拿出钥匙开锁，拉上卷帘门，打开店门，忙忙碌碌。

　　最后顾萝吃力地搬了个招牌出来，‘寻花’花店就正式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