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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见路不走,有家不回 原来得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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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还没等闵炎凉养成习惯地闻山下的晨钟声起来早课,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响,随后便是伴随着脚步“哗啦”碟碗齐坠地的声音:
“……啊?!明空你……你……”
但见一个年岁比闵炎凉小上些,却是剃了发成了出家人的小沙弥,掀起帘子劈脸撞见道。
“嗳,这位小师傅,我们……”见闵炎凉闻声竟一脸平湖地醒睁开眼淡淡然看着自己,掌心依是一夜未离地紧贴触着那抔柔软,于自己至关重要处慰藉地微哑了声“好些了吗?”,方懿圆也是醒睁开眼,闻声愕然的不比闵炎凉,忙睁大眼双颊嫣红着皇帝不急太监急地挣挫着从闵炎凉怀里起来,欲说。可那小沙弥已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眼见为实地疾退了出去,又见一男一女闻声响动近了来,稍低头一思,不觉道:“哼——我说主持怎么那么好心,千叮万嘱的要专派人好好照觑你呢?以往在这儿待的师兄弟些,有哪一个犯了错、破了戒是像你这样悔过自新的!现在,连女人都给你送来了!啊呸——!原来,前些日子私底下师兄弟们传的那些,看来不止你娘背地里和咱们主持师父关系不浅……你,你也是个私下里出的也不一定?难怪师父要殊照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要你出家。明空啊明空……”又指了指面前愈听愈离谱好似默认无话可说的知言和小六子,颐指气使地去了。
知言和小六子彼此看了看,他们心知,万稳万当,不如一默;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食了口舌,自乱阵脚。
“嘿呀——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小秃驴,还挺自作聪明、挺会编排咱二少爷。”小六子被指得计较不过地冲门口见人走远道,“送女人怎么了?那是咱二少奶奶!天经地义!他们就算是睡了一个被窝,有你啥事?咱二少爷这不还没出家呢吗!真是有情戏子,无情和尚,头发短见识更短,难怪要绝顶……”说着兀自又把头摸一摸,就要止不住心忧地进去一看。
“啧,昨儿个夜里,他们当然是睡一个被窝了。”朝那屋看看后俨然没了动静,桃李忙目挑声低地扯住了小六子,“我看你倒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你再进去搅合什么?让他们一家仨好好处会儿不好吗?别人怎么说怎么说去,咱们心里有数不就得了。何况这儿山高皇帝远的,就算传了出去,一没理、二无据,仅凭一个小和尚的话,谁信?”
“……嗳嗳,有理有理!”小六子忙也识趣地拍着脑袋退回了隔间燃了一夜未熄的灶火堆旁。
听着外面没了响动,又见闵炎凉一连闻山下晨昏三省的钟鸣声倒懒怠动弹、闭目塞听地再揽了自己入怀,方懿圆双颊依是嫣红着,几回清思无涯的,也就受用地依着她,将脸一侧柔柔地贴了她滚烫而缓跳动着的心口。
“方才那个师弟,叫法砆。别看他年纪比我小,比我晚上山来些时候,可论经世、道行,他可是觉一师父亲自为他灌顶、剃度出家的。”俩人算是温存求息了会儿,闵炎凉依是闭塞着眼,先开了口道,“这些日子,由他这么寺里寺外,上上下下,风里雪里地跑,也难怪邪言歪语入耳,苦了他了。”
“这么说……你不怪他。”方懿圆稍适神怡务闲地把弄着她套脖上至今也未曾摘下同佛珠一起双修的那玉锁牌道,“你就不怕他回去……”
“一切世间事,本来无我。一心者,万法之总相也;万法者,一心之别相也。心有二种,真妄不同。依真心速证菩提,随妄心漂流生死。”一夜的温存、相处与共,像是早在一觉醒来临在当下、照见即觉的注定升华了些什么,闵炎凉缓缓睁开眼,接道,“我不怕他回去,我只怕在不能自证的自见里再回不去了……”又柔低眼看着方懿圆,“你明白吗?懿儿。”
“那你这是……?”自证自见?看来劳驾昨儿个小六子说的那些,当真是东风过耳!可自证自见,眼下却又是说一出做一出地揽了自己不撒手,方懿圆还是几回清思无涯地转摩抚着手上的玉锁牌道,“可你这样子,既然摘了佛珠,也不肯摘这个,说明你心里还有我,难怪觉一大师不要你出家。”又看着地上的破碎,“当不了和尚,吃不了这碗饭……炎凉,回家吧。奶奶需要你,娘她……也什么都告诉我了。我……”
“呵,觉得好笑吧。当初,瞒着我连合二娘灌了我迷魂汤送我来这的是你;现在,六子没死,闵家也没事了,又拿奶奶、娘的名头哄劝我回家的还是你。”闵炎凉嘁之一笑道,“懿儿啊懿儿,我已不奢望你在懦弱无能的我的身上还能原谅些什么?可,你也不至于再拿我当个小孩子三欺四骗的把我耍得团团转吧?”
孩子?瞧着闵炎凉那还和自己较劲没出息的样,方懿圆一时可不就跟个真看大孩子般,正要红温发作时,经不住一早起来腹内空空不适地抽绞了下,欲有呕吐之意“唔——”。
“你……这是怎么了?”看她难受地捂了下腹,以为她又侵了寒的闵炎凉赶紧为她拢实了被子,“这苦寒之地可不比得在家里,带来的东西我收下了,一会儿歇好了就带着他们回了吧。闵家也好,相府也好,天大地大,总之……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该回去的,是你。”手上驾轻就熟的又暖暖地贴触了上去。
“这……”感到掌下不比昨夜好一阵没个节律地突突直跳动,又见方懿圆嫣愠着冰渣一张脸直射自己,闵炎凉先是有些纳闷儿自省地一思,“懿儿,不会……?”
“没有的事!你别想多了。”方懿圆果断掣开她的手道。
“可、我方才明明……”闵炎凉再思后还是有些不对劲地欲唤桃李。
“自己什么身份……又是怎么从头到尾骗我的婚的,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方懿圆索性朗然道,“这世道,你可以不信命,但不能不信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试问明空师傅,你觉得你娘生了一个这样的你,而我若真成了,你——自认你配吗?”
“哈——。”闵炎凉这才清醒恍然一笑,“是啊,若知前世因,今生受的是;若知来世果,今生做的是。我,我怎么能再一步错步步错的奢求那些不属于、不该有的呢?”又眼神弃浊乏善地看着方懿圆,“懿儿,谢谢你,谢谢你又给我上了一课。”
“咕咕——”
恰时,方懿圆腹中一响,趁手攘了把闵炎凉,“起了吧,我不过是积久未食,有些……饿了。”脸色愈听多没兴。
“呐,给——”还没等方懿圆捡起身边的行头穿好唤桃李,便见闵炎凉一个翻身下炕先捡了方掉地上的斋食中还算干净可食的粗面窝头,于内襟又拂拂尘垢后递来道,“这里就这条件,先垫垫肚子吧。”
看着又要吃她递来的狗剩,方懿圆恍如那日在祠堂一如既往先嫌不嫌弃、介不介意的一说,可瞧着闵炎凉见自己无动于衷倒浑不在意、以身试净地咯啅豪咬了一口,叭叭儿吃着……方懿圆不知怎的,许也是真饿了,看她这回吃得更老香的倒何尝一试。诺诺伸手,接了。
“桃李——”可当她看着饥不择食的闵炎凉,放嘴边,几欲跃试还是未而敢试时,方懿圆究是放弃唤来了桃李,“把昨儿个咱们带上山的干粮都拿出来吧,看你祖宗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想必地上的这些远不够……”说着又袖手肉包子打狗般无意砸赏到了闵炎凉身上,自顾系衣出去了。
“你……哎呀——”见闵炎凉还真听话、真就又捡起胡塞了嘴里愈发吃得喉咙粘了嗓子眼儿般,眼看着一口气咽不下就快哏啾过去了,桃李忙让小六子拿了水来,边给她细细地往嘴里润着,边给她轻拍着背瞧科地明眼人道:“你说刚还好好儿的,怎么一下了床就硬是跟自己过不去了呢?这些东西,是!你是早习惯餐餐顿顿的没什么,可架不住二少奶奶也同你皮糙肉厚、五大三粗的脖子更粗……以至百无禁忌?”说着就见闵炎凉喉间“咕咚”一滑动,终是下去了,“她呢,好不容易承应了家里长辈们的意肯点头涉险来此一趟,你……就合该让她同你与此‘连坐’?老大的人了,怎么越长越回去?不如收拾收拾,真回去得了。”
“一,她来与不来是她的事,我没强求她。二,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回与不回是我的事,相反你们该来的也来了,该见的也见了,至于还有言语未尽处……我想,都不重要了,都回了吧。”闵炎凉稍缓些地结跏趺坐了炕上,手上还是余粮不舍的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掰送着,“三,一饭一粥,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由来谷贱伤农,米贵伤民。她若觉得她还是二少奶奶,好,这是她的选择,我尊重她。可自打我忘躯徇物,遇值灾祸,身居厄地,举世昏迷中窥见生、老、病、死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没觉得我是一个高高在上应该被众星捧月的二少爷过……”
啥?你俩为了一个何不食窝头的事儿就又谁看谁不顺眼了呗。稀再听她说什么,桃李只一个眼神,一旁正看闵炎凉一脸“你最好听二少奶奶话回去别作”的小六子,便会意地拿来了昨儿个夜里由桃李进屋悄悄取走在柴火下挑亮有心缝缝补补了近半夜好几处的褂子,又经桃李手往她光看着就凸起一条山脊来的项背给她披了回去,“你说的这些,我自会转告给二少奶奶。可至于最后谁走谁不走?你别怪我这个做丫头的唯主子是听,再多一句嘴。”见闵炎凉有在听地看了过来,自也堪堪正色道:“你现在既不是、也不自认是闵家的二少爷了,那好,你可也别怪我从此离了闵家、离了你,一心随了二少奶奶去罢。”
其实桃李从昨儿个见到闵炎凉,再从方懿圆吐露、大太太的话里,如实一字不差地看着实令人又气又揪心,就想着她现在这样,即便身边有个送吃送喝的(只要饿不死就行),可到底是个大男人,伏侍起人来哪有女儿家心细体己,心思她即便不愿回去了,只要她一句话的事儿,她桃李也大可什么都不顾万事皆抛地随了她去,不求她阿弥陀佛何时能心转多看自己一眼,但求一心相随、两人相侍相伴到老。
可见闵炎凉还是那“死动静”——禅坐残嚼着,半天别说一句话,就是一个字也不吝,桃李自此心也跟着彻底死了。两眼一黑后,毅然决然着随了方懿圆的脚步出去,心里打一啐道:“你惹她?就等着她一会儿又想什么招儿来对付你吧!”
夜雪初霁,晓云舒瑞。
果不其然,桃李甫一出来,见堂下无人,便听着门外不远有“嗷嗷”近似狗叫的声音;一推门,竟又是“哈哈”的舒朗笑声正被东边那一轮刚推起的赫赫出光直推眼前,一趋近,但见方懿圆正凭一栅栏外,手持华饼,自己吃也探着半个身子地投喂着在栏中看似刚被人救下不多久的半大的一豕一犬,口中呼:“啰,啰,啰,闵二少爷来。”猪狗闻呼,双双摇尾,掷于猪下,猪就地吃食。狗未得,又呼狗:“啅,啅,啅,狗皮膏药来。”掷于狗,狗正吃,又见不从哪儿闻声蹦出个浑身精光却满是泥淖的金蟾来,方懿圆另眼的,再呼蛙:“呱,呱,呱,剃了发的明空来。”
“噗——”桃李看着实忍不住喷潠一笑,“二少奶奶,您可真逗!不过,说得都对!”便又把方才屋里闵炎凉的话一一转述了。
“呵,还真当自个儿是金蟾(蝉)转世。”方懿圆闻言稍收了收脸上自消自遣的笑,拍拍手上的碎屑,又觉身后有人持帚扫雪的声音,一侧身,果是闵炎凉。看着她骄阳伴我下,细扫门前雪……方懿圆清思了片刻,似也心中早给出答案地对桃李道:“告诉六子,咱们回了吧。”
“那……这个……”待一切收妥临出门时,桃李方想起还留在自己身上被交代的东西,拿出与方懿圆交割着。
望了望屋外头还在埋头扫雪的人,素来行事果脆的方懿圆只轻轻扫了一眼放地上还有些余火未烬的炭盆,“烧了吧。也不是什么顶重要的东西。”也是学闵炎凉之前看开的、把她那些原本于她来说顶重要的东西,最好的归宿就是一把火全烧了。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见他们一阵风似的真走了,闵炎凉适时也放下手里的笤帚,双手合十,默然祈送着。可望着无尽山藏处那他们来时亦是自己曾来时的路,闵炎凉迎阳支离地笑了笑,原来得到的只是心里的感觉,失去的也是心里的感觉,其实什么都没有,来去匆匆亦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