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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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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时,班级仍然浮躁,像一锅煮开了的水。纪律委员也压不住。徐洋无法静下心来,就申请换到办公室去复习,除了自习课前五分钟点下名,偶尔串进教室像教育厅的来视察,大多时候都在办公室吹空调。
徐洋站在讲台上,挨个点名。“熊云。”
“到。”被点到的人举了下手。
下个是女生。“钟丽雯。”
没有人回应,同学间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着什么。徐洋皱眉,又点了遍:“钟丽雯?”
“她不在,不知道去哪了。”刘彪冷不防冒出一句,回应他道。
紧接着,有个女生说:“小雯好像去音乐教室了。”
“那你知道她去做什么吗?”徐洋看着答他话的女生。
女生说:“她去弹钢琴。她经常去那边。”
学校没什么钱,于是全校只有一间音乐教室,徐洋一下就能锁定目标。忍着高温烘烤和聒噪的蝉鸣,他迈步走出了荫凉,认了一下方向,走到对面的教学楼。刚上楼到走廊口,徐洋就隐约的听见钢琴声。不自觉的,他脚步声也掂量得很轻。
推开像一板黑巧克力的门,钢琴声顿了一刹那,又继续连贯流畅起来。
朝阳面开窗,但因为拉上了厚重窗帘的缘故,整个音乐教室色调很暗,阳光透下来有香槟色的斑驳光影。然而音乐教室因为暗变得更大,眼前左右手几排是座位,最边缘的地方放着一台钢琴,徐洋看见钟丽雯坐在凳子上的背影。
一切宛如一个摇摇欲坠的梦境,成就一场美丽的际遇。显然,钟丽雯是造梦者。出现幻觉的瞬间,他感到他们在颠簸的船上表演厅相逢,厚窗帘是垂下的幕布,钢琴在地板上滑行。他差点以为对方就要轻吐出一个咒语,说来坐到我身边吧。
钟丽雯回过头,看见来者。她说话声很小,但在安静的氛围里能听见,幻想也随之分崩离析:“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无故旷课,请假条也没有,不找你找谁。”徐洋恍惚过来,站在后面,看着她。
钟丽雯一边继续弹琴,一边说:“我跟班主任说过了,班主任答应了,以后都不用请。”
在这片阴凉幽静的环境,徐洋感到无比舒适。他没再说话,似不敢惊扰。心想到,难怪手指白嫩细长如削葱根,原来人家就是学钢琴的。
“你学钢琴干吗,特长生?”等演奏完,徐洋趴在桌上,忽的开腔问她。
她回答说:“嗯,要去省上参加比赛获奖,再参加艺考。”然后她就不再交谈。
徐洋想起她的文化课成绩,可以从几次月考里看出来,钟丽雯的水平常年浮动于班级中下到中等。但是中等意味着高不成低不就,在资源缺乏的这所学校,甚至不能算是嘉奖。
芦镇想修桥,横跨两岸,把所有政府拨款都投入到这方面去,工程从正式开展到现在已经有八年。有镇民支持,也有镇民摇头。因为有了桥,摆渡人就要消失了。
期末考结束的当晚,班上关系好的几个男女生提议去吃火锅,张靖拉了徐洋,还有刘彪。本想坐渡船去对岸新城区,鉴于摆渡人已经下班,就退而求其次在合兴广场的海悦城吃饭。那是岩县几乎所有人第一时间会想到的吃喝玩乐的去处。
在大排档吃饭,服务生一边记菜,一边问:“喝点什么?”
“生啤。都能喝酒吧?”有个叫谢怡的女生转头看向大家,目光在一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扫到徐洋脸上时说:“徐洋你呢,软饮?”
从没喝过酒的徐洋沉默了一下,不知为何还会穿上七高校服,因此更显得格格不入。他笑着犹豫的回答说:“喝吧。”像是在回应大家的期待。
有些人像没看到笑话似的不满足,继续挑衅道:“那你平时喝吗,能喝多少啊?”
“哎,你别为难人家徐洋。”张靖见事态打岔,不曾想那人有意搞气氛:“有什么奇怪的,禁止未成年人买烟,又没禁止未成年人喝酒。再说啦,十六七岁,四舍五入就成年啦。”
“哈哈哈。”徐洋跟着他们笑起来,顿时心想不必感到后怕,母亲已经管不着他了,上次父亲知道自己游泳的事也没有臭骂他,大概率这次也不会,一切都放心随便。片刻的放纵已然带给他十六年来久违的酣畅。
张靖皱紧了眉头,凑近低声跟他说:“别逞能,你他妈真喝啊?”
“我少喝点。”徐洋盯了一眼服务生远去的背影。
“没开玩笑?”张靖不可思议的说:“你爸不会说你吧。”
徐洋表情暧昧不清,说他像个傻憨憨不至于,说他有十分把握也不像是,反问对方:“那你,要喝吗?回去不会挨顿臭骂吧。”
“我爸晚上出去打麻将了,到半夜都不在家,早上才回来。”张靖故作镇定。
陆陆续续的上了蒜泥花生和卤毛豆小吃,再来几小碟凉菜,硬菜似还在后面压轴,啤酒箱已经垫在了他们脚边。谢怡吆喝服务生上几盅骰子,打算招呼几个同学在等餐的闲余时间在饭桌上玩起摇骰子猜点数的游戏来,还会罚酒。
徐洋心想,她绝对是个得心应手的交际手,更能在男生堆里自如的混来混去。
“来玩吗徐洋?你是新同学嘛。”谢怡推了一个杯子给徐洋,徐洋就一副意外的表情说:“啊哈,我没玩过。”
谢怡没给他余地的直招呼说:“很简单,看我玩一遍就会了……哎呀,你要是不愿意,让张靖玩一把带带你!来!”
听完,徐洋瞟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张靖,一副无辜躺枪的表情。像是在说没人比谢怡会整活。
其实不管是谁,哪怕跟她不熟她也能找几句话说,就像刚刚那样,听起来似乎很不善,又可以理解成是在关照自己。
摇骰子声不绝,报点数声越发激昂,渐渐地参与其中的人大声嚷嚷和欢笑起来。全凭运气的游戏,徐洋玩得没那么上头,还一边喝罚酒一边嘴硬说:“我口渴。”
过了几把,抗不过肚子饿的他终于退席坐到另一桌去吃饭,张靖还在战线上。
刚要上席位,几步远外瞧见刘彪的身影,徐洋脚步顿了一下,继而往前迈,试图找个不那么尴尬的位置坐下吃饭。
“那边菜都吃完了?”刘彪像是在跟他搭话。
他愣了下,回答说:“没有。那边人都在玩骰子,要吃饭的就换过来了。”他见刘彪像是结束了正餐,正恣意的跷着二郎腿,又是嚼口香糖又是嗑瓜子,地上是数不清的瓜子壳,比扔掉的烟蒂还多。
徐洋扒了一下凉了点的菜,低头一口接一口的刨饭,看上去没有要聊天的意思。直到又听见刘彪有一搭没一搭的损他说:“你喝酒啦,喝了多少?脸红得跟小猪佩奇似的。”
“没喝多少。”徐洋听得放筷,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脸。“输了一把就喝一小口。”
刘彪继续说:“你看,没喝多少就上脸了。头晕吗?”
“我没醉,我感觉你是喝了不少,说话不着边际。”徐洋吐槽说。
刘彪默默的嚼着口香糖,还是那一块口香糖。没打算吐出来就离谱。
徐洋试图找话打破令人焦虑的沉默,于是就又吐槽说:“你嚼多久了,都没味儿了。”
刘彪考虑了一下,那时的表情像有往事浮现心头。随后他一声不吭的放下了翘着的腿,已经脚麻了,吐出嘴里嚼得稀烂的柠檬色口香糖,黏在鞋底后就抬腿在台阶上蹭两下,想刮掉。随后他又弯腰从桌底下捞了一瓶说:“前几天是我说话过分了,但是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你好好说。好兄弟,今天跟你道个歉。”
“正好,我也口干。”刘彪嘴角有勉强的笑容。
徐洋看着他拿酒起子打开,就这样仰头吹了一瓶。
“你停下!”徐洋一把捉住他的手臂,狠狠往下拽,想要打断他。“你是真醉了还是装醉啊?”
一向力大如牛的刘彪手松了,啤酒瓶砸下来,还剩了一丁点跟着泡沫在地上蔓延。但是他人仍旧很稳,像钉在地上一样没倒。
刘彪咽了咽唾沫,黑红的脸上表情迷茫,只是看着徐洋的眼睛问:“你原谅我了吗?”
其实早就释怀了。但徐洋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刘彪又接着说:“算了。你打我吧,徐洋,这次我不还手。”
“我不打你,我打你干吗?”徐洋觉得奇怪,又低头小心提防了一眼碎成玻璃片的啤酒瓶。
刘彪坚持说:“不是想给我揍趴下吗?给我一拳吧,你好解气,我也能原谅我自己。”
喧闹声中,徐洋觉得自己的心有出脱于这片环境的宁静。他有意环顾四周,看来没什么人注意他们,只是会偶尔的扫几眼。
与对方对望,徐洋心想,一拳后双方和解,他真是瓜得没边儿了。
倒地声其实没有在这闹腾的地方掀起波澜,要等到服务生提醒谢怡后,谢怡才回神过来呼喊说:“哎,刘彪怎么啦?谁打架了?”
“没什么事儿,我去处理。”张靖见状,不慌不忙的起身向徐洋那边走去,连同徐洋一齐将仰躺在地上的刘彪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