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人鱼前男友》白刃里

10、【往事】犹大

　　“费雪，不要赶我走，”柏林走到他跟前，俯身摸了摸他的手指，柏林的长发轻轻垂落在他指间，“找你很困难，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正午的阳光照在安静的露台上，一切都无处遁形。费雪放下遮着脸的双手，推开了柏林，抬起头，恢复了一脸冷漠：“你要找我，我就要等着你？睁开眼看看好不好，别再做梦了，这个世界每天都不一样的，我也不一样了！别留在这里碍事好吗？”

　　柏林垂眸看着他，固执地一动不动，费雪站起来，漠然地拿起手机：“你去哪个城市？我给你买票，今天就走。”

　　“不走。”

　　柏林的声音有点哽咽。

　　费雪倏然抬眼，见omega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蕴着泪，神情淡然倔强，却说不出的委屈。

　　费雪的指尖颤了一下，最后还是抬起手，轻轻给他抹掉眼泪，心疼得不行却还维持着理智的语气：“不走就算了，留在这儿，我能护你一天算一天……但别的我给不了你。”

　　“我不要别的。”
　　柏林破涕为笑，笑起来美得近乎惊心动魄。

　　费雪被他这一笑，笑得心跳瞬间加速，可又说不出的疼。

　　眼前这个omega身上的一切都太美好了，心思单纯得不行，想要什么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想见费雪就千里迢迢找上门，说留下就留下。

　　可费雪很清楚现实是什么样的，现实就是，柏林根本不适合留在这个地方，他会很快厌倦这个偏远、颓败、充斥犯罪的小镇，也将厌倦一事无成、前途未卜的费雪。

　　这是一场单方面判决的死刑缓刑，费雪舍不得他哭，所以只能等待他厌倦的一天，等待枪声宣告自己再次一无所有的下场。

　　费雪闭了闭眼，转开视线，郑重说道：“但是说好了，如果有一天遇到什么事，我保护不了你，那你得听我的话离开这里。”

　　柏林不回话，轻轻笑着上前一步，垂眸打量他：“费雪，三年不见，你长大了。”

　　费雪这才注意到，柏林的身高确实比自己高了五公分，气势上也有种说不出的倾轧感。可恨的是，这家伙天天撒娇、装乖，总让人觉得他弱小无辜。

　　“个子这么高的omega很少见啊，”费雪随口道，“你手臂上肌肉挺紧实的啊……”

　　过于美好的长相，掩盖了柏林是个战斗潜力非凡的omega的事实，费雪心事太多，只是疑惑了一秒钟不到，就没再多想。

　　晚八点整，费雪拿起外套准备出门，临走时检查腰后佩戴的枪支，他做这些事时，没避开柏林。

　　柏林看着他摆弄枪的熟练动作，问：“费雪，你跟我离开这里，可不可以？”

　　“不行。”
　　费雪头也没抬，说完就出门了。

　　夜晚的云川小镇似乎比白天繁华得多，街边小餐馆把桌子摆在路边，喝酒聊天打架的人比白天走在街上的人多了几倍。

　　费雪习惯性挑选最暗的路，穿过这个不太大的小镇，抵达西区一座两层小楼，院门口负责看守的两个alpha认得他，直接放行。

　　进了院子，费雪被拦下，第二道守门人告诉他：“今晚办事，麻烦雪哥卸枪。”

　　费雪居高临下地冷冷瞥他一眼，把腰后的枪拔下来扔给他，径自进了门。

　　“红哥。”
　　屋子里很热闹，站着或坐着十几个alpha，其中一多半长得獐头鼠目，剩下的也面目不善。费雪直接走向屋内正中央坐着的男人，态度谦逊地向他问候。

　　红哥就是这段境最大的犯罪势力头目，走私制毒人体买卖一件不落，是联盟内陆地区的最大隐患之一。无恶不作的红哥，长得却是慈眉善目，倘若走在街上，完全就是个寻常中年男人。

　　费雪走到红哥面前，没坐下，只恭恭敬敬问：“红哥，今天要办事？”

　　红哥笑眯眯地看着他：“到底是年纪小，长相又端端正正，做事肯出力，这条边境线上，以后肯定会留下你的名字。”

　　费雪不苟言笑，微微垂着头。

　　两个alpha拿着一套医用腺体组织采集器，走了过来，费雪坐在旁边椅子上，alpha要拿绳子绑他，费雪抬手阻止：“不需要绑，我不动。”

　　两个alpha手下看了一眼红哥，红哥点点头。

　　于是两个手下直接给费雪颈后的腺体简单消毒，打开采集器，将针头扎入腺体，真空采集器开始抽取费雪的腺体髓液。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或有或无地把目光投向费雪，有种中世纪围观烧死女巫的画面感。

　　对于任何人而言，腺体都是非常脆弱的弱点，疼痛感比其他部位强几十倍，费雪咬着牙，低下头面无表情，连拳头都没攥，硬生生挨下这抽髓断骨般疼痛的几分钟。

　　采集器被拿开的一瞬间，费雪觉得自己牙床被咬出血了，咽下一口血沫。

　　红哥把拇指上戴的翡翠扳指摘下来送给他，对周围其他手下说：“都瞧见了？知道我为什么器重这孩子了？”

　　众人停止了交谈，静默着低下头，费雪缓了一分钟，收下那枚翡翠扳指，就起身穿上外套：“这次腺体组织采集的量，应该够用一个月了，红哥，我先回去了。”

　　红哥满意地看着他，抬抬手，费雪径自离开，从守门人那里拿回枪，沿着来时的黑暗往回走。

　　费雪回到家，一进门，先拿出备用手机，把今天采集腺体组织的估计量数据，发给匿名号码，然后就几乎没力气了，坐在地板上垂着头。

　　费雪的腺体是植物属性，非常稀缺。可悲的是，植物属性腺□□是制造新型毒|品的超高效能催化剂，从费雪身上取一次腺体组织，足够红哥的制|毒工厂消耗一个月，制造出数以吨记的毒|品。

　　费雪最初就是凭借这项“天赋”，混入了红哥的视线。否则，他这个毛头小子不可能在短短三年时间里，在犯罪集团内部获得如今的地位。

　　——天赋，悲惨的天赋。
　　如同女人的子宫、穷人的卑顺、儿童的天真。

　　客厅里没开灯，一片黑暗，费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冷汗还没退，埋头搓了搓脸，不太想动。

　　很轻盈的脚步声响起，那个omega下了楼，也没去开灯，走到他面前，坐在地板上看着他。

　　费雪抬起头，望着他出神了半晌。
　　柏林的银白色长发和白皙的皮肤，在昏暗中犹如月光一样，身上散发着纯净清冷的玫瑰气味，一双清澈明亮的灰蓝色眼眸，让人陷入夜晚的静谧大海。

　　海洋和月光般美丽的年轻男人，就这么安静地在黑暗中陪他枯坐，不碰他，不说话，费雪却觉得自己在干渴将死的边缘得救了，足够了。

　　费雪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打开灯，绕过柏林，脱掉外套倒了杯冰水，没回头问：“吃晚饭没？”

　　柏林也很平常地跟他耍赖：”没呢，你不在，我没什么胃口。”

　　费雪听了笑：“根本就是你不会做饭，给你叫的外卖也没吃？”

　　“不喜欢。”

　　费雪走进厨房，却发觉自己真的没什么力气做饭，于是回头问：“重新叫一份外卖，一起吃行不行？”

　　柏林静了静，开口：“骗你的，你买的饭我都吃干净了，给你留了一份。”

　　“大小姐学会心疼人了。”费雪从冰箱里找到餐盒，丢进微波炉热了一下，却真的没胃口，逼着自己大口大口吃完。

　　柏林把椅子搬到他身旁，目光停留在费雪颈后泛着淤青的腺体位置，又问：“费雪啊，跟我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好不好？我们可以去……”

　　“不行，”费雪咽下嘴里地饭，又塞了一大口，凶狠地嚼着，“以后别提这事，否则……”

　　他最终也没说“否则”怎样，因为不太舍得对柏林说狠话，潜意识里，或许还是想听到有人跟他描述一些新的可能性，一些不会发生的，却非常幸福的、明亮的未来。

　　柏林不太能理解，但费雪那片颈后的淤青让他没法继续提出任何要求，他觉得费雪现在很累，不应该花费力气去满足任何人的要求了。

　　于是柏林就安静地陪着他，直到费雪回卧室，柏林站在楼梯口说了句晚安，上了二楼。

　　费雪一个人在卧室里静静躺了一会儿，枕头下的备用手机震动起来，他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悦耳的男人声音：“辛苦了，很疼吧？”

　　“老大，”费雪懒洋洋地说，“别假装关心我了，打电话干什么，有新任务？”

　　“跟任务没关系，”男人的语气平和温柔，“不论如何，你是我一手照顾、带上这条路的，费雪，我是真的关心你。”

　　费雪听了笑笑，他是个很好哄的人，因为一向人生悲惨，所以得到一点就能满足。

　　费雪喃喃道：“白总，有时候我会想，任务还有多久能结束，但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意义，因为大家都知道，或许需要几个月、或许需要几年，即便结束，也未必活着回去。”

　　“生命优先于职责，”电话那头的白思上说，“极端情况下，我会让你撤离。”

　　“好吧，”费雪大剌剌地说，“就是发发牢骚，老大你别忘心里去啊。”

　　挂了电话，费雪回想起自己从警校销除档案，跟着白思上走进联盟警署办公大厦的那一天。
　　那是个很平常的晴天，十七岁的费雪还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蓄一头略显野性的短发，容貌清秀漂亮，站在总警司办公室，接过任务资料，翻看着那份仅仅关于红哥就有472页的文件。

　　那时的白思上跟如今一样，思虑周全缜密，俊美倜傥的外表极具迷惑性，他其实是个强势、不择手段的人，说的每句话都很能煽动人心，激发起年轻人热血沸腾的理想。

　　十七岁的费雪用一个月时间，反复观看边境罪犯的暗访录像，熟悉他们的语气、姿态、潜台词，并没有刻意模仿举止，而是让自己自然而然形成一套做派，因为白思上告诉他，生硬的模仿只会更容易露出马脚。

　　从联盟首都出发来到这座边境小镇之前，白思上对他说：“你是植物属性的腺体，其实跟猫科动物属性有很多共同点——他们很适合做卧底，因为他们天性趋于独处，可以合理地减少不必要接触，大幅降低暴露身份的风险。并且他们敏感、神经质、坏却又不合时宜的天真，即便偶尔情绪失控、表现怪异，也不会被怀疑。”

　　当时的费雪听完，心里踏实许多。
　　但如果换做现在费雪，听到这番话，大概会叼着烟沉默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哈”一声。

　　想到这儿，费雪躺在床上，轻轻嗤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又因腺体疼痛，侧过身换了个姿势，蜷缩着安静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