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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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今年七十有二，须发全白，早就该退休了，只象征性的领着太医院院判之职，偶尔出来晃动一下，给几位皇家人把把脉。
新朝崛起后，他这还是第一次被叫到后宫来。
虽然万春宫在地界上属于前朝。
想着皇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体贴人的性子，心里对这位皇上的新欢着实有些新奇唏嘘，但郑和并未表现出来，沉沉稳稳进了殿中。
天色极好，殿里空明一片，少女坐在那里，姿态慵懒，神色不明，只乍一扫眼过便记住她格外苍白的脸色。
脸色过于白了。
郑和心里念叨一句，打算上前行礼，刚弯腰就被强硬的扶了起来。
云青眼神炙热:“不必多礼。”
嗓音空灵，如玉石相击。
郑和抬眼，心想这力道看起来不小，正想谢礼，看清了云青的脸，瞳孔一瞬间紧缩，拎着药箱的手指死死攥住。
这张脸……
郑和看着云青，失神，激动，无法言语。
太子，这是太子的孩子啊！！
“您先上座。”云青扶着他坐下，心里因见到故人而长长松了一口气，挥手让满脸好奇的落星与孤月下去，连粉黛也被挥退。
确认人都不在了，云青才转头，对郑和露出一个笑来:“郑太医，好久不见了。”
“确实……”郑和双手抱着自己的药箱，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心中百般感慨。
他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太医，医术精湛，向来服侍皇家人，自然不会不认得云青。
何况云青现在这张脸，和当初太子足足像了五分。
“您……这些年可还好?”略有些浑浊的眼里滚了热泪，郑和手指死死扣着医药箱。
他早年得罪于皇上，被赐死，是太子出言，救了他一命，此后一直很感激，很想感谢，可惜不得其法。
宫门大破那日他病倒在床，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后来才听人说皇太子以身殉国，和皇上一起，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死相凄惨。
其余一些皇家子弟死的死，散的散，大多南下遁走了。
皇孙云青与太子好友季如玉一起不知所踪，他便抱了希望，希望这二人都还活着。
后来新君将太子葬在皇陵，他偷偷去祭拜过，酒喝了几壶，泪淌的满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怪只怪，这世事无常。
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云青。
疯狂思考来之前听的话，皇上吩咐说要来看一位昭仪娘娘。
昭仪……郑和嘴唇蠕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就成了昭仪?
“我很好，师父将我护的很好。”很明白他在询问什么，云青脸上露出一个讨巧的笑出来，不常出现的梨涡浅浅窝着，牙齿皓白。
她欢喜道:“皇上说叫太医过来，我担心了半天，看到是您过来，我就放心了。”
郑和是老太医了，和她们东宫关系一向很好。父亲曾说过，这位太医是个赤诚的人，可以信任。
郑和忽然从她的神色里明白什么。
下一刻，云青直言道:“我没病。”
“但是我跟皇上说我从小就有沉疴旧疾，难以去除，或天不假年，没几年好活。”
郑和:“主子莫要诅咒自己。”
“没诅咒。”云青对这些毫不在意，手指在脑门上抚了一把，干脆道:“我身体康健的很，不在意这个。”
“倒是老太医您，要注意身体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还操劳着。
郑和道:“我活到这份上，已经够了。”
他笑了笑，脸上有褶子堆积，看上去分外和蔼，像是书里写的小朋友都喜欢的慈祥老爷爷:“主子有什么事，但吩咐我就是。”
不管如何，一定要保住小皇孙。
反正他已经活够了，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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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一脸沉稳的出了万春宫，来时什么样，去时就是什么样。
想到他年纪大，云青让太监小福子送他回去。
“姑娘……”粉黛看着坐在那里的少女，有些犹疑的模样。
虽然知道自家姑娘一向身体康健，可到了这时候，也不免提心吊胆几分。
落星与孤月也暗戳戳看过来。
“无事。”知道另外两位会担忧，云青侧脸，露出轻松的笑容来:“太医说了，安心静养着便是。”
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云青拿过桌上的药方:“这是郑太医留下的药方，去按着抓些药来吧。”
虽然自己不会喝，但还是要装一下。
三个侍女心里同时一沉。
云青却没事人一样，笑的轻松自在，伸了个懒腰:“落星，我饿了，你去提些吃的过来吧。”
“是。”落星弓着身体退去，心里疑惑尽散，此刻只觉得云青是在强颜欢笑，不免多了几丝悲怜。
如花年纪，可惜了。
落星去御膳房，孤月拿着药方，前去抓药，她不懂药理，抓药的时候特意询问一番，得知都是安神滋补的药材，想到云青那白的过分的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姑娘。”二人走后，屋内只剩下云青与粉黛，粉黛立刻释放担忧:“姑娘，方才那太医，可是说了什么?”
云青对她摇摇头，未发一言。
粉黛却放下心来。
是自己多想了，姑娘从小习武，身体康健的不得了，怎会虚弱至此。
目光描绘着云青的脸色，粉黛担忧道:“姑娘行这一招是在高妙，只是这铅粉……”
铅粉终究是铅粉，一洗就掉了，很容易露馅。
“应该没事，等皇上厌弃了就好了。”云青摸了摸脸，也有点担忧，但很快又放下心来。
又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不会有人会喜欢一个病秧子的。
皇上现在表现出关心是为了彰显他有仁义之心，日后必然逐渐敷衍，而至健忘。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会记自己多久，自己只需要在这一段时间小心藏好就是了。
与此同时，郑和进了甘露殿。
越往里越幽暗，青年帝王隐坐案后，头上冕旒玉石垂下，明明灭灭，让人瞧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气势威重凛然，让人望之脊背生凉，不敢欺瞒说笑。
“郑卿。”季沉从墨香里抬头，透过旒珠自高而下盯着那跪着的人:“郑卿请起。”
“谢皇上。”郑和慢慢起身，垂头将药方放手上。
白纸黑字在赵全手上过了一遭，落到季沉案前。
郑和:“昭仪娘娘身有顽疾，不可驱之，唯安静细养不可解。”
季沉盯着那药方:“可看出是何原因导致?”
郑和心里一拉，忽然想起这位年轻的帝王也曾是京城有名的少年郎，师从季如玉，而季如玉一向和东宫走得近。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小皇孙来。
“像是生来便体弱。”郑和还是按照原有的说法说出来。
“好。”季沉微微应声，情绪陡然坏了许多，挥手让郑和下去。
赵全亲自送郑和出去，下了台阶，细着嗓子道:“昭仪娘娘的身子，可全就拜托您了。”
“皇上的意思是，不说能彻底医好，也莫要出了什么意外。”赵全笑眯眯的，胖脸上一片慈祥之色，伸手拍了拍郑和的肩膀，哥俩好一样的。
“皇上那边不好说，您跟我说说，昭仪娘娘那身体……真的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
“在下诊断的结果便是这样。”郑和微微笑了笑，实际上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即使如此，那皇上就放心了。”赵全也笑了笑，胖胖的脸上写满了和善，收手放郑和走。
回了殿，轻手轻脚，一言不发的站在一侧。
季沉看着那药方，盯了半响，心中叹气，将药方夹在手边封面字体十分大气的书里。
生来体弱，无药可医。
季沉盯着字体密集的奏折，只觉得字体跳来跳去，看的他心生烦闷。
倒是忘了，当年太子妃是难产而死的。
所以她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故园吗？
豁然站了起来，旒珠惊起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在发呆的赵全倏然一惊，再抬头那高大的身影已经快要走出殿门。
忙快步跟了上去，一边在心里纳罕，那李氏云青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初见一面竟勾的向来厌恶女色的皇上如此情绪外露?
昨日看，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美人而已啊？
或许皇上就是比较喜欢病弱这一款?
倒是改胃口了。
忽然想到什么，太监总管脸上不可控制的露出极度复杂的表情。
嗯……
甘露殿距离万春殿十分相近，季沉满打满算走了不到一刻钟，长步迈进去的时候，他以为会看到伤心失落的云青，心里有点茫然失措，疯狂思考怎么哄人。
心情不好对身体不好，师妹身体娇弱，要一直开心才是。
然而逐渐往里走，屋里的欢声笑语愈发明显。
他立刻有些茫然的进了屋子，茫然的和叼着一块糕点吃的腮帮子鼓鼓的云青来了一个对视。
云青:“……”
为什么这人进来都不出声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零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