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淡月》沐阑

3、忆昔花间初识面（二）

　　日子飘然而逝，转眼已过去五年，两人在剑术上已经大有进益，相比之下，云叙的剑法始终纯熟些，力道也自胜于缘蝶，而缘蝶的轻身功夫，已远远超过慕容枫对她的要求，淡月剑法讲究轻灵迅疾，她因此也占了些便宜。两人每每比试，总以平局收场。

　　大中五年的春天，云叙纳闷地看着缘蝶忽然变得对牡丹格外感兴趣，她自学武以来，对这些寻常女孩子喜欢的事物无暇顾及，连衣衫都是能简则简，实在迫不过宁芳仪，才会勉强换上几件繁复的裙裳。可是，如今，她每日都会换上不同的美丽衣裳，佩上真正符合她身份的珠宝，连练剑也不如往日勤奋。这样过了近一月，云叙终于下定决心问问她。

　　一日练完剑后，他站在正对着水面整理鬓发的缘蝶身旁，看似不经意道：“最近蝶儿是越来越爱美了。”
　　他们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缘蝶向来不喜欢繁文缛节，便让云叙随意叫她。
　　却见她微微红了脸，并不答话。

　　云叙暗暗好笑，脸上却不减严肃：“你这样下去可要耽误练剑啊。”
　　她点点头：“是耽误了一些……可是，你看，我这样会不会好看些？”

　　她认真地看着他，眸中盛满了期盼。
　　云叙愣了愣：“问这个作什么？”
　　她失望地摇摇头：“我就知道……姆妈的期望怕是不成……”
　　姆妈？云叙听得云里雾里，想了片刻，脸上忽地红了。

　　作父母的，对这年龄的子女，能有什么期盼？他虽然一直明白自己是个孤儿，礼法再不作数也不可能和公主走到一起，但是宁芳仪本身就是一个奇女子，万一……她就是这样想的呢？
　　她一定是希望缘蝶将来和自己一起离开这里，去过她曾经渴盼的生活。所以她才会让缘蝶注意这些。
　　云叙越想越是笃定，一时心中怦怦直跳，呆在原地，连话也说不出了。

　　他一连几晚没睡好。

　　直到她问他：“你说，长安城里，哪里的牡丹最美呢？”
　　西明寺，慈恩寺，崇敬寺，永泰寺都是长安有名的赏花去处。云叙想了想，答道：“这几年，还是西明寺最为热闹，怎么，蝶儿要去赏花吗？”
　　她忽然笑了起来，眉梢轻扬：“当然啊，我今年要去参加牡丹花会了。”

　　云叙忽地醒悟过来，接着便懊恼自己太多想了。原来蝶儿已经十三岁，可以去参加牡丹花会了。她此前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这个吧。她说的有关姆妈的话，应当是因为这花会是宁芳仪劝她去的。

　　想到此节，他心里忽然充满苦涩。好象自己珍藏多年，舍不得别人多看一眼的珠宝，马上就要公之于众。
　　他比李缘蝶大了两岁，十五岁的挺拔少年，已经很明白自己对她的情感。

　　只听缘蝶又叹口气：“可是，连你都觉得我不怎么美。我去参加这个花会有什么意思呢。况且，我也没有可以拿去和其他人比的牡丹。”
　　云叙想起那天自己的反应，后悔不已，忙道：“那是我说错了。其实在我眼里，蝶儿就是最美的，谁也比不上。”
　　“真的么？”她笑，却并不因此而高兴：“你没见过真正的美人。若你见到唐阳公主，就不会这么说了。”
　　云叙便转开了话题：“你还没有合适的牡丹么？我帮你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眠不休地办这件事，几乎把长安到洛阳的路跑了上百遍，只为她能戴着这朵牡丹，在西明寺中成为最美丽的风景。

　　既然是她想要的，他便尽力为她做到。
　　他要的，是一朵能诠释他对她的全部了解的牡丹，这朵花倾注了他所有的感情，一定要人间仅有，举世无双。

　　日子就在奔波中飞速地逝去。

　　西明寺的牡丹花会已经近在眼前。每年到了这时，赏花的游人数不尽数，而长安的贵族少女都会聚在这里，谁戴的花最美，谁就胜出。这样的盛事，自然也会有不少年轻男子参与，唐朝风气开放，是以每年的牡丹花会，都会成全不少佳缘。
　　这一年，是宁芳仪亲自嘱咐女儿好好准备。唐时盛行早婚，皇室更是如此，公主十二三岁就可以出嫁，王子十五六岁就能纳妃。

　　“姆妈自然不希望你这么早就嫁为人妇。”拾翠殿中，宁芳仪缓缓抚着缘蝶的长发，有些伤感地说。她眸中的神采已经换作黯然：“可是，你也看到了。赵惠妃一日比一日得宠，连皇后娘娘都不能和她争峰。姆妈担心有一日我彻底被冷落了，会连着你也没有好归宿。甚至，蝶儿还会有被送去和亲的可能。”
　　缘蝶靠着她母亲的膝，红了眼圈，喃喃：“我宁可一辈子陪着姆妈。”

　　宁芳仪听她一口一个“姆妈”，不由也心痛不已。她自己是苏州人，生下缘蝶后一直按家乡口音教女儿。
　　当年，她自己也是这样唤着姆妈，离开了家乡。
　　良久，她扶起缘蝶，忽地笑了：“蝶儿乖，去玩玩吧。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出去的，姆妈希望你能遇上你真心喜欢的人。”

　　缘蝶红了脸，嗔道：“姆妈……”
　　可在同时，她自己也开始憧憬起来，憧憬着在西明寺的满园芳华中，能够在回首处看到一下子就撞进她心里的人。她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了女儿家的小小心思。

　　牡丹花会的早上，缘蝶乖乖地坐在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打扮。她的姐妹们，除去宣宗长女万寿公主已经许嫁起居郎郑颢，其余人都会去西明寺。

　　不多时，缘蝶佩着宁芳仪亲自为她找来的水红牡丹，来到了西明寺。她头上牡丹色极鲜艳而普通，细看却会发现它乃是难得一见的异种。缘蝶身着白色罗衣和裙裳，乍看简单朴素，实际上面料上的银线蝴蝶绞丝花纹十分繁复，更缀着无数圆润晶莹的珍珠，轻纱外裹，随风起舞，衬得她像一个误落凡尘的仙女一般。这一身衣饰，也是她母亲耗尽心血为她准备，可谓用心良苦。没有人能比宁芳仪更了解女儿，缘蝶的相貌本非极美，却胜在有牡丹一样明丽动人的气质，一颦一笑间，最是魅力所在。

　　她这样的女子，于平凡中蕴着不寻常，恰如她这身穿着。

　　西明寺中莺莺燕燕，一片迷人的景致。缘蝶却不喜欢这样热闹的所在，带着来之前的兴奋和来之后的微微失落，她从人群中匆匆穿过，左顾右盼，想要寻觅一个安静的地方。

　　“哪里有那么多美好的事呢？传说都只是传说而已。我不乐意跟别人站在一起任人品评。若我喜欢的人是这样发现了我的好，那有什么意思？论长相，论才艺，论性子，我都不是最好。那么因为这些东西而喜欢我的人，一定不会长久的。”
　　她走得不耐烦，忽然动了顽皮心思。自轻功大成后，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这天却跃上树去，悄无声息地在树顶穿行。

　　她专拣僻静的地方走，在一株桃树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面朝这边的女孩，是与她同龄的广德公主李清然。宣宗的公主中，唯有这一位，像她的名字一样清高自许，一直以朴素示人。此刻，她一身纯白，头上也簪了一朵巨大的白色牡丹，正面带
　　笑容地与她身前的一个青衣少年交谈着。

　　缘蝶的位置看不到那少年的脸，只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
　　她再看到李清然一身的白，只觉得这位像是去办丧事一般，差一点就要笑出来。
　　就在她唇角上扬的时候，那少年转过身，立时便将她的笑容凝住。

　　她曾经反复读过杜少陵的《饮中八仙歌》，最神往的就是“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一句，不明白怎样的容貌才够得上这样的夸赞。她也曾经醉心于义山的“贾氏窥帘韩掾少”，很好奇像贾午这样的才女，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在瞬间俘获她的心。
　　那一定是天人之姿。缘蝶笃定地想道，同时把这些都归入传奇。现世里，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

　　可是那一刻，于琮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原来这世间真有传奇。
　　又或者，原来这世间真有一见倾心。
　　这踩在树顶的少女，看着那一树婉转芳华下的少年，心忽然就乱了。
　　那一刻，她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少年。

　　他翩翩而立，就像是画上的仙人带着魏晋的清辉走到眼前，容颜并不耀目，却在淡淡的一笑间风华尽现，让人自惭形秽。

　　缘蝶看得出李清然正在向他索要什么东西，而这少年显然并不愿意给她，他微笑地拒绝着。
　　缘蝶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又不能突兀地出现，便立在树梢，静静观察那少年。

　　过了良久，都不见他们有道别的迹象。缘蝶一边感慨着李清然的难缠，一边觉得站得累了，伸了伸腿。
　　可等她再把视线投向树下时，竟惊奇地发现两人都抬了头往树上张望。

　　她猛地惊觉，自己方才已经叹出了声音！

　　眼看自己就要被发现，她无奈地说：“是我，我这就下来。”
　　说完，她就硬着头皮从树顶轻轻跃下。无论怎样，偷听别人的谈话都是不雅的，何况李清然又是个厉害的主。
　　她这一跃，才发现自己站的竟是传说的那株“大树牡丹”，随她的跃动，树上扑簌蔌地掉落许多朱红色的花瓣，漫天花雨，都在此刻降临。
　　在于琮的眼中，则是牡丹化作了一个花一样美得自然纯粹的少女，轻轻盈盈地落到面前，又绽开一个比牡丹还要绚丽的笑容。

　　缘蝶的笑容实在不合礼法。她贝齿映着阳光，和嘴角的酒窝一起耀目非常。
　　而她面前的少年，也笑吟吟地打量这从天而降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