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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小地方的节奏往往很慢,能以相对较低的成本得到舒适的生活。徐洋想,这恐怕就是父亲要留在岩县的原因。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已经可以满足他的需要。
      去学校领成绩告知书的时候,徐洋跟张靖刘彪他们出去玩了一天,嬉笑着说考得最好的请客吃饭。连日的大雨让人想睡觉,他们便躲在潮湿阴暗的网吧上网。徐洋打算好了晚上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出门去车站买票回一趟阳城。分别时刻,张靖问了句:“多久回来?”
      “事情办不了多久,我很快就回来。”徐洋手插在裤袋里,点了点头。他心想,他们说不定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自己去干什么。
      刘彪关心起他说:“你想没想过住哪呢?”
      “我住朋友家,顺便跟他聚聚。都好久没见了。”徐洋说完笑了笑:“下次有空,带你们去阳城玩,我当东道主。”
      “你后天再走吧,徐洋。”刘彪想起什么,饶有兴趣的形容着说:“天气预报说明天不下雨,合兴广场会有烟花表演。下面还有一大片旱冰场,我们可以去溜旱冰。累了就去吃小龙虾,这个时候都很便宜。”
      张靖迎合着他的意思说:“挺有意思的。本来说前几天就举行,硬是因为下雨推迟了。”
      步入工业化的阳城,早在前几年就严禁燃放烟花爆竹。徐洋抬起头,看见的飞机比星星的数量还多,还值得一说的便是到了十二点还不熄灯的写字楼。钢筋水泥搭起来的城市似乎从不睡觉,时刻运转,白日里的车鸣声是它疲惫的喘息。
      三人骑着自行车回了芦镇,背景里有一片蛙鸣,像饿极时胃发出的声响。
      “看新闻今年又要涨洪水了。”张靖吐了吐舌头,扭头看他们二人说:“谁家住河边来着?”
      徐洋傻了眼,说:“能淹到哪?”
      刘彪戏谑道:“岩县,人称小威尼斯!”
      “你家住几楼啊。三楼以上就没什么事,不过,你出门得划船了。”张靖说完,跟着刘彪一脸幸灾乐祸的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越骑越快。
      岩县是个山城,水再大也漫不了山,所以不是哪儿都会被淹。只是一到涨洪水的季节,连日的大雨会将岩县变成雨城。
      “我想去岩县打暑假工,你们呢。”张靖问他们说。
      刘彪苦笑说:“我妈让我找工作,不让我读书了。说反正我读成那样,考不上大学。但是我游泳猛啊,还在省上拿过奖,你们也知道。”
      “小黑狗确实猛。可你又不是人家钟丽雯,家里有钱,你呢?”张靖无奈的说。
      站在河边桥廊上眺望,夜晚下的河面乌黑油亮得像汽油,模糊的倒映着对岸的五光十色,看上去很黏稠,跟夜色胶着成一片。而桥廊下是人来人往的河滨路,坑洼的烂路边不乏夜烧烤和KTV,沿着桥洞下梯就是渡口,每半个小时有一班渡船。徐洋能听见自楼上传来的男人撕心裂肺的唱歌声,还没一句着调儿。
      父亲带他在桥边遛弯,跟他聊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看电影是在哪?”
      “嗯。我记得。”徐洋回答得很果决,但听上去兴致寥寥。
      岩县有家老电影院,是当时全县唯一的电影院,只有一个放映厅,破旧但宽敞。就像全县唯一的一家德克士一样。每逢儿童节,家长带着孩子总是要排长队,就为了吃一口洋快餐。
      徐洋接着话说:“其实那不是电影,只能算是3D动画观赏。”
      “嗯。我们戴着3D眼镜,你还抓着我的手,问我,爸爸,你怕不怕?”父亲时不时回头看他的表情,窃笑说:“其实是你害怕得不行。”
      回到这里的时候,走在大街小巷,不用刻意的回想,他可以不自觉的将记忆碎片一片片的拾起来,像是都在奔向他:楼下早餐店的玉米馍和葱油馒头,油茶和冰豆花;去小学走的是哪条路,爬了哪些坡,发小都住在哪。他在楼下喊他们的名字一起去上学,而他们还没起床。
      父亲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摸了摸屁股兜:“长高了,话也变少了。”
      徐洋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那人手里又夹了根烟,刚点上,他皱眉说:“爸,少抽点吧。”
      “嗯。”他知道父亲其实压根没听进去,含糊不清的嗯字只是在随口敷衍,然后他听见父亲说:“你收拾行李干吗,离家出走?”
      “没有。谁要离家出走?”徐洋有些恼了。
      父亲说:“那你也不跟我讲,不是离家出走是什么。”
      “你想去找你妈?”父亲走得很慢,吸了口烟,背手把烟藏到背后说:“你还记得李叔吧。从小就对你很好的那个。”
      徐洋想了一刻,脑海里有了对应的人脸。李叔确实打小就对他好,给压岁钱数李叔最大方,跟亲爹似的。于是徐洋说:“我知道,怎么了爸?”
      “李叔给我发请帖,说来参加他的婚礼。是跟你妈的。”父亲平静的说。
      李叔曾是徐文尚的头号情敌。这是大实话,是听上去比狗血的三流小说还荒诞的真实。
      他还没来得及惊愕,感到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在脑袋上啪的撞了一下,掉到了地上。他低眼一看,发现是一只死掉了的蝉,看上去又脆又黑。
      八点钟的烟花表演如期而至,合兴广场相当热闹,很多人走动。其中包括卖各色小玩意和小吃的流动摊贩。徐洋跟他们会合后,站在高处遥望着悬挂在夜幕上的一轮轮烟花。升起,绽放片刻,下降,继而消散,只余下一股呛人的白烟。
      “又不过年,为什么要放烟花?”徐洋仰脸,很不解,焰火的颜色映在脸庞上。
      张靖转过头看他说:“开业放烟花庆祝。”
      “什么开业?”徐洋没听明白。刘彪就笑嘻嘻着解释说:“张哥逗你的,我爸说因为一桥完工了,所以放烟花庆祝一下。”
      横跨两岸,直通新城区。徐洋正在回想。
      “我小时候就经常去河边玩,是我哥带我去的。钓鱼,用网捞小鱼,用雪碧瓶逮蝌蚪,都很好玩。对了,你看没看到过一只白色的观光轮船?”刘彪侧脸问徐洋:“看上去特豪华。我之前总梦想着,有钱了要上去坐一次,一边吃饭一边看夜景。”
      张靖说:“那只轮船都废弃了。一直停靠在岸边,你不知道?”
      “我有印象,每次去河边散步都能看见。”徐洋接话说。“好像没人管,就靠在那儿。”
      刘彪来了劲,笑笑说:“走!去探险。”
      “哦,我们班女生也来了。”张靖没管,探头看了下从人潮里挤出来的几个熟悉身影。
      其中有钟丽雯,穿着豆绿色的吊带裙,脚上一双黑色凉拖鞋,显出纤细匀称的身材。焰火的光和夜晚的影落在她身上,仿似看不真切。模糊不清间诞生出的幻觉,让徐洋觉得她此刻意外的有魅力。
      可能她本身就是焰火。白日焰火瞧不出绚烂来,非要在夜里才有颜色。
      “你怎么不玩儿啊,徐洋?”有同学溜旱冰到他身边来,停靠在一侧问他。
      徐洋坐在休息区耷拉着双腿,旱冰鞋晃来晃去,摇头说:“没什么,我先休息会。”
      “也有点累了,那我们也休息会。”说着,他们两三个人也就坐下来,说:“那是钟丽雯吗,滑得真好看,跟天鹅似的。”
      他们用目光掠过她,像是在窥寻猎物。
      直到他们大方的呼喊起她的名字,徐洋才知道他们对她不是猥琐的议论,也不是要掖藏着的小心的爱慕:“哎,钟丽雯!”
      又呼喊了几声,钟丽雯才闻声回头,反应温吞也可以说是迟钝,再从容的滑到他们这边来,却又敏捷得像一条青蛇钻进他眼里。背景里有爆炸开来的音乐声。
      “什么歌啊?听着像日文。”
      “《蓟花姑娘的摇篮曲》,中岛美嘉的。”
      “装什么!是中岛美雪吧。”
      有点年头的洋歌,女歌手的声音莫名怀旧感伤,微妙的融洽于老旧的旱冰场,还一下抓到了老板的听歌口味。
      而旱冰场上多是成群的人,他们互相追赶,数不清有几对情侣。
      “怎么了?”钟丽雯看上去很内向,问他们有什么事。
      他们两三人低头说些悄悄话,脸上有藏不住的窃笑,然后其中有个男生以眼神示意,清了清嗓,一本正经的说:“徐洋要你教他溜旱冰。”
      简直是他从未设想过的结局。徐洋瞪了他们几眼,不等他好意思转头看钟丽雯,就听见钟丽雯的声音说:“你不会吗?”
      “我会,只是溜得不好。”徐洋几乎是本能的逞强说。他想,既然已经这样说了出来,溜旱冰就应该变得跟系鞋带一样基础而简单,滑不好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钟丽雯就不再理会他,背着双手转头滑向前方,每一步都优雅从容,像是经过编排的舞步。他不知怎地,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追了过去,还没滑多远就跌了好几个踉跄。但他想了想也不后悔,没有要折途而返的想法。
      为什么偏偏她的矜持看上去那么孤高,让他觉得可恨。
      他想,如果说钟丽雯是焰火的话,那他确实就是一只飞蛾。扑棱着,猛的向焰火光亮处撞去,用燃烧不让自己的灰暗看上去那么凄凉。
      白色的灯像藏在冰箱里的太阳,冰冷炫目,自头顶旋转照耀,将肤色照得又白了个度。而他们在徜徉。
      感觉到了他的追随,钟丽雯慢了下来,等他刚好到自己身边,问他:“不会溜又为什么要逞强呢?像这样,生活会很辛苦的。”
      “唉,你说话声好小。”徐洋想凑近了,仔细听她说。“……我不想承认而已。”
      他认为自己已算个男人。而男人的自尊不允许他承认服输。
      钟丽雯没说什么,似早学会了容忍他人的奇葩,想起来问:“你是阳城人?”
      “半个。”徐洋轻喘着气,回答说。
      不管怎么说,他在阳城度过了迄今为止一半的人生,所以他有底气这么讲。
      钟丽雯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我妈也是阳城人,嫁到这边来的。没有要彩礼。”
      “为什么,不兴要彩礼了?”徐洋顺着脉络去问,得到她的回答:“我妈说,没有彩礼也没有办婚宴请宾客,简单的就过了门。她说,她不想看见自己的父母出现在婚礼上。”
      “关系不好?”徐洋其实没什么兴趣。
      钟丽雯说:“没问过,但我感觉得到,她想逃离外公的控制。”
      徐洋一针见血的说:“所以,你的性格也特别压抑?”
      “我更喜欢听别人说话。”钟丽雯没有明确表示否认,他就当做是默允。
      “我爸当时是做水上运输的,在那个年代是块香饽饽,能挣很多钱,他们都说我妈嫁得好,外公也就答应了这桩婚事。但是后来没过多久,就全面衰落了。”
      看来说她家很有钱不过是传闻。徐洋很静默的问她:“因为要修一桥?”
      “没有,衰落得比这还要早些。”钟丽雯平静地叙述着事实,听不出浓烈的感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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