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7、7

　　张叔慌里慌张的把身上所有口袋掏了一个遍，掏了三百多块，说：“就这么多，要不要我再回家给你拿点。”
　　沈昱接过钱揣兜里，深吸一口气，将张倩倩打横抱起来就往街上跑去拦车了。
　　在赶去医院的路上，沈昱又气又急又慌，简直要崩溃，张倩倩是个孕妇，这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身上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处罚。
　　沈昱本来想着等张倩倩一醒就赶紧溜，结果也不知道张倩倩啥时候给家里去了电话，他刚打了个水回来，就莫名其妙的被一个男人揪住一顿暴揍。
　　张倩倩在床上边哭边喊：“爸爸，别打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别打他。”
　　沈昱简直想原地去逝。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见他被揍得差不多了，勉强上来劝架，说：“算了，女儿都这样了，你打他有什么用啊，还是赶紧好好商量商量怎么办吧。”
　　张爸爸看着沈昱一身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窝囊打扮，本来已经降了一半的怒气值噌噌又给充满了，怒吼着，“妈的，玩完不肯负责任，老子不打他打谁？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老子今天就教你做人……”
　　沈昱听到对方骂自己老妈，抹了一把鼻血，说：“我没有！她肚子里的……”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爸爸喝叱住了，对方说：“不想挨打就想好了再说话！”
　　“我根本没有……”
　　“你还说！”张妈妈也凑上来，眼睛像要冒血，手已经伸到他脸边上来了，声音有些颤抖，说：“你再说连我这个老太婆也要打你了。”
　　沈昱只觉得一股气在身体里乱蹿，顶得他天灵盖和胸口生疼，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狂喊。
　　护士想来制止，却又不敢。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沈昱就那样被张倩倩的爸爸逼着穿着一双破棉拖鞋在医院呆了一天。
　　第二天等张倩倩能出院了，他又被张倩倩的两个堂哥像押犯人一样押回去取了户口本身份证。
　　在巷子口碰到张叔，沈昱像见到救星一样，赶上去喊，“张叔！”
　　张叔看看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一连声说：“钱不急着还钱不急着还。”说完一溜烟跑了。
　　之后他又被迫和张倩倩去民政局拿了结婚证。
　　拍登记照的时候工作人员一个劲的让他笑一笑笑一笑，他都快急死了，几次站起来想跑，又被人摁回去，他狂喊，“我不想结婚！我是被逼的！”
　　惹得满屋子工作人员狂笑，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最后摁手印的时候，沈昱将手背在后面就是不肯拿出来，在后面排队的迫不及待等着摁手印的人都喊，“兄弟能不能爽快点啊，我们都急死了。”
　　张倩倩握住他的手，温柔的说：“别闹了。”
　　等手印摁下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张家人生怕他反悔逃跑，一切速战速决。当天就押着他同张爸爸一道跑居委会计生办把准生证给办了，张爸爸应该还有点排面，本来人家有几个部门都在休息不上班，结果都被他叫过来特事特办了。
　　沈昱一路就像个死人，半句话都没有。等走到背人的地方，张爸爸忍无可忍的吼道，“要不是孩子太大没发打了，我会让我女儿嫁给你？你就说说我女儿图你什么？这么巴心巴肝的要给你生孩子……从昨天接到电话到今天，我跟她妈妈急得头发都白了半边，本来我们该打到你家门口去，问问你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现在却着急着慌的把所有流程都省了，你他妈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昱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还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让他忽然就变成了有老婆有孩子的已婚男人。
　　张倩倩想要的都要到了，张爸爸也放松了警惕，沈昱半路就跳车逃跑了。张家人也没有追，本来他们也没打算把这个陌生的女婿带回家。
　　沈昱跳车时扭了脚，鞋子也飞了一只，马路两边还挂着喜气洋洋的红灯笼，他却跟个逃难的一样，走了好久才走回去，到家就躺下了，躺了两天都没缓过来。
　　他骑上车子去找季非凡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就像下了锅的面条，完全使不上劲。

　　季非凡五天之后才又见到了沈昱。
　　他本来想骂对方你还来干什么呢，但是见对方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面色发白，嘴唇发黑，才几天不见，整个脸都凹进去了。
　　他接过车子，问：“你怎么了？”
　　沈昱摇摇头，低声说：“车子还你了，我走了。”
　　他还有什么脸跟季非凡说话呢，学历学历差一大截儿，身高身高差一大截儿，年纪年纪又大一大截儿，现在无缘无故的还变成个羞耻的已婚人士，站在对方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坨烂泥巴。
　　但才走了没两步，就脚底一软，眼看着就要摔倒，季非凡赶紧将车子靠在墙边，一把扶住他，说：“你到底怎么了？你先别走，进来坐一下。”
　　季非凡把沈昱扶到自己房间里坐下，又出去把自行车搬进来。
　　季妈妈从厨房出来，吃惊的看着季非凡手上的车子，说：“这不是……”
　　季非凡说：“妈，我一会儿再跟你说。”
　　季妈妈只好闭嘴了。
　　季非凡倒了一杯热水进去给沈昱。
　　沈昱一双手冰凉，他将怀子捂得紧紧的，半天才放在嘴边抿了一口，但没有一秒钟，这口水就变成两滴眼泪掉到了他的手上，他还浑然不觉，一边捧着杯子喝水一边掉眼泪，等手都湿乎乎一片了，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拿湿手去抹湿脸。
　　他真得不是故意在季非凡面前卖惨，从老妈去世，他真得没有再哭过了，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犯不着在季非凡面前哭啊，妈的，为什么这眼泪直往外冒，停也停不下来。
　　季非凡本来只蹲在沈昱的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个手绢，替他抹眼泪，结果见他哭的肩膀都在抖，就笑着说：“不过是偷了一部自行车而已，还回来就好了，也不用这么悔恨吧。”
　　沈昱本来已经准备破罐子破摔哭个痛快了，结果被季非凡这么一调侃，就一口气噎在那里，又羞又恼又想哭又想笑，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感觉挖洞都有点来不及了，他打开季非凡拿手绢的手，将头埋到膝盖上。
　　季非凡坐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背，说：“行了行了，搞得我都不知所措了，要不我跟你道个歉，自行车你还拿去？”
　　沈昱急得都要跺脚了。
　　隔了一会儿，季非凡又说：“我能问问怎么了吗？”
　　沈昱埋着头摇了摇，他已经没在哭了，甚至还有点想笑，继续埋着头纯粹就是觉得丢人。
　　结果还有更丢人的，两天都没觉得饿的肚子忽然叫起来了，还叫超大声，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季非凡忍着笑，说：“我帮你煮几个饺子好不好？我和我老妈自己包的。”
　　还没等沈昱的脑袋做出反应，他那肚子先忍不住欢呼出来。
　　季非凡看到沈昱肩膀又在抖，就掰着他的肩膀说：“让我看看，这是怎么了？是在哭还是在笑啊？”
　　沈昱死命抱住膝盖就不抬头。妈的，还个自行车，又是哭又是笑肚子还要拼命叫，脸都丢到西伯利亚了。

　　季非凡在厨房煮饺子的时候，老妈进来，问，“是谁啊？”
　　本来那天沈昱说第二天要来，季非凡就想好了说辞，这会儿总算能用上了。
　　他说：“沈晏的哥哥。”
　　沈晏季妈妈认识，是儿子最好的朋友。
　　“他有时候会倒倒二手货，凑巧就碰到小意的这部车子了，他今天帮忙送过来的。”
　　本来这理由漏洞百出，但季妈妈也没多想，反而说：“那你给了人家钱没有？”
　　季非凡把煮好的饺子盛好，说：“我知道的，妈，你不用操心。”
　　正好有人喊买东西，老妈答应一声就去了。
　　季非凡看着沈昱吃饺子，他指了指沈昱脸上的伤，问，“这是怎么搞的？”
　　沈昱抬手摸了摸，这是他老丈人送给他的，但是他没法说，觉得非常的羞耻。
　　季非凡说：“我和沈晏过完十五就准备回上海去了，你知道吗？我还以为等不到你过来找我了……沈昱，你目前有工作在做吗？”
　　沈昱默默的吃着饺子，良久，说：“你包得饺子很好吃。”
　　季非凡笑了，说：“够吗？还要不要再来几个？”
　　沈昱摇摇头。
　　季非凡又接着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实话跟你说，我就是有点担心我老妈，她年纪有点大了，看个店啥的还行，但是进货就不行了，年前我陪她去进货，就让她搬了一箱方便面，她就把腰闪了，我还真挺急的……所以我想你如果现在没有事情在做，能不能过来帮我们家看店，帮忙进个货啥的，可以包你一天两顿饭，至于工钱不会太高就是了……”
　　从年前跟老妈去进了货回来，季非凡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了，他在想，就是自己要把老妈接去上海，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但这次回来明显感觉到老妈身体不如从前，得找个人来帮忙，顺便看着老妈他才放心，但是又不能太贵，因为他根本就没能力开高钱给对方。
　　其它亲戚就别指望了，小舅舅太忙，李合意已经高三了，再说一个小孩子也搭不上手。他知道沈昱游手好闲的手里缺钱，前几天去过对方家里后，让他更加笃定，对方不但缺钱，简直无所不缺。沈昱虽然连着偷了他两次自行车，但他并不觉得对方是个坏人，甚至还觉得这人憨憨的有点可爱，他想只要自己对对方态度好点，对方说不定会很愿意帮他这个忙，又是沈晏的哥哥，总比请个陌生的帮工到家里来要好。
　　沈昱听了，半天不吭声，好一会儿，看着季非凡，问，“需要收钱吗？”
　　季非凡问，“收什么钱？”
　　“就是有人来买东西要收钱，我需要做这样的事情吗？”沈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很怕如果他来给季非凡帮忙，到时候帐对不上，他没法跟季非凡交待，季非凡如果像之前那个书店老板一样冤枉他，他觉得他会受不了。
　　季非凡并不知道沈昱的心思，他以为沈昱不想做这些琐碎的事情，就笑着说：“没事，你要不想做这些就不用做，这些我老妈可以的，你主要就是帮忙进货，上架……你可以同我妈妈一起吃饭，至于工钱……你看……”
　　沈昱说：“我可以不要工钱……”
　　季非凡心想那最好，但嘴上却说：“那怎么行……”
　　沈昱又说：“不过，你先给我四百块，我可以一直帮你妈妈干活，以后都不需要给我工钱。”
　　前脚还在说不要工钱，后脚又说马上给四百块，季非凡不是很愿意，万一对方拿了钱，自己十五走，对方十六撤可怎么办？
　　他问：“你是碰到什么麻烦了吗？”对方拿了钱就跑，当然四百块也不值得跑路，但万一对方是借了什么狠人的钱，跑路是小事，给自己家的小店和老妈惹来麻烦，那才真完蛋。
　　沈昱想了想，说：“不是，就前几天人不舒服，去医院看病，借了邻居三百多块钱。”
　　季非凡看着沈昱那灰白的脸色，“哦”了一声，也不多问了。
　　沈昱很怕季非凡见他没开始干活就先要钱不让他来了，赶紧说：“也没，没关系的，那你看着每个月给点儿，我自己慢慢存……就是人不太舒服，有点发烧……我平时也不发烧，身体挺好的，就那天……”沈昱想了想，看了看季非凡说：“就那天你来我家，我在后院子里受了凉……”
　　季非凡失笑，说：“说来说去还怪我了。”
　　“没，没怪你。”沈昱端着个空碗，低了头，那神情，就跟个要饭的小可怜一样。
　　季非凡情不自禁伸手捏了捏沈昱的脖子，他超喜欢对方这个见他不说话，或者自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着急着慌的开始使劲解释，生怕自己生气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