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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玄武之殇 ...

  •   四只眼睛。

      上方的两只眼睛正冷冷地泛着幽光,黑色的瞳孔已经竖成了纺锤形,瞳孔周围更像是开裂一般,布满了蛛网似的密密麻麻的黑线,紧紧地盯着莘淮;下方的两只眼睛则是一种纯粹的乌色,漠然中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怜悯。

      莘淮觉得很不舒服。

      如果说下面的这对眼睛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要被送往屠宰场而不自知的香猪,那么上面的那对眼睛,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只刚从烧烤架上拿下来的、香喷喷的烤乳猪!

      莘淮瞬间警戒起来,巨大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地从原地掠了开,就在他掠开的下一秒,一只硕大无朋的蛇头迅猛地攻至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蛇口大张到了一种极为可怖的形状,利齿凶狠地咬合下去,却只咬住了一嘴空荡荡的潭水!

      莘淮勃然失色,十年前碧彩赤金蟒那死不瞑目的蛇头又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晃,卧槽,他是不是跟蛇有仇啊?总不能他这辈子其实是法海转世吧?

      一击不中,蛇头又调转方向朝他袭来,潭水被它搅得剧烈震荡,对蛇倒没什么影响,却差点儿把莘淮给震晕过去。

      不对,这完全不对。

      玄武再怎么说也是天之四灵之一,是太古洪荒时期四方天星所化的四象神兽,现在这一副发了疯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莘淮一边快速闪躲一边思考着对策,蛇头却仿佛像被激怒了一般,攻势愈发猛烈,莘淮见状,向后急退,一根奇长无比的蛇信却迅雷不及掩耳地打了过来,封住他的退路。

      蛇信呈一种暗到发黑的深红色,在这黑水之中完全无法单凭视力捕捉,莘淮感应着水波的动荡,刹时福至心灵,这蛇头的攻击范围是有限的!

      玄武,谓龟蛇。

      玄武乃玄蛇、龟武之化身,蛇身只能缠绕在龟甲上,龟武不动,单凭玄蛇其实就根本没有办法追击到他!

      问题是现在该怎么逃出蛇头的攻击范围?

      怎么办?

      莘淮咬牙,准备抽出虚太极。

      他没在水下使过剑,贸然堕魔,也可能会有危险。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蛇信宛若长鞭落在他的脚下,尖端还分成了两股猩红的岔,在潭水中不停地抖动着。玄蛇的蛇信简直比莘淮见过的最柔软的鞭子都还要灵活,他堪堪躲过一击,右手绕至背后,双眸已经全然变成了猩红之色。

      就在此时!

      一道熟悉的剑光自身后斩来,莘淮右手的动作一顿,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双眸复又变回到了原来的黑棕色。

      玄蛇被这剑光一斩,虽然没有受伤,但却像庄家店子中被剑光笼罩的尸群一样,产生了须臾的停滞。

      言霄一把抓住莘淮,准备将他带出蛇头的攻击范围。

      但玄蛇受到影响的时间比他想的要短得多,尸群当时被这剑光一照,尚能给莘淮留出完整营救出小豆子的时间来,但此时玄蛇的动作只是停滞了一瞬,又立马恢复了行动能力!

      就差一点!

      眼看二人就要逃出它的攻击边界,蛇信霎时间冲着莘淮和言霄抽了过来,言霄用力将莘淮往外一推,蛇信正好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莘淮双眼瞬间变得殷红。

      他抽出虚太极,对着蛇信狠狠地砍了下去,剑身就像是砍在了某种坚硬的金属之上,强烈的震感震得莘淮虎口发麻。

      玄蛇吃痛,蛇信颤了几颤,本能地往后收了回去,待它再次暴怒着伸出蛇信之时,那二人早就已经掠得极远。

      玄蛇蛇身狂舞,不甘地嘶鸣着,整座黑水潭仿佛都在因它的愤怒而震颤。

      莘淮把言霄拥在怀里掠了极远,二人逃出生天,言霄才好像终于支撑不住了似的,身上的一层灵力轰然破碎。

      言霄没有避水珠,下水之前就用灵力护住了自身,可刚刚玄蛇一击将他的灵力打碎,眼看着黑色的潭水就要一拥而上,涌入他的口鼻。

      莘淮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他的左手里,还握着避水珠。

      两人的唇舌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避水珠的力量通过血肉交合传到了言霄的身上,刹那间又为他重新筑起了一层屏障。莘淮这才伸手去牵言霄的右手,将避水珠紧紧地攥在了两人的手掌心里。

      然而莘淮没有停下这个吻。

      他的右手颤抖着摸向言霄背后被蛇信抽到的地方,指尖传来温热黏稠的触感。

      他在流血。

      我还是让他在我面前,受伤了。

      这个认知让莘淮内心狂躁不已,我怎么可以让他受伤,我怎么可以让我因为我而受伤,我怎么可以?

      他沉郁着眼,近乎粗暴地吻着怀里的人,咬上他的双唇,撬开他的牙关,却发现他的嘴里竟然满是血液的腥气,这种腥甜的气味就像是一簇火,烫到了莘淮的舌尖。

      “什么人在那里!”

      怀里的人身体瞬间僵硬,言霄一把推开了身上的莘淮,幸好莘淮还一直牵着他的手,两人的身体才没有分开。

      来人迅速地向他们游了过来,等离得近了,看这二人并不逃跑,只是在原地等着,来人心里也了然了几分,当机立断地把他们晾在了那,先去看玄武的情况如何了。

      言霄与莘淮对视一眼。

      两人的手还牵着,言霄想着刚才那人一会儿就回来了,手上稍用了些力,想把手从莘淮的掌心里抽出来。

      莘淮说:“别动。”

      不用避水珠的话,哪怕是修道之人也无法在水底久待,而灵力结界会受结界主人的状态影响,并不稳定。就像刚刚,言霄受伤,灵力结界就直接破碎掉了。

      而借助避水珠的力量,他们在水中无论是说话还是呼吸,都与在陆地上无异。

      在如此诡异的潭水中,莘淮直觉还是这珠子来得更靠谱一些。他想了想,从身上的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直接把两人的手绑在了一起。

      还打了个死结。

      言霄:“……”

      洛山派的道袍早就被二人换下,收到乾坤戒中去了。现在身上穿着的,只不过是最普通的粗布麻衣。

      莘淮系得很紧,粗麻磨得难受,言霄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

      莘淮按住他:“听话。暂时先这样,你需要用剑的时候直接拿灵力震碎布条便是。”

      被刚才莘淮生死一线的场景一激,言霄心里的怒火此时已下去了三分。他隐约间猜到了莘淮是不想让自己跟着他来冒险,可是……

      可是他堕魔了。

      言霄心里百转千回,太多庞杂的想法,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问起,更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莘淮。

      但他还是问了。

      言霄说:“你修了魔道。”

      言霄感觉自己的右手被烫了一下。

      莘淮胸腔里密密匝匝地涌上来了一层不知所措的惶恐。

      他终于问了。不不不,他不是在问。这是个肯定句。

      莘淮滚了一下喉咙:“我……没害过人。”

      言霄骤然动怒:“这根本就不是害没害过人的问题!你走错路了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碰那些……”

      刚才那人却在此刻不知好歹地去而复返。言霄消了声,他的一腔怒火无处可泄,只是冷冷地打量着来人。

      潭水如墨,看不真切,直至那人到了眼前,他才发现,这竟是个鲛人。

      鲛人,鱼尾人身,谓人鱼之灵异者,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总而言之,鲛人在莘淮的印象里应当是一种美丽脆弱的生物,但眼前的这鲛人,玄青色的鱼尾健壮有力,成熟的面庞上满是沧桑,倒是与莘淮印象中的鲛人有着很大不同。

      鲛人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二人绑着的手上停了停,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言霄:“洛山派弟子言霄,莘淮。此次下潭是为了旱魃一事,多有打扰,实在抱歉。”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不过还请前辈解释一下,这蛇怪,又是怎么回事?”

      鲛人嗤笑了声:“蛇怪?无知小儿。”

      鲛人转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想要知道,那就跟我来吧。”

      二人跟着鲛人一直向潭底游去,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三人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水晶似的宫殿坐落在碧水潭底,殿中灯火通明,竟是这潭中唯一的光亮之处。

      门口守卫向鲛人行了一礼:“鲛王。”

      鲛王?

      莘淮与言霄目目相看,均在对方的眼里捕捉到了惊骇之色。

      鲛王带他们进了一偏殿,挥手屏退了下人,孤身坐在座上。

      “旱魃?由此可见,那旱魃是已经死了。”

      莘淮上前半步:“是,庄月已死,她死前最后的心愿,便是让我来碧水潭,替她找一个叫严汨的人。我看这水潭颇为古怪,就自作主张,下来查看,不料却触怒了玄武。”

      鲛王此时才好像被提起了一点兴趣:“你知道那是玄武?”

      莘淮看了言霄一眼:“是,我知道。”

      “有趣,有趣。”

      鲛王饶有意味地看着莘淮:“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严汨他早就已经死了。”

      果然。

      莘淮心下一沉。

      他就知道,以他的想法来说,绝不会将这种故事里的重要人物塑造成一个抛妻弃女的傻哔玩意儿,这其中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莘淮默了默,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鲛王从王座上起身,信步走到一旁的珊瑚丛景,伸手拨弄着。

      他开口,却答非所问。

      “鲛人的寿命虽长,但是我们的繁殖能力却极弱。后来随着天地变化,许多鲛人更是至死都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后代。长此以往,这个族群必然会走向衰败,甚至灭亡。”

      “直至十年前,玄武出现在了这里。”

      “那是天地间的生殖之神。”

      “玄武龟蛇,纠盘相扶,以明牝牡,毕竟相胥。玄武一神,龟蛇纠缪,代表着阴阳交感和万物演化,是他的神力,让我们鲛人一族有了存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在玄武失去神智,只剩下了进食的本能、甚至就快要发疯之后,我决定,用生人活祭的方式来控制住他。”

      莘淮想起来那蛇首看自己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盘……端上来的菜。

      鲛王笑了笑:“起先,我正是准备拿人族来供养玄武大人的。人族气运鼎望,这么些年来一直都长盛不衰,以他们的繁殖能力,每年出个几百人,好像也没什么。我看那庄家店子里,人丁兴旺着呢,拿他们的人来搞搞祭祀,就很不错。”

      莘淮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可是严汨阻止了我。”

      鲛王想起了七年前,那人单膝下跪,挡在自己的面前。

      明明他是跪着的,可是他的脊梁却挺得那么直,双眼却那么亮。

      严汨说:“我愿身饲玄武,求鲛王保我妻儿十年平安。”

      “玄武大人只是需要天地灵气而已,人族寿命短暂,更不懂如何吸纳灵气,用普通人类活祭,恐怕每年都需要牺牲上百人。”

      “而我千年道行,一身血肉皆为天地灵气所化……有我一人,便可保碧水潭十年平安。”

      鲛王被这双眼灼得痛苦不已,他暴喝道:“就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可是她甚至都不会知道你为她做了什么!严汨啊严汨,你不会还真的以为自己谈了个恋爱,就是个人了不成?你既然生下来是妖,你就永远都是个妖!你每天都需要回碧水潭里来泡着,才可解身上的干渴之意,你永远都不能和你的女人像真正的人族夫妻那样生活在一起!”

      严汨笑了:“是啊,但我还是很感谢她,让我知道做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潭子里待了那么久,我够了。

      鲛王怒极:“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身为一个妖,竟然想去保护人族,你知不知道,假如你人身鱼尾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会怎么对你?恐惧,好奇,然后把你折磨至死!”

      “人族挖去我们的双眼,做成避水珠;剖去我们的脂膏,制成长明灯。被他们抓走的鲛人,只能日夜哭织,而他们却拿我们泣泪所成的珍珠和以命织就的龙绡去换了银钱,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这就是人族!你以为你在他们的眼中,又和猪狗有何区别?”

      鲛王冷笑道:“他们会为了拯救一群猪狗的性命把自己给搭进去吗?严汨,你又在执着些什么呢?你好好想一想,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

      严汨的眼里闪着温润却坚定的光:“鲛王,不是所有人族都会伤害我们的。”

      也会有人愿意保护他,待他好,把偷偷藏起来的包子、亲手绣了花的帕子捧到他面前,即使知道他用不上,却还是会固执地给他做一双鞋,然后告诉他:“每家女人都要给自己的男人做双鞋的。汨哥,我是你的人了。”

      那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没有什么执不执着,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也没有什么对或者错。

      我是鲛,你是人,我们相爱,如蹈水火。

      可我不避水火。

      我想要你拥有很多很多的快乐。我想让别的女人有的,你也都能拥有一份。可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我都给不了你,无论是滔天的权贵,还是简单的陪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最美的女子,本就应该拥有这些的。

      可我给不了你。

      我能做什么呢?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但如果前方注定是黑的,是暗的,那么在黑暗来临之前,我愿意挡在你的身前。

      鲛王只觉得颓败。严汨跪在他面前,脸上是笑着的,可态度坚硬得像是潭底最沉默的珊瑚。

      最终,鲛王承认他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严汨,你不像个妖了。你像个人。”

      因为人族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之中,总是会有那么一些人,哪怕面对着生与死的抉择,也会永远挺直脊梁,亮着眼,义无反顾地冲上前,用他们那明明极为脆弱的血肉之躯,把想要保护的人,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后。

      鲛王想,也许人族并不是只靠天地气运成长起来的,而是不管在哪一个时代,人族里永远都会有这样的人。

      这就是我最心爱的臣子啊。

      我的鲛人一族里,终于也有一个,这样的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玄武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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