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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重逢 再揽我入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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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冥冥天,是是非非地。小六子再回来时,只道是听一扫地小僧说,二少爷几天前就不在了寺里,为了佛门净地真实不虚,便只身移居到了一个离寺不远、专给犯了错需要悔过自新的僧人暂葺的一僧寮。好在这儿的主持心好,功德无量,不忍他就这么孤零零地一走,反在外头冰天雪窖的要有个什么万一,便每日差拨了个小僧过去嘘寒问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于是一行人改途易辙。
由于僧寮地处偏西、地孤一隅,势险,而高;又并寺面西而设,中间隔一纵峦相俯相望。因此,马车是到不了的。
看着车到山前没了路,而由木头、茅草、藩篱随意围院儿搭建起来的几间爬爬屋,银装素裹下,影影绰绰就在眼前,方懿圆下了马车,裹了裹身上的带帽裘皮大衾,又拢了拢宽袖里的手炉,该来的还是来了的吸了口冷气儿后,对身后正卸搬着行李的二人道:“既然来了,也别争谁先去了,咱们一块儿去吧。”
“也好。您一个人去,我们还不放心呢。”见前方一路向上逶迤崎岖的,又是积雪没了路,桃李很是赞同道。
“哎哎——这些都是带给二少爷的东西,都是些使粗的重活儿,我来吧。”小六子说着忙抢过桃李手里的大拿小拎,重的扛上肩道,“咋的带这么多东西?是怕二少爷忘了家、忘了二少奶奶不回来吗?”边又嘀咕着,“这是安营扎寨来了,还是接二少爷回去?”
“啧,你懂什么?”桃李呲了他一眼,揣好手上唯一不肯让出去、方懿圆亲口交代的那物,看看方懿圆后道,“这些,都是二少奶奶亲自吩咐交代的。你二少爷呀,念旧,就喜欢他用过东西的那味儿。他要不见了这些,还怎么念旧情的跟我们回去?你只管出力一会儿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就好。”也是方懿圆念及闵炎凉之前旧衣不舍,旧被不弃,新被还是和自己住了一个屋后好一阵子才置换一新的慢慢儿不那么翻来覆去地习惯了。加上昨儿个大太太的又说她近来穿得单薄,想必是不习惯,才口无遮拦地说什么“穿盖得少是为了自个儿冷静冷静”,这才顺路又带了些她往常惯盖惯穿、还未烧赠出去的厚实棉被衣裳来。
“可……”论念旧到底,小六子只觉谁还能比二少奶奶更念旧情的还多带了个小少爷来得正是时候。
“好了,别磨了。再挨一会儿,你们的小少爷就该出生了。”瞧着天色有变,方懿圆抓紧道。
“那敢情好啊!我这就告诉二少爷去,让他别叫什么明空了,还是赶明儿有空了,多陪陪您和小少爷的是……”小六子听风就是雨,说着就来了兴致,提腿乐呵地冲在前。
“啧!”看着方懿圆一凛前方的脚后跟,桃李忙一把拽了小六子肩后的东西扯了他回来,“二少奶奶说的是念旧,不是庆生!她先前的话,你……忘啦?”
“嗐——”一想,小六子适才憋得慌地看着方懿圆,明明是好事却又不能说,“二少奶奶,我……我……”
“行了,别说了。再磨下去,你小少爷牙牙学语得都快比你能说会道了。”方懿圆倒是老挂嘴边的不予计较走在前道。
“噹噹噹——”
听着山下接连传来幽远深长的钟鸣声,又望着临进院的草头门头上歪斜斜随意荡挂着方木头牌子,镌镌有字。见其字里行间,运刀深浅走势……方懿圆正欲开口时,小六子也看看着颇眼熟地忙道:“我知道,‘待渡’嘛!能把字儿这样反着刻的,定是出自二少爷之手!不过……我觉得他好像变了,字儿没有以前那么是一笔就是一笔的规规矩矩的板正了,倒是像那把刀子,刻到哪儿算哪儿……”又对一旁的桃李道,“桃李姐,你说是不是?”
桃李矫首看着,又觑了眼一边渐渐脸凝如霜的方懿圆,道:“光凭两个字儿能看出什么。‘待渡’就说明他还没能真丢下一切当了和尚不是?不变应万变!他变了到好,说不准儿二少奶奶一来,他二话不说的就应了赶紧回去……”
“行了。咱们还是先进去吧。”老实说,方懿圆一路跋山涉险辗转于此,于心仍是愈近愈矛盾不安的。一面她确实是想放手成全闵炎凉,以至连肚子里实打实有了孩子也不想告诉;一面又真怕她一时还未真正的了悟透就草草落发出了家,以此来逃避现实,逃避自己。可随行带来的那些自己仍抱有一丝希盼、还未舍得割舍掉的东西,自己就真说放下就放下了吗?
“六子,你先带着这些东西和桃李一块儿进去,让你二少爷好生睁大眼看看你、安安心,完了再为她屋里该置换的置换。家里的事……你都知道,方才也听了不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若有计较不过的,让桃李说便是。”来到一扇简易虚掩着的木门前,听着随钟磬声后由里到外梵音袅袅,又是深吸了口冷气儿后,方懿圆一时仍和自己思较不过的先同小六子安排道,“切记……”
“知道!说什么也不能说您肚子里有了小少爷嘛。”小六子抢笑乖觉地道,“闵家的二少爷早殁了,哪儿来的小少爷呢?若二少奶奶真有了,那、也不能说是和一个和尚私通的啊?这要传了出去……嗐——我都晓得!那您……”
“你们先去吧。若是她听完有提到我,肯回头,想家里、想见我了,你就说二少奶奶在外边儿等她,多久多冷都等。若她要是什么都不提,什么也不说,就听听而已……那,你就说二少奶奶早辞了闵家少奶奶的名分回了娘家,她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二少奶奶即便有心原谅,也早没那个功夫了。但,会记心里一辈子恨她不长进……”说着,方懿圆又同桃李微嘱了几句后,目送着他们进了屋,自顾自将衾帽罩了头上,别了一边呵手等候。
“唔——”俄尔风刮刺骨,许是肚子里的小家伙也等得有些不耐烦有了反应,方懿圆不禁又呵手焐了焐不安分的下腹处,“怎么?娘还没想好怎么见你爹,你倒是父子连心怕冷地想进去了……”
不一时,风啸山林,乱雪如麻。
“二少奶奶!”只见小六子刚一推门出来,就见方懿圆难掩面上苍白之色瑟缩着身子捂腹倒了一边,“快!桃李姐,二少奶奶晕倒了!”忙顾不上什么尊卑男女有别的,就把人打横抱起进了屋。
“……啊?!”想都过了头三、胎也该稳了,竟还是出了纰漏!桃李也是吓坏了,忙让小六子转到自己刚铺整好的炕头上,又对一边本是团坐在经书佛火前,单衣蓬头,不悟不行,至始至终仍一言未执终闻声不住撇了一切凑上来的闵炎凉,先是一个眼神极不满地下了她一刀子,再一把重捶开了她,肃声道:“我告诉你!今儿二少奶奶要是有个什么,你就是在这儿再修一辈子、十辈子,你的债只会更多!只增不减!”见闵炎凉一脸莫名又有所愧疚地紧攥着襟前的佛珠转看向躺炕上极虚弱的方懿圆欲开口,便又对一边急急为方懿圆扯着被子的小六子道:“我看外间头灶台边上有柴火又有干净水的,你赶紧去烧些热水,多烧点儿!还有,再去生堆火来……”
“好好,我这就去。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说着,小六又忙不迭褪了身上刚被急出一身汗捂得暖烘烘的大袄,贴身地先为方懿圆搭了上去,又捡起刚掉地上早失了温的手炉,一擦闵炎凉肩,没好脸色地去了。也是怨闵炎凉越待(呆)越回去,永远不懂二少奶奶的心,要不然他刚才怎么会宁愿叫桃李也不提她。反正你不提二少奶奶,我也不提你好了。
而闵炎凉,眼看一个个的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山来,还闹出这些事来成心破了自己的功法、对自己抱不满,即便她有心想慰藉亲近一下方懿圆,也不过是六根难净徒惹是非。合十喏了声“阿弥陀佛”,欲转身离开……
“回来!”见方懿圆稍舒缓了些地睁开眼轻扯了下自己的袖筒,又轻摆摆头以示无碍但不能说,桃李微微点头,表示都明白。细心地为她除去了还穿在身上散着寒气的衣裳后,又扯过被子里里外外掖得严实,桃李叫住了闵炎凉,“二少奶奶都这样了,你阿什么阿?头上长的是草啊?过来——”
确实,至今还披着一头散发的闵炎凉仍在“待渡”中,算不得一个真和尚。矬了矬脸颊骨,近了去。
“诶,你这是做什么?”她才一近去,就见桃李逮着自己动手扒起了衣裳来,闵炎凉忙摁着她的手不明道。
“脱衣服!”瞥了眼方懿圆那头后,桃李懒得跟她废话,打脱她的手道:“二少奶奶现在失温的厉害,头上又发起了虚汗,你不是个火炉子吗?一冷一热,正好!”话间就已把闵炎凉穿身上本就不多的两件衣裳剥葱般卸了一件袖了一边去,又摆头示意了下闵炎凉,“你,自个儿也躺进去。”
“可……”
“可什么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们),又是你至亲,这可是你双倍的功德。”桃李知道她在想什么,又一个手快,顺带卸了她项上的佛珠,一推她道:“还愣着做什么?你又不是真和尚。二少奶奶现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别在山上一个劲儿的修傻了,难不成……你要我去叫别人?”
修行之路,情关最难过。着相修行百干劫,无相修行刹那间,若能万法尽舍却,顿悟入道须臾间。至此,闵炎凉什么都不想地一揭被上了炕,又从身后肉贴肉地揽紧了方懿圆,彼此寒热交替、无心照用地相依相渡着。
“还有这儿——”感到身后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流,还有那一丝丝久违的却依是令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轻柔呼吸,方懿圆乍暖心安,手也跟着不自主地把着腰上闵炎凉的手并挪到了自己的小腹上,很是受用地贪喃道:“知道一个女人最要紧的是什么吗?就是这儿。”
“呵,就知道,这火哪有肉炉子好使?”这时,桃李轻手轻脚地端着刚生好火的火盆子进来瞧着,好赖一家三口终于是完聚了,动容地一笑,暗道,“得亏二少奶奶棋高一着,早算着那人现听什么也是白听,走火入魔得更是什么都不想要……”
原来在桃李临进门前,方懿圆同她交嘱的几句便是:“你知道的,你祖宗现在是连她亲娘大太太都请她不动,更别提我了。我要这么迎风、知难而上直着去见她,她定是东风过耳,百无一听,百无一回。可这世上‘不惊台风,就惊枕边风’,她既然有说过我是她的万里江山……那,我便要她再揽我入怀胜之天下。或许,她还有阿弥陀佛要她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