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付你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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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淮从溪中掬起一捧水，湿了湿脸。
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去，将溪面打得张皇失措。待清溪重新归于平静，莘淮望着水面上那双红色的眼，想了想，从乾坤戒中拿出了件黑金斗篷。
这斗篷的帽檐极宽极大，只要莘淮不将帽兜摘下来，旁人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
莘淮将斗篷换上，趁着夜色潜入了器宗。
从幻境出来之后，他的修为便达到了分神期，几乎是魔修如今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了。只不过他的境界提升是因为破了心魔，实际上他的灵力跟之前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即便是这样，也足够惊人了。
境界不同，对天地法则的感悟不同，哪怕他的灵力没涨上多少，在对战之时，境界高的一方，也会对另一方有所压制。
之前他认为自己是被人下了毒，谁知道那东西竟然是天魔宫主的心头魔血。这玩意儿，对正道之人可能是剧毒，但对同为魔修的他来说，却是……大补之物。
……而她之所以会需要那么多男宠，恐怕也是为了补上供血的损耗。
莘淮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阴阳采补之术……
天魔宫会不会和合欢教有什么关系？
……不不不，合欢教的秘法，对双修的两方都有裨益；天魔宫主却说自己的男宠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那大殿，那些人大概率是被她吸干精气而亡了。
这两者之间，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的。
莘淮叹了口气。
希望此次器宗之行，能顺利些吧。
莘淮先是在器宗中大致探查了一番。以他如今的修为，只要不是碰上什么高深莫测的长老，只用境界压制，也没人能发现得了他的踪迹。
他决定去见一见器宗的大弟子，卢余。
……至于付都那个神经病，就算了吧。
莘淮往下压了压兜帽，潜入到了卢余的寝殿之中。
卢余正坐在案桌旁，专心致志地鼓捣着什么东西。
看样子，仿佛是傀人的零件。
莘淮不禁咋舌，器宗就是器宗，也太财大气粗了点。他这一路探查过来，宗里的傀人多得几乎都要满地乱跑了，卢余还在这儿深更半夜地研究傀人呢。
合着我们上交给剑冢的银子，就都花您这儿了呗？
毕竟，傀人嘛，都是靠灵石运转的。
莘淮摇了摇头，正打算上前，寝殿门口，却突然传来了动静。
莘淮下意识地躲到了房梁上，隐匿好自己的气息。
……这谁啊，大晚上的，进堂堂器宗大弟子的房间，竟然连门都不敲？
莘淮目光一凝。
走进来的，竟然是付都。
付都关了门，就那么施施然地走到卢余面前。卢余却好像没听到动静似的，仍在低头研究着那堆冰冷的器件儿。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付都喉结轻滚，声音像是被夜色浸湿过，冰凉又单薄，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说：“大师兄，你抬头，看看我。”
卢余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付都说：“大师兄，你看我一眼啊。”
卢余终于抬起了头。
他淡淡地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付都笑了笑：“为什么这么晚了，我就不能来？”
他绕到卢余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仿佛是怕动作再重一些，就会被推开似的。
“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吗？当然是来跟你做……爱了。”
莘淮：“……”
大哥，猥琐发育，别浪。
卢余僵了一僵，然后抬起胳膊，将他的手从身上推了下去。
“以后晚上不要来我房间了。”
付都终于变了脸色。
“为什么？凭什么？我就要来，我当然要来。”
莘淮：“……”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躲在梁上的样子，特别像是隔壁老王。
但没有想到，付都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却把火开到那些零件上去了。
“你打算让这些傀人跟你做？还是打算下半辈子跟它们一块儿过？”
卢余的脸色有些奇怪。
他用半是嘲讽半是回呛的语气问付都：“傀人怎么了？”
付都的脸色又变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弯下腰，低头抱住了他的大师兄。
不同于刚才那种轻抱，他几乎是用力地把人按在了怀里：“傀人很好，很好……大师兄，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卢余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傀人，但是你知道吗，其实……”
付都倏地打断了他：“别说出来。我求求你了，别说。”
卢余沉默片刻。
他开口道：“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付都：“我……”
卢余：“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我是个傀人了。”
莘淮骤然间睁大了双眼。
就连精卫也顾不得和莘淮之前发生的不快，震惊地问他：“大师兄是个傀人？”
莘淮心念急转，在脑海中重新飞快勾勒着整件事情的经过。
按理说，这本书最开始就是以他的思维逻辑为框架构建出来的，以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会有一个起码的判断准确度。
但是他来器宗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器宗的大师兄，竟然会是一个傀人！
因为他看起来……和真正的人，完全没有区别。
这并不仅仅是说他的外貌，而是莘淮在他刚才和付都的对话之中，根本感觉不到哪怕一丁点儿不对劲的地方。
所有的情绪、语气、表情、反应。
都和真人，一模一样。
莘淮：“……鸟儿你等等，先听他们俩把话说完。”
卢余说：“怪不得，无论我要多少灵石，总是有人批给我。一直在帮我的，是你吧。”
付都低着头，烛火氤氲，昏黄的光显得他有些孤伶：“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帮你。”
卢余蜷了蜷手指，别开脸：“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付都勉强笑了笑：“我说十年前，你信吗？”
十年前……
真正的大师兄，刚走的时候。
卢余想，那时候的自己，演技不精湛，脑子也蠢，确实有许多露馅儿的地方。
……可就算露出的马脚再多，谁又会闲着没事儿，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竟是傀人呢？
他闭上了眼，发颤的手紧紧抓着桌上的零件：“那你这些年来，跟我……到底算什么？”
“你在床上那么小心翼翼的，不会是怕我散架吧。”
付都：“……不是。”
卢余睁开眼：“我很感谢你，这些年来，一直替我瞒着这件事。”
付都脸色发白：“你究竟要做什么？可你是……”
卢余笑了：“是啊，我一直都没忘，我只是个顶替了你大师兄人生的傀人。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法，也不配当器宗的宗主；我应该任凭你们差遣，用完后再被当成一堆垃圾一样拆解、丢掉，对不对？”
付都：“……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哪样？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我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付都想要伸手去碰他，却又把手放了下来。
“你不也是这样对我的么？用完我了，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拿你傀人的身份赶我走？你别做梦了，大师兄，我不管你到底是人还是傀人，你都只能是我的……这器宗，我要定了。”
卢余突然觉得很累。
“器宗……你要器宗是吗？那你现在就可以去跟长老们禀明我的身份，告诉他们我只是个傀人，你为什么不去？”
付都眼里的光明灭不定：“为什么？你问为什么？你以为我跟你抢这器宗是为了什么？只有器宗是我的，你才会是我的；如果我连器宗都得不到，你真的会留在我的身边吗？”
卢余皱起了眉：“……你有病。”
付都捏了捏他的下巴：“大师兄，原来你现在才知道，我有病啊。”
卢余伸手推拒，却被他攥住了手。
他吻了下去。
莘淮：“……”
自己总不能就这么在梁上听一晚上的活春宫吧。
他只得伸手朝屋外丢了个唬人的法诀。
外头不知道是什么动静。付都一惊，卢余趁机将他推开，人却松了口气：“太晚了，你还是走吧。”
付都神色不明地看了他几秒，转身离开了。
卢余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他手里摆弄着桌子上的一把锉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确定付都不会再回来之后，莘淮从梁上一跃而下。
他沉声道：“冷静，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卢余险些把手里的锉刀掉到地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莘淮忍不住笑了一声：“连我是谁都顾不上问了么？”
卢余皱起眉：“你是谁？”
莘淮：“我不告诉你。”
卢余：“……”
他飞快地想着，对方应该没有恶意。他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寝殿里，如果真是想做些什么的话，早就可以动手了。
卢余冷静下来，看了看莘淮隐藏在黑色帽兜下的面容，又看了一眼屋外。
“你想问什么？”
剑冢的事，不是卢余能够解决得了的。
莘淮想了想，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莫过于……
“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四灵神兽？”
现在四灵已现其二，而另外两个，却全无踪迹；但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剧情，是这个世界不可缺失的一环。
卢余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在剑宗……有个白虎灵境。”
莘淮皱眉道：“什么白虎灵境？”
卢余说：“剑宗弟子之所以每次都能在天元大会中拔得头筹，与白虎灵境不无关系。西方庚辛金，卦主兑，其象白虎，金神也。白虎主战，乃是杀伐之神，以白虎神力造就的灵境，其中蕴含着金属性的能量，肃肃清音，能够帮剑宗弟子雕塑剑意。”
莘淮茅塞顿开。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李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晋升金丹，怪不得李匡会说不是言霄不及他、而是洛山派不及剑宗。
……这四灵也真是够惨的，好好的神兽，都变成了工具兽。
但问题是——
在莘淮的想法里，四神兽，应该都是有着自己的意识的啊！
他们不该是现在的这幅境地。
莘淮挑眉道：“我从未听说过白虎灵境，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卢余：“因为那白虎灵境，正是由我参与设计和建造的。”
莘淮若有所思。
卢余也在观察黑衣人。对方的修为比自己要高上许多，但是听声音却十分年轻，卢余几乎认定了这人的声音经过伪装。
见他对自己没有恶意，卢余试探着问：“前辈刚才是否听见了我和师弟所说的话？”
莘淮回过神来，知道卢余说的是他的傀人身份。
莘淮说：“你害过人吗？”
卢余一愣：“没有。”
莘淮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你不做出害人之事，我便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卢余的眼睛暗了暗。
莘淮：“所以请你先向我保证，卢余之死，与你无关。”
卢余猛地一下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
在听到眼前的卢余承认自己是个傀人的时候，莘淮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但是真的要凭借他们说的这三言两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却又不够。
付都和卢余的故事，有无数种写法。
而他想知道的是，真正的卢余之死，和这个傀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卢余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笑话：“前辈，你可知为何器宗上下，都无法看出我只是一个傀人么？”
他在自己的左胸口处按了按。
不知触动到了什么机关，左胸口处的皮肤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鲜红色的、跳动着的心脏。
卢余说：“他将他的心给了我。”
“这是他的七窍玲珑心。”
卢余把胸腔关上，有些自嘲地说：“他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我能代替他活下去，帮他照顾好他的师弟付都。我替他帮付都精进炼器，替他与付都埙篪相和……十年了，这就是我存在于世的全部意义。”
我不能违背他。
“所以，哪怕付都要跟我上床……我也无法拒绝。”
我不会违背他。
卢余垂了眸光：“只有器宗，我不能让。这个位置，原本就是属于大师兄的，我要帮他守好他应得的东西。”
莘淮笑了一声。
卢余微怔道：“前辈？”
莘淮问：“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把心给你，只是为了让你替他照顾付都吧？”
“如果不是他的这个临终遗愿，你恐怕也早就跟着他一起去了。”
卢余一窒：“什么意思？”
莘淮叹息了声：“也许，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卢余蓦地慌乱了神色：“可是……可是，我明明能感受到……这颗心里，对付都是有爱的……如果不是大师兄……又……又怎么会……”
莘淮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爱和恨，都能让人活下去。
卢余难以置信地瘫坐在一堆没有生命的零件里，清澈的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无措。
笑尔胸中无一物，本来金铁制为身。
我原本只是个冰冰冷冷的傀人，等待我的只有被支配、被操纵和被拆解的命运。是大师兄教会了我该怎样颦笑嗔怒，告诉我什么是开心和难过，陪我听心跳和一朵花开的声音。
他想，是大师兄给了我心，让我活过来。
可却是付都那个混账……让我活了下去。
精卫到现在都还没消化完他们的话。
“……等等等等，让我捋一捋。”
莘淮说：“你捋，我听。”
精卫：“……”
总感觉这对话有点熟悉。
精卫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所以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真正的大师兄卢余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临死前，他将自己的心给了一个傀人，为的是让这个傀人代替自己活下去，好好照顾师弟付都。”
“于是傀人为了完成他的愿望，真的和付都在一起了。但傀人认为下一任器宗宗主的位置是属于大师兄的，于是开始制造傀人，打算和他争宗主之位；可付都他早就知道现在的这个大师兄其实是个傀人，但他并没有说出真相，而是觉得只有将器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控制大师兄……”
精卫捋得一头雾水：“那么问题来了，大师兄他爱的人到底是谁？傀人爱的又到底是谁？付都真正爱的，到底是十年前的那个大师兄，还是现在的这个傀人？”
莘淮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
就在精卫以为自己即将听到来自作者的剧透之时，却听见莘淮说了一句：“谁知道呢。”
精卫：“……拜托，你可是作者诶，你不知道谁知道？”
莘淮：“……拜托，有些读者很雷副CP的啊。”
精卫：“……拜托，他们俩几十章才出来一次，根本就没有抢过主角的戏份啊！”
莘淮笑了笑：“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想听可以，得加钱。”
精卫：“……”
莘淮无奈道：“好吧，我说实话。从他们拥有情感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只是个空荡荡的文档角色了，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人类，是很复杂的。”
“在这个世界里，唯有感情，是不能用我的逻辑去判断的。”
猜不透的是人性，看不懂的是人心。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很敬佩能将自己的心送出去的人……因为我做不到，让自己喜欢的人去陪另一个人。”
他低低地笑了：“我就是很小气。”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付你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