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8、8

　　季非凡给了沈昱四百块钱。
　　沈昱走了之后，他就跟老妈说了这个事情。
　　老妈说：“何必要花这个钱呢，我现在还搞得来。”
　　季非凡摸摸老妈的头，说：“妈，为了我，你太累了，你五十岁都不到，都有好多白头发了。”
　　就这一句话，老妈差点要哭了。父母总是这样，只要孩子顺利长大，哪怕付出再多都值得。
　　第二天，他还没起床，沈昱就来了。他听到沈昱跟他老妈说：“阿姨，是季非凡让我来帮忙的。”
　　老妈开心的说：“好啊，那就辛苦你了，你过早没？我正准备下面条。”
　　沈昱记得季非凡昨天只说管两顿饭，犹豫了一会儿，说：“吃了。”
　　季非凡起床，边穿衣服边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沈昱，笑着说：“真吃过了？”
　　沈昱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摸摸自己的肚子，小声说：“没有。”
　　季非凡大声喊，“妈，你下多点，他没有吃。”
　　沈昱没敢吃多，怕季非凡觉得他来这么早纯粹是为了蹭饭，但是季非凡看着他盛了半碗面条的碗，就将自己的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直接就跟他换了一个碗。
　　沈昱的眼睛跟着季非凡，看他到厨房又挑了一些面加在碗里。等对方一回头，他又赶紧收回视线，装出专心吃面的样子，脸都要埋到碗里了。
　　吃过早饭，季非凡先一个人去给李合意送车子。
　　沈昱看着他，他扭过头，说：“这车子是我表弟的，我得拿去给他。”
　　沈昱耳朵红红的，说：“那，那你怎么跟对方解释。”
　　“就实话实说喽。”
　　“不要！”沈昱有点急了。
　　季非凡想笑，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耳朵，是烫的，他说：“我知道怎么说的。”
　　去还了车子，小舅舅和李合意都没多问，就挺高兴，只有舅妈一顿冷嘲热讽。季非凡也没多说，只叮嘱李合意以后不要大意。
　　舅舅问他什么时候回上海。
　　季非凡说过两天就要走了。
　　舅舅说：“我看你妈妈身体不大好，你带她去医院看过没？”
　　“我想带她去，她不肯去，说自己好的很。没事，我找了个人帮忙看看店子进进货，还可以照顾一下她，再就要麻烦舅舅了。”
　　“也好，走之前再过来吃饭啊。”
　　季非凡看看站在一旁的舅妈，说：“再说吧，谢谢舅舅。”
　　下午的时候，季非凡带沈昱去进货的地方转了转，介绍了几个老熟人给他认识。
　　接下来一天又跟他一起把店里的货清理了一遍。
　　当理到香烟时，沈昱主动说：“你放心，我不会在店里拿烟抽的。”
　　季非凡正在默数数，笑了笑，没吭声。
　　沈昱想了想，像下了个大决心一样，说：“大不了我戒烟。”
　　季非凡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昱急了，说：“你不信？”
　　季非凡故意逗他，说：“你在乎？”
　　沈昱差点脱口而出在乎啊，但想想还是憋住了。
　　季非凡见他脸都憋得有点红了，笑着说：“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沈昱忽然有点难过，季非凡总说他像个小孩一样。但是他都二十七岁了，如果季非凡跟沈晏一样大，他就比他大了足足五岁。年纪大都不是什么大事情，主要是前几天他被逼无奈跟一个根本就不喜欢的女人结了婚，而且，不久之后，他还会有个名义上的小孩。这事情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更不敢跟季非凡说，潜意识里，他觉得如果季非凡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切都完了，不但不再会觉得他像一个小孩，甚至都会觉得他不像个人了。

　　元宵节沈昱是在季非凡家里过的。
　　多少年了，逢年过节的，他都是一个人，最多就是去小姨家蹭个饭还蹭的不愉快。今年小姨也叫他了，但是他没去，因为季非凡白天的时候就在搓汤圆，并且对他说，晚上一起煮汤圆吃。他听了，拼命点头，跟个傻子一样。
　　季非凡问：“会搓吗？”
　　沈昱说：“这有什么不会搓的？”
　　季非凡说：“那洗了手来搓。”
　　沈昱立刻乖乖卷了袖子去洗手。
　　搓汤圆用眼睛看这是挺简单的，但等搓上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前面已经夸了海口，所以沈昱并不想让季非凡看到他那费劲的样子。他总是微微侧着一点身体，挡着自己笨拙的双手。结果两次都把汤圆搓到地上去了。
　　季非凡说：“你干嘛哦，接着桌子上搓啊。”
　　沈昱默默的把自己搓好的汤圆放在季非凡搓的汤圆旁边。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那不是汤圆，是汤瘪。
　　季非凡看看那个怪东西再看看沈昱，哈哈大笑。
　　沈昱被他笑得满脸通红。
　　季非凡说：“不会搓就不会搓嘛，逞什么能？”
　　沈昱嗡声嗡气的说：“我可以学的，不光搓汤圆，其它的我都可以学，我还可以学包饺子，学做菜。”
　　季非凡看到沈昱急于表决心，笑着说：“好啊，我喜欢吃糖醋排骨，粉蒸肉，炸藕丸子，你去学吧。”
　　沈昱发愁的说：“都这么大的菜吗？有没有小一点的菜啊……比如跑个蛋啥的……”
　　季非凡憋着笑，装腔作势的说：“对，还有梅菜扣……”
　　沈昱赶紧喊，“好了好了，够了够了，我去学我去学。”说完抓起一块沉浆开始搓，说：“先把汤圆搓好。”
　　季非凡乐坏了，拍拍手上的汤圆粉，对沈昱说：“过来，袖子都掉下来了，我帮你卷一下。”
　　晚饭是季非凡做的，季妈妈打下手。
　　季非凡对站在外面的沈昱喊，“不是要学做菜吗？”
　　季妈妈笑着说：“厨房就这么点大，你炒个菜还要几个人伺候你？”
　　季非凡说：“妈，你出去，让沈昱进来。”
　　季妈妈笑着出了厨房。
　　沈昱进去了之后看着摊了一台子的东西，发愁的说：“这，这都怎么弄？”
　　季非凡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笑着说：“今天我来，你先学习。”
　　沈昱说：“那要拿纸和笔来记吗？”
　　季非凡看了看外面，走到沈昱面前，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这么认真？”
　　沈昱愣了一会儿，就虚捂着鼻子叫起来，“啊，好辣！”
　　季非凡不以为意的说：“辣吗？那再来两下。”说完伸手要捏沈昱的脸。
　　沈昱捂着脸躲他。
　　两人在厨房闹来闹去。
　　沈昱叫，“好了好了，你别玩了！季非凡！”
　　听到对方带着些许威胁的叫自己名字，季非凡停下来。
　　沈昱放开手，满脸通红。
　　季非凡看着他，笑了笑。
　　只有三个人吃，季非凡也没做太复杂的菜，他跟沈昱点过名的那几个菜，一个都没做。
　　倒是准备做一个沈昱点名的菜，跑蛋。
　　季非凡拿着鸡蛋正准备往碗里敲，又停下来，对沈昱说：“你来？”
　　沈昱现在不敢说什么我来就我来了，他小心翼翼的说：“那我试试。”
　　季非凡手把手的教他打蛋放盐，最后油热了往锅里倒的时候，沈昱撅着屁股伸着手站得离灶老远，季非凡一把将他拉过来，沈昱差点撞进季非凡怀里。
　　沈昱羞恼的说：“你干嘛？”
　　季非凡说：“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显得你胳膊长是怎么？”
　　在季非凡的帮助下，沈昱跑了个蛋。等盛到盘子里要往外端的时候，沈昱举着双筷子非要季非凡先尝一下。
　　季非凡嫌弃的说：“不尝。”
　　沈昱刚要说话，季非凡又说：“你喂我。”
　　沈昱只好夹了一小块喂到他嘴里。
　　季非凡面对沈昱期待的眼神笑而不语。
　　沈昱说：“你说话呀。”
　　季非凡一边帮他解围裙一边说：“跑个蛋而已，你让我说什么？”
　　沈昱小声说：“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让你大吃一惊！”
　　季非凡说：“好啊，我等着。”
　　季妈妈问：“你们要喝点酒吗？”
　　沈昱看着一桌子好菜是有点想喝酒的，但是又不敢吱声。
　　季非凡问他：“你要喝吗？”
　　沈昱说：“你喝吗？你喝我就陪你喝点儿。”
　　季非凡又问：“喝白的喝啤的？”
　　沈昱说：“你喝白的喝啤的？”
　　季非凡和季妈妈都看着沈昱笑。
　　季妈妈说：“不用这么拘束啊，随便点，等小凡开学走了，你平时要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只管和我说啊，或者自己直接拿，不用太拘束的，知道吗？”
　　沈昱哪敢随便拿店里的东西，赶紧摇手说：“不会不会。”
　　季非凡笑着，捏着沈昱的脖子将他摁坐在桌子边。
　　沈昱掐着量，见季非凡倒了二两差不多，就只敢给自己倒个杯底子，绝不敢喝得比季非凡还多。季非凡看着他笑，这酒还不等喝，他已经满脸通红。
　　吃好饭，又煮了几个汤圆。季妈妈胃不好，就吃了一个意思了一下。
　　沈昱因为季非凡一句，你自己搓的丑八怪自己吃吧，气得一口气吃了十几个，因为他搓了十几个，哪怕一起煮也绝对不会搞混，他搓的辨识度是真得高。
　　吃完他撑得不行了，坐在那里动不了了。
　　但季非凡又在厨房叫他了，说：“快来洗碗！”
　　沈昱只好慢悠悠站起来晃到厨房，靠在门框上摸着肚子，仗着喝了一点酒，大着胆子说：“都怪你。”
　　季非凡看着他，笑问：“什么怪我？”
　　沈昱还是说：“都怪你。”
　　季非凡看着对方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说：“过来帮忙，快点洗完了我们出去放烟花。”
　　沈昱多少年不放烟花了，觉得放烟花是小朋友玩的，但是他觉得能和季非凡一起出去，是件挺开心的事情。他也顾不上撑的慌了，马上去帮忙洗碗。

　　那时候不像现在，卖烟啊酒啊，特别是烟花爆竹啥的都得有许可证，那时候就是小店里都随便卖，没人管的，绝大多数做生意的连营业执照都没有。
　　店里过年的时候进了一点挂鞭和彩珠筒冲天炮啥的，基本都卖完了，剩下的也不多了，过完元宵节也没人会再买烟花了，不如自己拿去放掉算了。
　　大概都这样想，过年买多了的烟花放过了元宵也没机会放了，趁着今天全放掉吧，所以小巷子里，小马路边上，好多放鞭的放烟花的，小孩子居多，大人也有。
　　两个人没走远，走到房子后头一块空地上就点了一只彩珠筒。结果才出了一两颗珠子，就来了个五六十岁的妇女带着个小孩，小孩也点了个彩珠筒，于是你出一颗我出一颗，呯呯呯的，炸得夜空里红光绿光交错闪，还挺好看的，结果那小孩不乐意了，觉得自己的彩珠筒被别人抢了风头，勉强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哭了。
　　妇女也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上来骂了，说：“两个挺大的人，怎么跟小孩子抢地方，不知道去别的地方放啊，欺负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季非凡和沈昱觉得莫名其妙，他俩刚还沉浸在有点小浪漫的气氛里，忽然就被人骂了一通。
　　季非凡看着哭啊哭的小孩，问妇女，“他怎么了？”
　　结果那妇女就怼到他脸上来了，说：“他怎么了，你说他怎么了？你们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子有意思啊。”
　　沈昱立刻上前拉开季非凡，对妇女说：“你凶啥凶？这地方是你的啊？写你名字了？我们跟你孙子隔八丈远，谁知道他怎么了？哭得那么凶，是不是被彩珠筒炸了手了，你还不去看一下，跟我们吵啥吵？”
　　妇女一听吓坏了，赶紧转身去查看小孩的手。
　　沈昱拉着季非凡胳膊赶紧跑。跑出去老远，才松了他的袖子。
　　季非凡边笑边问，“怎么了？跑这么快干嘛？”
　　沈昱说：“你傻啊，如果她孙子真炸了手，她转过头来就要讹我们，说是我们炸了她孙子的手你信不信？这种老太婆我见多了，他妈的就是个赖皮。”
　　季非凡听了，看着沈昱笑了笑。
　　沈昱像是被魔术棒点到了，立马低了头，变成个做错了事儿的小朋友。
　　季非凡摸了摸他的头，问，“又怎么了？”
　　沈昱拿着两根彩珠筒甩啊甩，说：“我是不是太粗俗了？”
　　季非凡笑起来，说：“你想真多，我觉得你刚刚很机智啊。”说完，将手捏在沈昱脖子上，推着他往前，说：“走，我们换个地方再放。”
　　沈昱被季非凡夸奖了，心情大好，立马说：“我们去碧波湖吧。”
　　季非凡说：“好啊。”
　　“从我家旁边的小路穿过去，一会儿就能到。”沈昱说。
　　季非凡说：“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