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渡》退隐江湖

3、水上精灵放排哥 明向龙自从

　　明向龙自从获准与爹爹一起放排，便随时关注着爹爹的行踪。
　　父亲站在吊脚楼临江的窗口，观察着江水涨势。中秋过后是太平渡人收割的季节，人们期盼有个好天气。
　　明占轩却盼天下大雨，最好是那种接二连三的大雨，只有下大雨，江水也才能提升水位，木筏很沉，不是一般的水可以放着走的。
　　明占轩知道八月有个詹天，据说是当年皇帝错杀了詹厨子，每年把天下让给他十三天，这十三天詹厨子可以为所欲为，想下雨就下雨，想干旱就干旱。民间传说詹厨子冤情很深，每到这个时节大多是下雨天。
　　果然在进詹的第一天便开始下雨了，太平渡的人愁得迈不开脚步，只有明占轩兴奋得合不拢嘴，他知道自己可以做放排准备了。
　　向龙娘也兴奋，倾其家中所有做了一桌好菜，先在堂屋里摆上饭菜，乞求祖宗保佑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平安无事。明占轩把老伴准备的另一份饭菜用一只筛子装了抬往江边，他要祭河神，在这个时候祭河神比祭祖宗更为重要。
　　向龙娘觉得更重要的是给即将出征的父子饯行。明占轩心思不在吃上，即便再丰盛的饭菜他也不懂得好好享受，随手夹了几夹菜在碗里便又到窗边去了，生怕错过了水位上涨的时机。
　　明向龙打做了那个离奇的梦，做起事情倒有几分气定神闲的架式，似乎比他老子更稳沉。他不慢不慢的享受着这一年到头都难得的美味佳淆，一边安抚爹：刚下雨，涨水还早着呢，先好好吃饭吧，到了下半夜水就涨起来了。
　　向龙娘嘱咐向龙要听他爹的话，说江水中放排可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筏毁人亡。
　　明向龙不喜欢娘的喋蝶不休，对娘重三遍四表现出一脸的不屑。
　　向龙娘不管他爱不爱听，依就重复着她的叮咛，根本就不在乎明向龙情绪。
　　事情哪有娘担心的那么悚人听闻，不就是放个排了嘛，即便是跌落到江里，凭他的水性也就是游个水爬起来不就是了。
　　放排最怕的就是撞击石壁，江水比起筏时涨高了许多，木筏在湍急的江流中起伏跌宕，稍不小心就会撞上去。木筏用铁钩钉起来的，猛烈的撞击会造成木筏散架，木筏散架木头满江都是，即便是再灵巧的排工，也将顾此失彼。这次放排异常的顺利，父亲在江上的表现可谓炉火纯青，每在江流转弯处父亲都会提前做好预防，让明向龙配合拼劲全力把握好舵杆，而他用一条长长的竹竿，用力的抵向转弯处的石壁，让木筏保持与石壁适当的距离。
　　明向龙到底聪明绝顶，只要是爹爹说过一遍的话他就能恰到好处的把握好。木筏走出不到十里，明向龙就顶得老排工了，明占轩心里暗暗兴奋。
　　明占轩不愧是老排工，对乌江的各处滩口和应对之策了然如心。
　　沿途最危险的是猪钻孔到思南一段，两崖悬崖峭壁又滩多河道窄，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大麻烦，每次放排到此，明占轩从不敢掉以轻心。明向龙与父亲累了一整天，总算过了这段最危险的河道，心里的那丝担忧渐渐放松下来。
　　明占轩让儿子调整舵杆方向，让木筏搁浅在思南城对面的沙滩上休整。
　　这时，明向龙他们已经离开太平渡两天两夜，明向龙感觉又乏又饿。
　　明占轩涉水到岸边，捡了一堆柴禾升起了一堆篝火，将向龙娘准备的慈粑放在明火里烤，待糍粑烧得鼓鼓胀胀，与儿子用黄豆粉醮着吃开来。
　　明占轩饭量特大，不一会工夫，一口袋糍粑去掉了一半。明向龙似乎饿过头了，吃了两个糍粑便回到木筏之上的竹棚里倒头便睡。
　　竹棚里的空间十分窄小，床板也不宽敞，明向龙四仰八叉的睡在上面，差不多就没有明占轩的地方了。
　　明占轩将系在铁桩的缆绳再检查了一遍，确认十分结实了，才回到棚子那边，轻轻的把明向龙往里掀了掀，自己躺在了他的身边。
　　明向龙真的是累了，一睡就睡得沉沉的，鼾声盖过江流的声音。
　　明占轩没多少睡意，明向龙半夜醒来小解，没有看见父亲睡在身边。他朝棚子后边往去，才发现爹爹坐在木筏舵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叶子烟。穿过江水的咆哮声，一束红火光微弱地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明向龙突然想起当年撑船的石老坎，远远的望着爹爹的背影，硬是觉得与石老坎就是同一个人，这发现让明向龙觉得很好笑——爹爹乍会就是石老坎呢，再说这木伐与轮渡船还是有着很大差异的。
　　明向龙十分佩服爹爹，爹爹是家里的一座山，扛起一个家的责任，可爹爹已渐渐老了，明向龙觉得自己应该像爹爹一样把一家人的重任接手过来。
　　明向龙觉得自己已经有这样的能力，他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区区几口之家哪在话下。
　　明向龙来到爹爹跟前：爹你去睡会吧，我睡够了。
　　明占轩看了看儿子，十三岁的身子骨看上去还有些瘦小，可那嘴里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明占轩笑笑，很顺从的便进了竹棚，外面偌大的世界留给了明向龙一人。
　　明向龙站在木筏舵杆的位置，放眼看着下江口的方向，身上披着的单衣一时间幻化成将军的战袍，他仿佛又成了指挥若定的将军……

　　这趟放排父子赚了不少钱，父亲将木贩给的银票装进随身的布袋里，那些零散的银元却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夹层背篓底部，然后带上明向龙从沿河上岸回程。
　　明向龙始终不离爹爹左右，此时他似乎又演变成保镖，目不转睛聚焦在爹爹装钱的袋子上，生怕有所闪失。
　　到了陆路上，明向龙也回复了本真，他的思维回到一个十三岁孩子上来。
　　明向龙看着达官显贵裘马扬扬招摇过市的情景好不羡慕，他也想让爹爹买上两匹快马，这样两三天时间就可以到达太平渡了。
　　明占轩选择步行，赶回太平渡少说也要十天半月的，明占轩执拗眼神让明向龙退缩了，他心里的那丝想法根本就没敢说出来。
　　明占轩有自己的打算，每年放排也只此一、两趟，一家六七口人一年的生计全靠于此，钱万万不可胡乱抛撒。
　　父子俩风餐露宿半月之久，总算来到了离太平渡较近的熬溪场。熬溪是原来长官司所在地，场镇的建筑十分考究，明向龙甚至觉得比他上次去过的义泉县城还要气派。
　　明占轩为了犒学员儿子，破例带明向龙下馆子吃了一顿狗肉汤锅。
　　这汤锅是熬溪的特色美食，狗肉在一只沸腾的大铁锅里冒着气泡，那香味漫溢了整条街，惹得明向龙垂涎三尺。
　　明向龙敞开肚子吃开了。明向龙吃了一碗还想吃，爹爹把自己碗里的赶了一半给他，而他自己却只用狗肉汤泡了几只馒头。
　　爹爹带明向龙逛了一家布店，左挑右捡的扯了几段羊布，一段一段的叠起来装进行囊之中。明向龙猜，这其中有娘的，有两个姐姐的。
　　明向龙是家中唯一的男丁，父亲给他买了一双反帮的牛皮鞋，明向龙高兴得不行。
　　父亲却没给自己买一样东西。
　　明向龙疑惑不解，可他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