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4、4

　　沈昱把自行车骑回家，端盆水拿块抹布，把车子擦得锃亮，边擦边想，那小子也太不爱惜车子了，把个车子骑得又脏又烂，好些个地方都给蹭掉漆了，螺丝松了也不管，这再骑两天，车子该散架了。
　　大晚上的，沈昱也不睡觉，在家找扳手起子机油打气筒，在地上垫了报纸，把车子翻过来，两个轮子朝着屋顶，里里外外的给保养了一遍。他转着脚踏板，看着两个轮子在墙上映出来的光影交错，觉得这乱七八糟的屋子里充满了欢乐的生气。
　　车子被他整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忍不住要拿出去秀一下。
　　第二天，他围着碧波湖骑了一圈，忘了戴手套，手差点冻掉了，但并没有多少人看他，本来天气很冷湖边上就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钓鱼的和偶尔几个带小朋友玩的，大家都对他漠不关心，倒是在他停下来去湖边上看人家钓鱼时，有几个年轻人围着他停在一边的自行车看。
　　他本来是出来秀的，但当有人觊觎他的自行车时，他又很不爽了，他觉得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也不看钓鱼了，很快就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他想，他再不把自行车骑出去了，他可以偷来，但不能被人偷去了。
　　尽管他觉得自己在家里藏了个好东西，但在外人看来，他没有半点变化，还是那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闲得发慌，还是会去中学门口蹲李合意。
　　车子刚被偷的头几天，李合意骑一个二八大杠，土得不行，都不好意思跟他同学们一起走，一放学第一个就溜了。
　　沈昱看到他那个怂样子，乐坏了。
　　趁着他落单，沈昱拦住他。
　　“哟，小子，你的那部好车子呢？”沈昱故意问。
　　提起车子李合意就气到不行，他看着沈昱骂，“去你妈的。”
　　沈昱哈哈大笑。
　　李合意把车子摔到一边，上来就揪住沈昱的衣服领子，咬牙切齿的说：“爷的自行车是不是你给偷了？”
　　沈昱抓住李合意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拉下来然后使劲一推，左顾言他的说：“怎么？想打架？你还以为你是一群人？”
　　李合意一屁股坐在了自行车上，摔的龇牙裂嘴。
　　有同学经过，远远的问：“李合意，怎么啦？”
　　李合意骑着一部破车子，又摔了一身狼狈，不想让同学们看见，特别是还有女同学，只好闷声闷气的说：“没事。”
　　然后扶起车子，骑走了。骑出去好远，还瞪着眼睛回头看沈昱。
　　沈昱想着再不会有人骑季非凡的车子，很开心，还向远远向李合意挥手说再见。
　　李合意气死了。

　　但是李合意应该也没气多久。
　　沈昱发现他很快就又有了一部新的山地车，又开始跟同学们一起说说笑笑了，甚至还在前杠上带了个女同学。
　　有一次他带着个女同学正得瑟，忽然碰到个骑二八大杠的他爸，那个每天帮他搬车上楼的中年男人，可把他吓坏了，车龙头也把不稳了，连晃直晃，硬是把个车晃倒了，把女生摔的头发都散了，气得女生好多天都不再坐他的车子，他眼睁睁看着女生坐在别人的车前杠上，又委屈又生气。
　　沈昱每天跟着李合意放学，就跟看一部老电影一样。
　　他想起自己念高中时，也是每天看着张倩倩跟别的男生说说笑笑，各种羡慕嫉妒，那段时间他打架成瘾，就为了引起张倩倩的注意，但他就是个跟着后面混的，打来打去，倒把张倩倩打到他老大的怀里去了。有一次他听到老大叫张倩倩老婆，张倩倩笑得跟朵大茶花一样，他便不再喜欢对方了，他觉得张倩倩太随便了，配不上自己的深情。
　　张倩倩之后，他再没有喜欢过谁。
　　一晃他都二十六七了，老爸总想让他赶紧找个人成家，想有个人能管管他，让他收心，找份正经事情做。他对此嗤之以鼻，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好吗？找个人来管他，谁能管得了他？

　　跟了李合意一段时间，沈昱有点腻了，除了每天擦擦车子，觉得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没有念过大学，更不知道上海的大学通常啥时候放假。只觉得自己经常去的零工市场找人搬砖的活儿越来越少了，偶尔听人聊起，说，天冷了，快过年了，好些工地都停工了。
　　他想，是不是该放寒假了。
　　他去过老爸那里几次，每次都是老爸来开的门，见了他很高兴，拉他进屋，留他吃饭，问他最近在忙什么，过得好不好？
　　家里没有沈晏回来的迹象，应该还没有放假，他很失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就这样一天天的百无聊赖，做什么都不香了。
　　有几次身上只有几块钱，买饭也不够买烟也不够，躺在床上看着放在对面墙边被他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心想，不如把这车子卖了吧。妈的，留着干嘛呢，骑也不骑，真等季非凡回来还他么？说不定季非凡早就把他忘了，难道自己还要拿着小手绢儿去问他，你还记得那个总是被打得流鼻血的人么？妈的，再说了，手绢儿自己也扔了，都是血，脏死了，不想洗。
　　这样想着，之前当宝贝一样的自行车越看越不爽了。
　　他从床上跳起来，推上自行车去二手车市场。
　　谁来二手车市场买贵东西啊，都是奔着便宜来的，几十块钱，最便宜二十块就能买一部半旧不新的自行车了。他手上的这部车子，一看就不便宜，问得人都了了。
　　旁边有卖家在叹气，跟另一个卖家说：“旁边那个师专放假了，学生都回家了，买二手车的人少了一大半。”
　　他本来坐得都有点打瞌睡了，听到“放假”两个字，忽然精神了。他想立即推车子走，去老爸家。
　　忽然有人拦住他，问：“八十块卖不？”
　　“什么？”沈昱眼睛瞪得溜圆，骂，“妈的，你眼睛瞎了？这么好的车子八十？不卖！”
　　他在这饿大半天了，上午还有人愿意出两百他没卖，现在变八十了？他气死了。
　　对方也不是吃素的，无缘无故被骂眼瞎，立刻就抓住沈昱的衣服领子，说：“不卖就不卖，你他妈吃火药了？”
　　沈昱着急去老爸家，完全不想纠缠，一边捋对方的手，一边说：“行了，我跟你道个歉。”
　　对方嫌弃的放了他，说：“妈的，软蛋。”
　　沈昱没再理他，赶紧骑上车子走了。

　　他一口气把车子扛到了四楼，又急匆匆敲门。
　　沈爸爸听到大门一阵乱想，心里还有点慌，隔着门问：“谁啊？”
　　沈昱一听是老爸的声音就有点失望了，如果沈晏回来了，一定是沈晏来问。但又忍不住还是想进去看个究竟。
　　“是我。”他说。
　　老爸赶紧把门打开了，沈昱冲进门就把两个房间转了一圈。
　　“怎么了？”老爸站在客厅里问，然后又好像了了然了一样，说：“沈晏还没回来呢？”
　　他以为沈昱是怕沈晏在，他肯定不会想到沈昱会有盼着沈晏在的一天。
　　“哦……”沈昱说：“他还没放假？”
　　老爸见沈昱两只手冻得通红，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他不马上要毕业了嘛，听说是找了实习的单位……”
　　沈昱捂着杯子，问：“他要毕业了？他准备在哪里找工作？”
　　老爸说：“他和他同学约好了，准备就在上海工作……我觉得上海蛮好，之前你妈妈也挺喜欢上海，沈晏要是能在上海站稳脚就太好了……”
　　老爸絮絮叨叨的说着，但沈昱只听到了“他和他同学约好了，准备就在上海工作”这句话。
　　这个约好了一起在上海工作的同学不会就是季非凡吧，季非凡都要在上海工作了，他还要啥自行车呢？这车子就是被自己擦得再亮，保养的再好，他也不需要了啊，他都要在那么远的地方找工作了，还留在老家的这部自行车不过是个多余的东西罢了……
　　沈昱忽然很气，很沮丧。
　　当初把车子从李合意手上偷过来的欣喜半点都不剩了，当初把车子擦了又擦想着等季非凡回来就还给他的期盼也半点都不剩了……他想，蛮好刚刚就八十块把这车子卖了。
　　从爸爸家出来，爸爸问他要不要钱，他说：“不要。”他想，明天就把车子拿去卖掉，哪怕只卖五十块。

　　但是第二天他没空去卖车，早晨出来过个早就被邻居给捉住了。
　　邻居张叔家是开小馆子的，火锅店，天冷了之后生意特别好。
　　张叔说：“沈昱，赶紧来帮忙洗碗，我店里的洗碗工跑了，我这几天忙死了，忙不过来了。”
　　沈昱可不想去洗碗，他在家都不洗碗。
　　张叔知道沈昱是个好吃懒做的，但是他会抓重点，他说：“一天二十块钱。”
　　沈昱拿着一个糯米包油条在啃，他本来想吃一碗大连面，但是不够钱。他想了想，对张叔说：“三十。”
　　张叔就知道沈昱要坐地起价，所以在说二十的时候就留了余地，这会儿假装想了那么一会儿，就答应了。
　　他拍着沈昱的肩膀，说：“张叔我爽快吧，一天三十你知道你一个月能搞多少钱吗？”
　　沈昱说：“要洗那么久？”
　　张叔是打算开到大年二十八再休息，年初三就开门，但他不说了，怕给沈昱吓跑了。
　　他说：“你先洗着吧，今天就来啊，中午就来。”
　　于是沈昱开始去火锅店洗碗了。
　　他感觉自己这次是上当了，大冬天的，也没个正经地方，就蹲在厨房后面用油毡搭得棚子里坐在小板凳上洗啊洗，洗啊洗，手都冻僵了，又脏又红，腰酸背痛屁股疼，闻得洗碗的大盆子散发着火锅的残油味他想吐，跟怀孕了一样。
　　他已经累劈了，还有人找他麻烦。
　　魏泱靠在他家门口的墙上抽烟，淡淡的看着他，说：“等你好久了。”
　　沈昱有气无力的说：“好久不见，但是我现在没有力气跟你说话。”然后忽然停下来，看着魏泱，说：“咦？你是放假了吗？”
　　魏泱说：“是啊。”
　　沈昱明天不想洗碗了，他想回老爸家看看，他还是想回老爸家看看，他觉得自己好烦。
　　沈昱掏钥匙开门，但是他不想让别人窥见他家里的样子，尤其是那一部自行车。
　　他问魏泱：“好晚了，你不回家？”
　　魏泱说：“我挺想你的。”
　　“滚你妈蛋。”沈昱骂。
　　魏泱轻轻笑了笑，说：“你反应好大啊。”顿了顿，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麻烦事儿……”
　　沈昱立马说：“别说，我不想听！”
　　魏泱忽然变脸，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说：“你必需听！张倩倩肚子有这么大了。”说完在自己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嗯？”沈昱前一秒觉得关老子啥事情，后一秒就觉得天要塌。他揪住魏泱的衣服领子，问：“你他妈不是陪她去打胎了吗？还讹了老子八百块钱。”
　　魏泱看着沈昱，指着他抓自己衣领子的手，恶狠狠的说：“放手！听到没有，我叫你放手！”
　　沈昱觉得今天魏泱特别暴躁，他不想惹，乖乖的将手放开。
　　见他示弱，魏泱自己仿佛也泄了气，松开他的衣服领子，语气又变得淡淡的，“你也去过医院啊，你知道那个打胎的地方是不让闲人进去的，鬼知道她打没打，原来她没打，我前天回来去找她，她都快五个月了，大棉袄都要遮不住她那个肚子了，她急得要死，问我能不能跟她结婚，哈哈，我跟她结婚？我跟她结个鬼的婚啊，妈的，老子还不到二十岁！她就想整顶绿帽子给老子带。”
　　说到这里，魏泱又躁了，咬着牙齿说：“真是气死老子了，老子真想打死她个贱人！”
　　沈昱心里慌得要死，觉得魏泱不想戴的那顶绿帽子在向自己飞来。他以为这事情早过去了，谁曾想长成个比西瓜还要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