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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昔花间初识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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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六年,慕容枫从少室山下来时,正是新年之际。家家户户都装扮一新,喜气洋洋。他一路听着烟花爆竹的脆响,看着万家欢乐的情景,倍受感染之余,不由有些黯然。他如今孑然一身,唯有两柄长剑伴在左右,当此之时,竟无人可以共度新年。
除夕之夜,他到达了长安。其时武宗因服食方士金丹,变得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政权落入宦官之手,长安城也笼上了一层阴云。即便如此,火树银花漫天绚烂的时候,慕容枫还是从每一个长安人的脸上看到了喜悦和幸福。他站在宽达数十丈的朱雀大街上,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双双盛满希冀的眸子。可是,他向南走到进昌坊附近时,看到一个衣衫破烂的男孩倚在墙边,看着漫天美景,却是眉头紧锁,双眼亮得可怕。慕容枫倒吸一口气,他认识这个稚弱孩童的眼神。
那种眼神……叫做仇恨。
他不由走上前去,抬手抚上那孩童脏兮兮的头发,想要温言安慰,问他有何难事。可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小孩极反感地推开他的手,冷冷哼道:“你干什么?”
慕容枫叹口气:“孩子,我没有什么恶意。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难过的事?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
“你?”那小孩上下打量他几眼,嘴角带着讥笑,“我一个小叫花,能有什么难过?不过是吃不饱,穿不暖罢了。”
慕容枫并不在意,他蹲下身来认真地看着这孩子:“孩子,不瞒你说,我两年前失去了最亲的人,曾对万事都灰心,可我如今也挺了过来。你要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无论何时,都不要对世间的善失去信心。你还小,未来尚有无数可能,又何必这样对人对己呢。”
那孩子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转瞬湮灭。他瞥瞥嘴:“你说这些,我听不懂,你既想帮我,把你身上的钱拿出来施舍就是了。在这里跟我罗嗦什么……这儿又不是寺院。”
慕容枫笑笑,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递给他:“孩子,拿去吧,新年到了,好生买几件衣服,别冻着了。有什么想吃的,就去买。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找我。你有什么难事,我会尽量帮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看看他,又看看银子,突然凶狠地质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推开慕容枫,哽咽道:“这世上没有好人!你一定有目的!叙儿已经长大了,再也不会被别人骗了。你滚!你滚开啊!”他眼中泪光盈然,说话也带上了哭音。
慕容枫看着他:“你叫‘叙儿’是吗?”
男孩捂住嘴,惊诧地睁大眼,像是懊悔说漏了嘴。
慕容枫笑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啊……看样子,他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往事呢。
慕容枫正待再开口,却听到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道:“叔叔,你不要对他这么好了。你看他一点都不领情。”
慕容枫转过头,看到一个衣着鲜艳的小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脸蛋红彤彤的,嘴角还漾着酒窝,模样很是可爱。
慕容枫看她身上穿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问道:“小姑娘,你和家人走散了?”
她做了个鬼脸:“不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没事,我记得回家的路。”她看了看男孩:“叔叔,你人真好。我看了你们好一会了,可这小鬼总不知好歹。真坏。”
男孩对她怒目而视:“你不过和我一般大,还说我小鬼?”
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就叫你小鬼!凶巴巴地作什么!姆妈说,小孩子不乖就该教训!”
她训斥男孩:“这个叔叔对你这么好,你不领情就算了,何必一副所有人都欠你银子的样子呢!你爹爹姆妈该打你板子!”
慕容枫在一旁扑哧笑了出来,这小女孩衣着极华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面对一个小叫花,却不依不挠。
却见那小男孩眼睛倏地红了:“我爹我娘……就算想打我板子,也是不行了……”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小女孩一下子慌了:“你,你别哭啊……我……我……”
她安慰半晌,不见他停止哭泣,想了想,小脸上带上了委屈,拉拉他的衣服,怯怯道:“好吧!我惹了你生气,你打我板子好不好?打了你就不要哭了吧?”
一旁的慕容枫和男孩都笑了起来。男孩抹抹眼泪:“谁要打你板子!你……你又脏又臭,我才不打。”他全没想到,又脏又臭的,正是自己。
她却高兴地拍手道:“你不打我,也不哭了?真是太好拉!……”她眼睛转了转,“你终于笑拉!姆妈说,要多笑,才会漂亮的。”
男孩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不由得又笑了笑,他转向慕容枫:“这位先生,对不住了。我……我叫云叙,我爹爹妈妈被坏人害了,所以我……”
慕容枫轻轻拍拍他:“好孩子,没事的。”他正准备问这男孩父母之事,却听到一个温软女声道:“蝶儿!蝶儿!快过来!你在那干什么?”
却见一个容颜秀美的华服女子,后面跟着一队家仆,正站在不远处呼唤着。小女孩顿时跳了起来:“姆妈!”她向那女子跑去,被一把搂在怀中。
母女俩亲热地交谈,女子听到云叙的名字时,脸色变了变,随即牵着女儿来到慕容枫面前。
“这位大侠,敢问尊号?”她笑容温婉。
好眼力!慕容枫在心里赞了一句。他一身文士打扮,却被这贵妇一句叫出了本行。他站起身来:“在下慕容枫。”
女子吃了一惊:“慕容?阁下可是来自望璟阁?”
慕容枫摇摇头:“说不上来自,却有极大渊源。”
女子笑了笑:“原来如此。我是苏州人氏,家母来自望璟阁,故而有此一问。今日小女顽劣出逃,给阁下添麻烦了。多谢大侠照顾。”
她谢过慕容枫,转向云叙,轻身问:“孩子,你父亲可是御史云大人?”
男孩不由有了警惕:“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她叹口气:“好孩子,你别这样,我是你父母旧识。”见男孩依旧一脸戒备,她难过地道:“你家里的事我都明白,你父亲会沉冤昭雪的。你……”她想了想,对慕容枫说:“这孩子是忠烈之后,还望大侠先照顾几天,等几月我自会派人来。”
她说着,便要取下腕上镯子作为酬谢。慕容枫道:“不必。我与这孩子很是投缘,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点点头:“如此,多谢。我该走了,再会。”
她说完,便牵着女儿离开。那唤作“蝶儿”的小姑娘转身对他们道:“叔叔,云叙,你们以后要来看我啊!”
话音未落,却已经去得远了。
慕容枫淡淡笑着,拉起身旁的男孩:“孩子,我们也该走了……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依靠。”
云叙想了想,终于慢慢点了点头,对他露出了笑颜。
在这团圆之夜,冷风拂面,他们却终于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喜悦。
云叙再次见到那女孩,已经是三月以后了。
会昌六年三月廿五日,武宗病逝。廿八日,宦官们拥立的皇叔光王李怡,更名为忱,登上皇位,是为宣宗。廿九日,宣宗大赦天下,并带着他的妃嫔和子女在朱雀门外搭起楼台,请来笙歌燕舞,让万民一睹龙颜。
云叙这三月来跟着慕容枫在城南立政坊居住,慕容枫见他矢志雪耻,根骨又佳,便收他为徒,传他轻云剑法。此刻他们在朱雀大街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伫足观看。
云叙四处环视,目光忽地停在宣宗右侧第二个位置上。那里,一个盛装的幼龄女童嘟着嘴,仿佛对这气氛十分不满,再看她眉眼弯弯,双眸灵动,不是那“蝶儿”又是谁?
她眼睛晶亮,四下打量着。云叙很期盼她能看到自己,可是等了半晌,只见她瞥瞥嘴,又把头低下去了。
云叙忽然感到了一丝失落。他拉拉身旁的慕容枫:“师傅,你看,是她。”
慕容枫点点头:“我看到了,原来她就是宣宗次女,刚被册封为永福公主。”
公主?云叙的心里忽然有说不出的感觉,他挠挠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堵得慌。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他一直希望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孩,也许那样,他们的一生就会不同。
可是命运没有如果,他和她,到底是前缘注定,躲也躲不过。
慕容枫看着台上的永福公主,赞许地点点头:“生在皇族而能有这样淳朴的心性,很难得啊。”他忽地笑笑,明白了她的母亲为何说能帮云叙。
“叙儿”,他拍拍身旁的男孩,小家伙才九岁,个子却已经很高,“你爹的仇,应该有希望了。”
“恩?”云叙疑惑地抬头,却见慕容枫微笑道:“你耐心等吧。”
云叙还待再问,周围的人群却已经渐渐散去了,他抬头不见了她,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便乖乖地随慕容枫回去了。
果然,四月初二,便听到宰相李德裕被罢相,充荆南节度使的消息。一时间,朝野莫不震动。李德裕担任宰相多年,位高权重,他作为李党代表人物,对牛党几乎作到了赶尽杀绝,云叙双亲正是死于牛李之争。而宣宗一上台执政,便首先撼动了这棵大树。
云叙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小院中练剑。他激动地摇晃着手中的剑,兴奋地对慕容枫说:“师傅!师傅!我爹娘的仇可以报拉!我要趁他上任的时候,去报仇!”
慕容枫急忙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能乱说话。却听院门处已传来了轻轻的笑声:“云叙,这可使不得。”
师徒二人转头看去,发现赫然竟是永福公主的母亲带着她到了,她二人穿得很普通,想是避人耳目。
慕容枫迎上去:“这位……”他迟疑着,不知如何称呼。
她笑:“皇上封我为芳仪,你称我宁芳仪便是。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了,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是有要事相商。”
慕容枫道:“请说。”
她先看了看云叙:“看来他在先生这里过得很好,如此我也不必另为他寻栖身之地了。只是先生一定要收下我的心意。”她说着掏出一张银票:“云家夫妇原是我旧识,故人之子,我不能亲自照看,实在惭愧得紧,还请先生体谅。”
慕容枫叹了口气,接过银票。
她欣慰地继续道:“如今皇上已罢了李德裕的宰相之位,可是李德裕在朝多年,党羽甚多,轻易动他性命,只怕会天下大乱。还请先生劝说云叙,凡事当以大局为先,报仇之事,等时机成熟再议不迟。”
慕容枫点点头。
“这最后一件事,”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拉过女儿,“还请先生收蝶儿为徒,教她武艺。”
“什么?”慕容枫和云叙都大吃一惊。这“蝶儿”贵为公主,学武艺何用?
“先生”,她神色颇为惆怅,“我不过一心为蝶儿打算。她的身份并不能保她一生平安,在皇宫这风云莫测的地方,多一份本事,也是好的。或者,哪一天真的派上大用也未可知。我年少时,最羡慕的就是姆妈早年行走江湖的豪情往事,可是我最终却注定要在高墙内度过我的一生。如果将来蝶儿长大了,不想再这样生活,那么她现在所学的,就会是她生存的机会。”
慕容枫沉默着,他看了看永福公主,小姑娘正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可是公主如何经常出宫呢?”
“这个我自会想办法”,宁芳仪竟是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还请先生同意。”
“……好。”慕容枫沉吟着,答道。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很高兴。云叙喜悦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她与他相视而笑。
就这样,永福公主成为了剑神慕容枫的关门弟子,开始学习淡月剑法。不过,在师傅和师兄面前,她只是她,是蝶儿,是李缘蝶,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唐公主,宣宗的女儿。每隔几天,她都会在母亲安排下前往慕容枫处学习剑法。慕容枫后来搬出城去,她便也出城去找师傅,无论风风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