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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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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块十斤小龙虾,要了麻辣、十三香和蒜香口味,艳红的虾壳看上去很漂亮,使人垂涎。徐洋一转身,去冰柜拿了啤酒和饮料。就像剥瓜子吃一样,小龙虾只是不让嘴巴闲着的食物,远不能果腹。
他们边吃边聊天。没有吃饱,就再点了几串烤五花和土豆片。
坐在大巴上,通往阳城的山路总是颠簸,拐了好几个弯。他断断续续的打盹,醒来听见其他乘客说已经在修高速公路了。昨晚吃过小龙虾后胃不舒服,几乎在厕所过夜,于是他到加油站服务区只是上了厕所,然后就回大巴啃了个奶油面包。
这时,徐洋接到陈旭的电话。
“徐总,到哪了啊?”
“中午十一点,东客运站等我。”
“成,我十点就过来等你嗷。”
还有八分钟到站的时候,徐洋就做好准备,一只登山包放在膝盖上抱在怀里,像个抱着泰迪熊不肯撒手的小女孩。等客车驶入站台,其他乘客差不多都下完车后,他才起来下了车。
七月份,夏天正值顶峰,太阳也最毒烈。在蒸笼里他感到昏昏沉沉,一下闯入布满冷气的厅内才缓过来,抬起眼四处瞟。
“哎!这里呢,我在这儿。”徐洋的袖子猛地被一股力道拽了一下。
他循声转头,撞见张笑嘻嘻的人脸,会心的笑说:“哦,旭儿。”
没有去出租车区排队,陈旭带着他去停车场。徐洋一边跟着他走,走到一辆银色东风风神面前,一边惊愕的朝陈旭问:“你考了驾照啊?”
“没啊,所以让我表哥来。”陈旭说。他想,自己面子是真大。让人接风还要住别人家,然后默默把惊掉了的下巴捡起来。
徐洋身上就一件行李,还没有装得鼓鼓囊囊,陈旭打开后备箱,惊奇的说:“哥,我还以为你要带多少东西……啧,这么少!”
“我住不了多久,没什么好带的。”徐洋耸了耸肩,坐到副驾驶座后面。
陈旭坐过来的时候,顺手把车门啪的一声关上。“怎么了?你们暑假也要补课?”
“没有。准确来说,没有强制性补课。”徐洋说到这里莫名很庆幸。
暑假过后要升高三,在七高这种严抓严打的学校,补课肯定是逃不掉的。陈旭哀叹说:“你们学校真好。我过几天就得回学校了,也陪不了你多久,好兄弟。”
他回想起来,刚转学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在校园里到处晃荡,觉得这学校修得大得很。后来张靖说,是因为初高中部合并了。也因为大,乍一看很空旷,郁郁葱葱的树木间伫立着像星星一样的建筑,教学设备老旧,没有及时更换,只有办公室和高三教室有空调。
不过作为县里第一所高中,也是唯一的国重点,学校正门看上去还是气派。
“说是国重,其实县里的国重连市里的省重都比不上。”徐洋吐槽说。“那里出的上个省状元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了。”
听见对方说‘好学校’这种字眼,明知道是什么意义上的好,他还是较真的说了出来。
陈旭知道他骄傲的性格,便安慰的说:“就算落到麻雀堆里,你还是只凤凰嘛。”
“别拿我开玩笑,我不是什么凤凰。”听到这席话,平日里骄傲得都要抬头走路的徐洋竟感到一丝羞愧。
他是从那片土地迁过来的异乡人,最终还是属于那片土地,说不定还要葬在祖坟那里,现在竟在嫌弃自己的出身。
母亲蹲下来,揉了把八岁的他的头,涂了红色指甲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怎么头发油兮兮的……哎呀,真是的,当爹的不管一下。”
那时快过中秋,他刚放学,手里有包花五角钱在校门口对面买的周扒皮,典型味精味重的垃圾食品。徐洋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笑着说:“妈,你从阳城打工回来了?”
“对呀。哎,洋洋,你这身衣服穿几年了吧?”妈妈牵着他的手,拨一下染红的头发。那是当年最流行的发色。她说:“走,妈妈带你去商场买新衣服。”
买完新衣服,塞了零花钱,又带他去吃刚传入国内就时髦到风靡全国的洋快餐。别说德克士了,平时华莱士几块钱一个的窜稀套餐都要攒钱吃的他不敢奢望。
事到如今,除了坚持穿着七高校服,他的倔强早已消磨殆尽。
阳城有更宽敞的马路,车流不息,像深海里的鱼群风暴。
即将到饭点,开车到一家茶楼对面后,他跟着陈旭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到茶楼门市口。走进去上了二楼,抽开包间的门看见房间里坐在机麻桌边的四五个人。其中是两男三女,大家不明所以的抬眼,停顿了一刹那,默契的问候说:“徐洋,你回来了?”
他也没想到会这样毫无防备的和高中同学团聚。倒是陈旭很神气的说:“我请来的神秘嘉宾,怎么说?”
于是徐洋也不由得将裤兜里的耳机揣得更深了些。
“马上这把就结束了,然后我们去吃饭吧。”一个叫姜峰的男生一边热心招呼,一边心思缜密得在麻将桌上毫不疏忽。
饭桌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间,满桌的佳肴被扒了个干净,裤腰带也紧了些。饭饱餍足后,或瘫坐在座位上,或走过去聊聊天。他们笑着毫不客气的提到他说:“徐洋,以前叫你出来玩,不管怎么叫你,你都不出来,我真好奇陈旭是怎么把你请来的!”
“对啊,说说看啊,徐洋。”路莎坐在一旁笑着附和,身为英语课代表的她是个驰名双标。
陈旭便佯装出气急败坏,不服气道:“绝了,你们怎么不问我啊?”
“就是想听徐洋讲讲嘛!”另外一个叫邓曼的女生起哄说。
徐洋被说得害臊,觉得今天自己的面子大得离谱,便摇摇脑袋:“那小子什么都没跟我说。我想你们了,还不能见吗?”
“凭你这句话,咱们还是好兄弟啊!”姜峰激动得将他揽过来,慨叹说:“哎,徐洋,你回老家读书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徐洋说得很笼统,然后又偏头想了一想,说:“我喜欢老家的蹲便器。”
原因是洁癖的他一想到马桶圈上都是细菌,心里犯恶心,便不会一屁股全部坐上去。所以他更青睐蹲坑,就算会腿麻。
同学领会了他的幽默:“哈哈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搞笑啊徐洋。”
看到蓝色路标,徐洋想起来这地方离母亲所在公司位于的写字楼不远,能看见那栋钢筋水泥森林里高耸的建筑,说不定能偶遇。但今天是周六,不知道母亲的单休是在哪天。而附近商业街依然有很多亲子游玩,熙攘热闹。
商场1楼在这个月有展览,周宇浩拿着相机,给站在一幅艺术画前的女生们拍照,百聊无赖的说:“陪逛街真累啊。”
“还不如玩密室呢。”陈旭撇撇嘴。
姜峰挺着肚子:“都走累了,咱待会溜了,去上网怎么样?”
徐洋表示没意见。俯身趴在栏杆上,他一眼瞄到下一层的一个背影,觉得有些熟悉。那女人穿着连衣裙,挽着一个穿着短衬衫的男人的左臂。直到那个女人回头,徐洋看清了她的脸。片刻,他瞳孔一震,终于确定那个人就是自己的母亲,因而可以认为那个背宽厚如虎的男人八成是李叔。
他顿时失去了勇气。
他一直在赌三个可能性,是无法偶遇,还是会在写字楼附近或商场里撞见。
“喂,徐总?”回神过来,他看见陈旭拿手在他眼前晃。
徐洋问他:“要去哪?”
“废话,去网吧啊。不然要跟她们逛街吗,累死了。”
转眼一看,路莎和那两人早就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走远了,在一家服装店橱窗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机,估计忙着发朋友圈。
徐洋咬咬牙,对陈旭说:“你们先去,地址发我一下,我胃有点不舒服,上完厕所就赶来。”
坐扶梯下楼的时候,他看见一家婚纱店,有好些成双成对的人进进出出。到了卫生间,他关上门,一拳砸在墙上,抽噎自嗓子眼从牙齿间挤出来,肩膀到脊背都在发颤,眼泪突然忍不住崩了出来。
徐洋想起过去母亲带他去小姨家做客,那会儿他才转到阳城来读书不久。小姨见她日子操劳辛苦,也是出于心疼,就苦口婆心劝她。
同时,不可避免的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他人身上。
“小萍,听我句劝,对女人来说没什么比嫁得好更重要。”小姨摇了摇头,显摆了一下无名指上老公买的大钻戒,得意的侧来侧去,一边反复欣赏,一边说:“当时我就看那个徐文尚不顺眼,不支持你跟他在一块。现在好了吧?”
“你把孩子扔给外公外婆吧。让他们两位老人家来城里照顾一下,找个有钱人嫁了多好。”
成年人的世界,谈何容易。母亲看了眼坐在旁边看电视的他,朝着她低声说:“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几年来,徐洋并非看不到母亲的不容易。可是他也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现在这更优越的一切是母亲认为好所以就给他的,而他接受了。
事到如今,母亲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在现实前屈膝,俯首称臣。
走出去的时候,他反复洗手,看了眼镜子发现李叔就在背后,像是在等母亲出来,这下刚好和他对视。“哟,这不是,小洋吗?”
“啊,李叔叔好。”徐洋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只好客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