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成团夜 致命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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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玉显然没有料到谢酒会突然动手。
临死前垂死挣扎的修士不是没有，但像她这种又菜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少。
烛玉愣了一下，看着少女那一本正经的目光，仿佛听到什么惊天笑话一般，举着篝火大笑起来。
“哈哈哈，有趣有趣，我倒是好奇，到底是什么问题能让你连命都不要，宁愿送死也要问我？”
谢酒缓缓弯起眼睛，内心默道：好奇就对了，没有一个反派在死之前是不好奇的。
你要是不好奇我才很难办。
谢酒看向烛玉，莹亮的眸子被篝火映得忽明忽灭。
“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和以前的烛玉长得不一样？如果长相不一样，那沈彻爱的到底是你，还是现在的“花间夫人”？”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她到底是怎么想到的这种离谱之中还带着点道理的问题？
烛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握着篝火的五指狠狠攥紧，泛起触目惊心的青白。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沈郎当然爱的是我啊！”
震怒，代表没有底气。
谢酒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猜想——在证实这个猜想以前，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烛玉动手。
谢酒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把目光落回咫尺之前的男人身上，歪着头笑道，“是这样吗？沈大夫？”
沈彻漆黑阴翳的眉眼一眨不眨地和她对视，半晌，也闷闷地笑起来。
随着他的笑声，地面随之开始隐隐震颤，祭台上簌簌落下石粉，似乎有东西准备从地面破土而出。
“夫人莫要动怒，”沈彻面无悲喜地看着谢酒，“一个临死前想要蹦跶两下的蚂蚱，不值得你给她眼神。”
“交给为夫解决便好。”
画影剑感受到了四周涌动的杀气，银光霎动，发出嗡嗡的震鸣。
下一刻，只听陆承风在后面大喊，“师妹小心！”
谢酒立刻顺着杀气向后掠去，然而还是快不过沈彻，只见四面八方的地面上“轰”地钻出嶙峋巨石，以八卦阵的方位将她重重包围。
那些巨石魁梧擎天，周身带着锐利尖角，仿佛百丈古柏包围着一株孱弱的小树苗。
沈彻站在高处，如俯视蝼蚁一般俯视着谢酒，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不自量力的修士，我见得太多了。既然你这么急着比他们先死，我就送你一程。”
说着，他伸手幻化出无数条引线，牵引着那些巨石变幻阵型。
只见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引线上流出，嶙峋巨石缓缓分化出头颅，又咯吱咯吱地把抱紧的手臂和腿舒展开来，最后居然睁开眼睛，变成了一群全身坚石铠甲的傀儡巨人！
如果说之前花朝府那些傀儡是雕虫小技，那么如今操纵这些巨石化身傀儡，没有结丹期的修为是断然做不到的。
陆承风和明初见此情景，暗暗咒骂一声，找准了机会冲破傀儡阵型，站到谢酒身后。
“这个沈彻简直见鬼！怎么会搞出这些令人发指的东西？烛玉疯魔也就算了，他也精神失常了吗？”
谢酒静静看着远处的沈彻，声音极稳，“不急，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就快就会浮出水面。”
陆承风拔出长剑，与谢酒提剑并立，而明初唤出漆黑的炼丹炉，“嗵”地立在地上，三人背靠着背，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紧接着，在巨石傀儡缓缓抬脚的一刹那，三个人分成三个方向，向着空中迅疾而起！
谢酒踏着傀儡的小腿，蹬足借力，身形倏然跃至半空。她看准了傀儡颈部和身体连接的缝隙，挥剑划破长空——只听喀嚓一声，巨石被削掉了一个尖角，然而谢酒预料的头颈分离并没有发生。
傀儡比她想象得要刀枪不入。
后面的陆承风和明初也同样好不到哪去，陆承风的剑和她一样刺不破巨石身体，而明初的炼丹炉正在四个傀儡之间来回反弹。
“咣咣咣咣！”
只听几声脆响，丹炉的黑影在傀儡之间反复跃动几次后，再次回到了明初手里。
巨石傀儡毫发无损，而炼丹炉磕出了好几个瘪。
三个人抬头仰望着面前遮天蔽日的傀儡，只觉得威压如同海潮般涌来，几乎让人窒息。
陆承风喃喃道，“日，老子今天要交待在这里了吗？”
“闭上你的嘴。”明初看着磕瘪了的炼丹炉，眼睛里蕴着盛怒，“就算要交代在这，我也要拉着他们陪葬。”
明初抬头盯着那罪魁祸首，手中炼丹炉忽而变得极大，然后她纵身而起，仿佛葫芦娃举着巨石般，照着傀儡的脑袋就来了个暴扣！
再坚硬的巨石也有熔点。炼丹炉里的高温很快就把傀儡的脑袋熔成了一汪泥水，片刻后，失去头颅的高大傀儡宛如泰山崩颓，重重跪在地上，四肢稀里哗啦地滚落了一地。
明初手肘撑着炼丹炉，踩在傀儡崩塌的残肢上，乌黑长发被风吹得飒飒飞舞。她骤然抬头，对着其余几个傀儡挤出极轻的几个字。
“老娘......烧不死你个崽种。”
谢酒和陆承风缓缓把嘴巴张成一个鸡蛋，对着火力全开的明初喃喃出声，“靠，师姐帅帅帅！！！”
沈彻坐在祭坛的鸟首上，看着明初居然能破解他的傀儡，像看戏一般笑出了声，“有趣有趣，好久没看到这么有活力的小修士了——那我们不如把游戏难度拉高？”
话音刚落，只见他手指微动，地上崩碎的石块仿佛被磁石吸引，纷纷竖立在地面，然后和开始的时候一样，所有碎石再次分化，形成新的傀儡。
仿佛蚯蚓断尾，每一个巨石傀儡崩裂以后，都能再形成无数个傀儡。
这些傀儡如大军压境般朝着几个人汹涌而来，并且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务必要把三个人碾碎至死。
即便明初的炼丹炉再厉害，也无法同时抵御这么多傀儡同时发起进攻。三人只能如蚂蚱般在傀儡的身躯中钻来钻去，暂时以躲避来为自己争取缓冲时间。
然而却是渐渐力竭。
沈彻淡笑着看着下面的几个人，回头对烛玉点评道，“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真是蚂蚱吧？”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一道奇异的声音。这声音分量不重，甚至被轰然作响的巨石完全掩盖了。然而这一声就是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打扰一下。”
众人顺着声音回头看去，只见那被砸晕在地、鼻青脸肿的段熠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他站在战场之外，面上隐隐带着笑意，看着祭台上的沈彻。
霎时，所有傀儡都如同死去了一般，重新变成冷硬的石头，任凭沈彻怎么操控也无动于衷。
“段熠？”
段熠没有理会众人惊异的目光，只是从容自若地从碎石身上迈过，行走抬步间姿态优雅，半点也不似幻境中的呆傻模样。
“冒昧问一下花间府主，您可曾听闻过姜阳傀儡？”
姜阳傀儡，令修真界都闻之色变的人间惨案。
传闻人界有国，名曰姜阳。在吞并邻国后，不知招惹了哪路邪祟，一夕之间整个皇城数万余人，从皇帝到侍卫，从老嬷到皇子，无一不被残忍屠杀，制成了人偶傀儡。
这些傀儡有痛觉、有意识，然而灵魂却被禁锢着，如同断手断脚活在缸里的人彘，困在人偶里承受剧痛，永世不得翻身。
段熠平静地笑道，“其实操纵傀儡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曾和傀儡之主偷师过一二，如果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顺便一提，我一般不打断别人施法布阵——除非忍不住。”
他缓缓抬起双手，如雏鸟展翼，从四面八方隐隐现出无数条幽蓝的丝线，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开去。
劲风拂过，他的头发如绸缎般随风向后铺开，青紫的五官如同隐在雾里，渐渐辨不清晰。
紧接着，地上所有的傀儡和巨石都随着幽蓝丝线悬空而起，只见段熠猛地把手落下，“砰！”地一声，擎天的巨石傀儡瞬间四分五裂，头颅滚落，化成了一地碎石！
——他居然能夺取别人的傀儡，收为己用，并且还能如此自如地操纵！
段熠淡淡道，“操纵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手法。”
众人的猜测尚未结束，又见段熠再次把所有巨石缓缓升空。这次他没有再把石头砸下来，而是把石头汇聚在一起，堆叠成了一把硕大的石剑。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沈彻，只见石剑在空中灵活地转了几个大圈，然后如同被无形的剑客操纵，朝着沈彻开始上下攻击。
沈彻猝然从鸟首上站起来，左右闪避躲着空中的巨剑，半晌才想起来伸手化诀。他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透明屏障，所有砸向他的石头都在屏障前纷纷化成飞灰，被尽数吸收殆尽。
这一击挡得如此狼狈，沈彻面色阴沉得可怕，“想不到我花朝府如此有名望，堂堂姜阳傀儡之徒都大驾光临。”
段熠缓缓鞠了一躬，简单地总结：“好奇，闻名而至，很失望。”
陆承风尚且蒙在鼓里，而谢酒从段熠对布阵和傀儡的熟练度，以及濒临暴走边缘的明初表情上，还是咂摸出了几分意思。
这个段熠......不会就是二师兄吧？
她摇摇头，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沈彻冷冷一笑，睥睨着下面的几个修士。傀儡什么的，不过是他用来逗着玩的小把戏罢了，不足道也。
“那我就以待客之道招待你一下，免得你空手而归。”
他从祭坛上飘落而下，随着黑袍飞舞，周身萦绕起一阵黑雾。
他的身形在黑雾里膨胀变大数倍，骨节从皮肤中抽条而出，咯吱作响。很快，他的身体便被嶙峋锐利的巨石包裹，全身上下再无可攻破之地。
——沈彻整个人，变成了一块刀枪不入的巨石。
段熠讪讪耸肩，他的技能是操纵傀儡，但显然......沈彻并非傀儡，他的技能派不上用场了。
谢酒看着沈彻道，“这是你的真实面目吗？”
沈彻的整张脸都变成了石头，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闷沉而厚重，像星际大战里那种反派机器人。
“不错，我本来就是，璞玉幻化而成......只不过从前是易碎的玉，现在是，刀枪不入的石头。”
谢酒又道，“让我来猜猜看。既然璞玉易碎，那么之前的那场大火，你可能根本就没死吧？”
“众人只知烈火可以把你烧熔，却想不到你会破碎——只要你还剩下一点玉石碎片，就能像你的傀儡一样，重新凝聚成实体。”
沈彻沉默了一阵，缓缓道，“你很聪明。”
谢酒继续把拼凑成型的故事讲完，“你在用了一段时间重新幻化成人后，却发现那个在祭台上维护你的少女，已经在新婚之夜自尽而死了——你在人间唯一的温暖也消失了，所以你开始了报复。”
“先把玉阳宗灭门，再屠杀无辜的修士，只为了把烛玉复活。然而在把烛玉复活之后，你又有了更多的欲望，你把花朝府越做越大，接着鉴香会的名目，不停进食修士，对吗？”
明初惊讶道，“怪不得花间夫人身上有浓重的药香，和烛玉的长相也不一样，果然果然，原来烛玉才是被死而复生，需要用药维持体貌的人！”
陆承风不可置信地摇头，“我们一直以为幻境的主人是烛玉，想要报复的人也是她......原来一直都猜错了，从始至终这一切的操纵者，都是沈彻！”
那个曾经仁爱救世，却遭世人背弃的，沈大夫。
沈彻僵硬地笑起来，“哈哈，怎么，推测出故事完整的剧情，是想在幻境中加分吗？”
他轻而易举地掰碎祭台上的石柱，朝着几个人抛掷而去，“那就明明白白地死吧。”
石柱横空而来，几个人饶是迅速闪避，也免不得被飞溅的碎石砸伤。
陆承风扭头看着沈彻，“啐”地吐出嘴里的血沫，笑道，“亏我一开始还对你抱有希望......原来拯救人们的神堕落了以后，竟比妖魔还可怕。”
他抄起剑，从地上缓缓站起来，目光深沉如负山川，“之前谢师妹跟我说，于修行者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气运，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那是——我坚决一定务必要把你狗头揪下来的决心！！！”
只见他脚踏宝剑，凌空而起，然后在接近沈彻之时握住宝剑，对着他的脖颈横劈而去！
然而沈彻比之前的巨石傀儡还要坚硬，剑刃在石头上激起一长串火花，炫目无比，却仍伤不到沈彻半分半毫。
沈彻的大手一把握住陆承风，把他放到自己面前，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不自量力，你难道不知道，刀枪不入是什么意思吗？”
谢酒在下面仰视着沈彻，恍然间想到了什么。
不，不是不自量力。
她足蹬碎石，如一只雨蝶轻巧跃至半空。
她不能像陆承风一样御剑，便在起势时对明初道，“师姐！”
明初看了谢酒一眼，无需多言便瞬间会意，立刻把丹炉向上空高高抛起——只见谢酒在快要下坠的一瞬，刚好借着丹炉之力重重一蹬！便重新向沈彻的面门而去。整套配合行云流水，从谢酒跃起到丹炉衔接，竟无半刻偏差。
“再刀枪不入的东西，也有柔软的地方，对吗？”
沈彻看着下方突然向自己奔赴而来的少女。
她双手执剑，剑光将她纯稚的眼眸映得雪亮，柔软碎发在空中烈烈翻飞。
奇怪的是，在她靠近自己的过程里，时间流速忽而变得极慢。他甚至能看到少女轻颤的乌黑长睫，以及倒映在她瞳仁里的自己。
下一瞬，他的世界一片黑暗。
***
明初在下面静静地看着，看谢酒把剑重重地插进沈彻的右眼，而陆承风坐在石手之上，拳头重重地砸进沈彻的左眼里。
对啊，再刀枪不入的身体，眼睛却仍是柔软的啊。
陆承风抽回血淋淋的拳头，御剑而下，谢酒坐在陆承风剑的另一端，看沈彻痛苦地捂着眼睛，跪坐在地上痛呼。
这巨石身是他的原型，被刺中双眼，哪怕有神识都无以复见。
他狰狞地目视前方虚空，对烛玉道，“可恶！夫人，快！帮我将祭坛点火，我要吸光这些人的精魄和修为，我要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我要......！”
他的话未说完，却怔怔住了嘴。
因为，空气中正隐隐浮动着一股异香，飘进了他的鼻息之中。
虽然目不能视，但这香，他却再熟悉不过。
绞生香，可杀......世间万物。
是让他烛玉研制出来的香，为了方便他更快地杀人。
他的烛玉真是好啊，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是他最好用的傀儡，他很爱她。
可是现在闻到这个香的，为什么是他自己？
——他永远也看不到了，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烛玉举着已经熄灭的篝火，静静地凝视着他。
自她手中腾起一股赤红的香雾，犹如盘旋的腾蛇，正缓缓地，一圈一圈将他围绕。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成团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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