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3、3

　　沈昱没有赶在暑假的时候揍到沈晏，又被季非凡坑了一把锁，郁闷到不行。
　　大约张倩倩也开学了，不再来找他，但是魏泱却还是经常来骚扰他，骚扰他也不是别的什么骚扰，就让他陪着抽烟，临走顺便要钱。
　　沈昱说：“你是拿我当提款机吗？你怎么不找个有钱点的，你觉得我像有钱的样子？”
　　魏泱说：“不，你看起来比较好欺负的样子。”
　　沈昱气死了，这是一种侮辱。
　　魏泱看着他笑了，又说：“我不认识别人，就认识你。”
　　一起抽烟的次数多了，两人现在偶尔还能聊上几句。
　　沈昱问：“张倩倩真怀孕假怀孕？”
　　魏泱抽着烟，淡淡的说：“当然是真的。”
　　沈昱说：“不会就是你的吧，你没有钱，就来讹我。”
　　“不是我的。”
　　沈昱看着对方，吐出一个烟圈，说：“怎么？听这语气挺失望。”
　　魏泱低下头，半天才说：“张倩倩真太贱了。”
　　沈昱笑了笑，说：“那你更贱。”
　　沈昱以为对方要发火，没想到对方最后颓然道：“是，我更贱。”
　　过了一会儿，魏泱推了一下沈昱的头，说：“你也贱。”
　　沈昱忽然有种两人同病相怜的感觉，就觉得都是可怜人，至于这病同在哪里，也不必太计较了，至少都穷。
　　沈昱将烟屁股弹老远，说：“你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的，干嘛不找个事情做？自己手上有点钱不比总问别人要要强吗？”
　　魏泱像看怪物一样看沈昱，忍不住笑出了声，说：“你教训我？”
　　沈昱觉得好没面子。
　　魏泱继续说：“对不起，我暂时不会找事情做的。”
　　“为什么？”沈昱问。
　　“我过两天就要去学校报道了。”
　　“报啥道？”沈昱一脸懵。
　　“念大学去了呀。”
　　“我拷！”沈昱感觉自己又被人耍了，自己看上去很傻逼吗？
　　连魏泱这样的人都去念大学了，自己当初却连大学的边都没有沾上，以至于人人都看不起他，人人都耍他，连以前总跟着他屁股后面转的沈晏都见了他就打，沈昱懊丧极了，有点后悔当初高考时人家给他抄他却懒得抄。
　　但后悔也没有毛用，时间一去不复返了，老妈更是回不来了。
　　沈昱站起来，轻轻踢了一脚魏泱，他不敢踢重了，这人比他脾气还差，前一秒还笑笑的，后一秒就要玩命，最近一段时间，他也被他搞怕了。
　　魏泱抬头看他。
　　他说：“走吧，赶紧走！你走了也没人找我要钱了。”
　　魏泱笑了，说：“怎么，还有点舍不得？”
　　沈昱什么都不想说，他径直走了，也没回头。
　　开学了，一个个都走了，没人再搭理他了。

　　虽然沈昱还教训魏泱来着，让他好好找份工作干，但是到了他自己，却是另外一个样子。他懒散习惯了，从高中毕业，做什么事情都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看门房嘛觉得丢人，说那是老头子干的；值夜班吧嫌累，说值夜班不就是睡觉吗为什么还要隔一个小时出来转一圈儿；去回收站打包废品嘛嫌脏，说这不是人干的恶心的饭都要吃不下了。
　　他挺羡慕人家那些坐办公室的，觉得又清爽又舒服，他说这些，所有人，包括沈爸爸都觉得他在发梦痴，现在大把的大学生还找不着事情呢，轮得着你这高中都是混毕业的人来坐办公室了，只有小姨给他的话当个真，到处托人。
　　终于给他搞到一个书店里去收银，虽然不是坐办公室，但是干净啊。
　　本来人家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沈昱这个家伙劣迹斑斑的，绝对不适合收银，但是小姨又是送礼又是以人格担保，刚好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人家就勉强答应试一试。
　　到了月底一盘存果然就少了几百块钱。
　　天都黑了，沈昱还在那里一笔一笔的对，绞尽脑汁的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结果老板就来一句，“我就知道会出问题。”
　　沈昱还沉浸在帐里，抬头看看老板，眨眨酸涩的眼睛，没明白对方啥意思。
　　老板觉得他在装，几把把帐本抓了过来，说：“别对了，你走吧。”
　　“对完再走啊，还没对完呢。”沈昱还傻呼呼的。
　　老板气得不行了，说：“我意思你不用来了！你别对了！再对也还是少钱！用你收银下个月还得少钱！”
　　沈昱总算反应过来了，立刻大声质问：“你这啥意思？你怀疑我搞你的钱？”
　　老板早听说他是个二百五，两句不合要动手，也不想吃眼前亏，只把他往外推，说：“走走走！”
　　沈昱怎么肯走，他是偷过东西，但都是明的，偷季非凡的自行车啦，偷了就偷了，被季非凡抓到挨顿打他也认，但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他本来就是收银的，少了钱铁定要找他的啊，他怎么会傻到要去搞这里的钱。
　　沈昱扒着门，急得眼睛都红了，说：“不是我，绝对是哪里有问题，你让我再对一遍！”
　　老板仗着店里还有几个负责搬书的小伙子，骂道：“烂泥扶不上墙，还不滚！再不滚我报警了！”
　　沈昱扯住老板的衣服领子，说：“你报警！老子也想看看到底谁在搞鬼，你马上报警，不报警是孙子！”
　　老板一边跟沈昱扯来扯去，一边说：“滚吧你，是不是你搞的鬼，老子都不用你了。”
　　沈昱说：“你他妈必须搞清楚，你还没发老子工资，老子不走！”
　　“还想拿工资！”老板气笑了，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小姨！我本来当初就不想用你，是你小姨……”
　　一听说要打电话给小姨，沈昱松了手。报警可以，但是报小姨不行，小姨才四十岁，已经给他整得白头发都要出来了，当时也是他信誓旦旦的跟小姨说如果能去书店工作自己绝对好好干，绝对不给她丢脸，还说拿了工资给她买条好丝巾。结果才刚刚一个月，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沮丧的对老板说：“不用打了，我走就是了，工资我也不要了……”
　　老板掸掸被他抓皱了的衣服领子，厌恶的看着他。
　　沈昱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我没有搞你的钱！我发誓！”
　　老板“呯”一声关了书店大门。

　　沈昱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去小姨家吃饭，后来小姨亲自来喊。
　　饭桌上，小姨父和表弟都嫌弃得看着他，他也懒得理，只管埋头吃饭，没有在书店干活了的事情他没有讲。小姨也没有问，只一个劲的给他夹菜。
　　小姨一句话不问，他便明白小姨肯定是知道了，他郁闷到不行。
　　偏偏表弟吃饭不讲究，吃过的虾壳子乱甩，都甩到他碗里来了。一次两次三次的，百分百是故意的。
　　他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照着表弟就是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
　　小姨父筷子一摔，骂：“你又发什么神经！吃个饭都不安逸！”
　　他说：“管好你儿子吧！像他这样的迟早挨打！”
　　小姨父说：“滚出去！你还有脸教训别人！”
　　沈昱筷子一摔，走了，反正也吃饱了。
　　小姨在身后怯怯的叫他，小声问他：“身上有钱吗？”
　　沈昱扭头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的小姨父，大声说：“有，没事别来叫我了！我懒得来！”

　　李合意今天在路上碰到个神经病。
　　本来他和一群同学有男有女十分惬意的骑着自行车哼着歌聊着天，结果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干嘛？”他问，他们一大群人呢，李合意一点也不虚。
　　“你这车哪来的？”对方问。
　　一个市里骑同款车子的人也多，沈昱就算吃不准这部车子，但是挂在车龙头上的那把锁化成灰他都认识。
　　但是李合意可不认识他，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本来就精力过剩，见有人居然单刀赴会来挑衅，立马把人围了个结实，几个女生也从男生的自行车前杠上下来，围观看热闹。
　　沈昱光去看车了没注意看人，忽然被人团团围住，心里就有点怂了，他拍车把手，说：“这车不错……哪里买的？”
　　李合意见沈昱怕了，一摆车龙头，前轮在他腿上磕了个泥巴印子，说：“爷爸妈给爷买的，怎么？碍着你事了？”
　　沈昱想这季非凡也太大意了，吃一堑也没长一智，这车隔了没两天又给人偷了，亏自己还白送他一把好锁。
　　沈昱笑了笑，说：“没事，就随便问问。”
　　然后很识实务的让开了，等一群人过去，他忽然又不甘心了，妈的，怂啥呢，想当年也不是没跟一群高中生干过……
　　他默默的跟了李合意一路，想等他落了单，把那把锁拿回来。

　　队伍终于慢慢散了，最后就剩下李合意一个人。
　　沈昱见他在一个小杂货店门口停下，一支脚撑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对着里面喊：“二姑！我哥来信了！”
　　从店里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很开心的说：“小意，你哥又把信寄你学校了，真不好意思啊，又麻烦你给送来！”
　　李合意说：“那不然呢，你这里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哎，二姑，我说你就赶紧装个电话吧，现在谁还写信啊。”
　　妇女拿着信封来回看，说：“安装费月租费不老少钱呢！”
　　李合意说：“又不白装，还能拿来做生意，人家来回个CALL机，打个电话什么的，你也可以收钱的啊。”
　　妇女已经专心看信去了。
　　李合意笑了笑，说：“行了，二姑，我走了。”
　　妇女说：“明天来吃饭啊，二姑给你炸藕丸子啊，你最喜欢吃了。”
　　沈昱也最喜欢吃炸藕丸子，妈妈还在的时候，也经常做。那时候他和沈晏都还小，两兄弟膝盖抵着膝盖的对面坐着，中间放个专门搓藕的擂簸，两个人就那么搓啊搓啊，开心的口水直流。
　　就沈昱这么一愣神，李合意骑着车走远了。
　　沈昱不甘心的又连着跟了李合意几天，多半的时候李合意就直接回家，到了楼下就有个中年男人，看样子应该是他爸爸，下楼来帮他把自行车扛上楼直接拿进屋。只有到他二姑家去吃饭的时候，会把自行车锁上靠在店门口的墙边。
　　沈昱趁着李合意不在故意去店里买过一包烟，观察发现对方坐下来吃饭的地方根本看不到放在门口的自行车。
　　于是沈昱回家翻箱倒柜的找那把锁的钥匙，他记得当时买锁的时候原装钥匙是有两把的，其中一把给季非凡拿走了，还有一把应该在家里，但是他家里被他搞得像个狗窝，找一把钥匙是真难，但终于也给他找着了，他把那把钥匙举到眼前，想起季非凡明明答应他把锁还给他结果一溜烟就跑了的事情，觉得这次可算能把这仇给报了。
　　李合意基本一周去他二姑家吃一次饭，每次半小时左右，偶尔会发勤快帮忙洗碗，时间会略长一点。不管他洗不洗碗，对于手持钥匙的沈昱来说，时间都是充裕的。
　　天气渐冷，日子也短了，不知不觉，沈昱跟了李合意一段时间，从最开始跟对方一路天还亮着到后来对方刚出校门就黑了。
　　沈昱那天准备动手，李合意却因为天太黑直接将车子搬进了二姑家里，沈昱气结。到下一次李合意来二姑家吃饭时，二姑刚进了货还没来得及收拾，车子便跟以前一样放在了外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沈昱立刻掏钥匙开锁。
　　沈昱发誓他只是想把锁拿回来，但是锁都打开了，又完全没人发现，车子不给顺走貌似对不起自己。
　　从上次书店老板冤枉他偷钱，有那么一瞬间，他下决心要做一个好人，但是他做不做一个好人，似乎也没人在意，在小姨父眼里，在表弟眼里，在邻居眼里，在老爸弟弟眼里，他还是那个不成器的家伙，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他下决心做一个好人之后跟之前半点变化都没有。
　　所以其实在那之后，他很快就把被人冤枉的羞恼抛在了脑后，至于下决心要做个好人什么的，想想还有点好笑。
　　骑着车子走在路上，沈昱又莫名觉得有点丧气，想着别人不是去工作，就是去念大学，只有他，居然还顺手偷了个车子。
　　他只好往自己脸上贴金，这车子是季非凡的，先拿回去帮他保管一段时间，等他放寒假回来就还给他。自己这不算偷东西，简直是见义勇为。他感到一丝丝安慰，又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