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禾下乘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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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言霄赶来，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月娘低下头，纤纤玉指抚上小豆子冰冷的面颊：“等一等，娘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她对莘淮说：“少侠，能否也应我一个愿望？”
莘淮眼中情绪翻涌。
“你说。”
月娘笑笑：“我想请您去碧水潭，找一个叫严汨的人，替我问他一句……当年，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莘淮怔道：“严汨……小豆子的生父？”
月娘微微颌首：“我溺死于河中，成了水鬼，是永远都不能离开这片水的。修旱魃，本是想向孟波复仇，再去问那人一句，到底因何失约……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我只是想杀了那孟波，救下小豆子和心兰，却焚了整个庄家店子；我若是真的动身去了碧水潭，只怕所到之处，也真要赤地千里了。”
原来……她是不想害人，才躲在庄家店子里的么？
莘淮眼里的血丝蜿蜿蜒蜒，他轻轻地滚了一下喉咙：“……对不起。”
月娘莞尔一笑，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见一旁言霄在侧，终是只说了句：“二位少侠，你们多加保重。”
月娘化作一阵风，无声无息地飘散了。
庄家店子里，终于有风了。
“这究竟是……”
莘淮深吸了口气，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向言霄讲了一遍。只是这旱魃之死，却得归结到她的走火入魔上去了。
地上旱魃的尸身焚起烈火，将庄家店子里的脏邪之物付之一炬。然而这火焰十分奇异，只焚污秽与邪障，寻常草木却丝毫不伤。
两人都听见了僵尸被焚的惨叫声。
莘淮眼底满是凝重。旱火过处，草木绝不会安然无恙。
这是朱雀神火。
朱雀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天之四灵之一，是代表炎帝与南方七宿的南方之神，于八卦为离，于五行主火，在先秦被认为能接引死者灵魂上升于天，后世认为其能予人长生。
毕竟善恶镜乃神器，只有神力才可驱用。
用朱雀神火来炼制旱魃，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言霄也觉着有些古怪。
他疑惑地问：“为何我曾感应到此处魔气大盛，这火中却不见一丝魔气，反倒极为纯净？”
莘淮摇了摇头。
言霄把此行的蹊跷之处一一记下，打算回洛山去问文曲星君。
“魃尸已焚，不久便会下雨了。”
莘淮应道：“是啊。”
心中却思绪万千。
他对言霄说：“我打算到碧水潭走一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言霄叹了口气：“我陪你一起去。”
莘淮说：“你先回洛山。此事非同小可，你得早些向师父禀报才好。”
言霄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拒绝道：“不行，我要同你一起去碧水潭。对方既然已经筹划了这么些年，也不差我这会儿的工夫了。要么我陪你去碧水潭，要么你回洛山禀告师父，我替你去碧水潭。对方深不可测，万一碧水潭是龙潭虎穴，我又怎么可能放心你独自一人前去？”
言霄态度坚决，莘淮也不再驳他。
“罢了，那我们就同去吧。”
言霄这才放下心来。
离开之前，莘淮为小豆子、月娘和心兰三人立了冢，将那些点心全都留在了小豆子的坟前。
言霄叹道：“小豆子这孩子，那么小就受魔焰侵扰，实在是太可怜了。”
莘淮听着，却是一愣：“你说的是小豆子？”
言霄说：“是啊，我赶来时看到他嘴角淌着黑血，你感应不到血里的魔气么？”
莘淮顿了一顿：“我感应到了。”
他沉默地望着三人的坟茔。
言霄拍去莘淮肩上的尘土，对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莘淮想，我心中有愧。
他望向头顶的天空，只见天上布满了暗灰色的云块。层云密布，浓极厚极，宛如一座座高耸的云山，峰岭逶迤。
莘淮说：“要下雨了。”
言霄点了点头：“走吧。”
走吧。
小豆子，走吧，你该去一个没有悲伤的远方。
小豆子睁开眼的时候，恍然间以为自己是从一个梦境到了另一个梦境。
一条大河从他眼前奔腾而过，波光粼粼，浪花烁烁。几条大鱼时不时跃出水面，用力地甩着尾巴，带起线一般的水珠子，又落了下去。
小豆子惊呆了。
晚霞蒙蒙，金河成龙；烟波浩浩，如覆绮纱。河上浮光跃金，水中稻影成林，小豆子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只见入目之处皆是金黄，黄澄澄的田望不到边，翻滚着的金浪灿得几乎要灼了他的眼。
他看傻了眼，同手同脚地向水田里走了过去。
这田里不知种的是什么。像是稻子，但小豆子从没见过这个样儿的稻子。很高，又很结实，甚至像是棵树。
田里似乎坐着个人。
小豆子走近了些，见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爷爷手里拿着一顶草帽，背靠着一棵杆子，简直像是在乘凉似的。
见了小豆子，老人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小朋友，过来呀！”
小朋友，小豆子愣愣地想，好像那个大哥哥也这样叫过我，可我忘了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豆子走了过去。
他觉得这个老爷爷笑得很亲，自己一点儿也不怕他。
小豆子走到老人身边：“爷爷，这田里种的都是什么？”
爷爷拿草帽扇着风：“你看着像什么？”
小豆子伸手摸了摸杆子，头顶上垂下来的一大捧穗子沉甸甸的，在暖风中轻轻地晃动着。
“像稻子……可是哪有这么大的稻子呀？”
爷爷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傻小子，因为这是个梦啊。在我老头子的梦里，水稻都能长得有高粱那么高，穗子有扫帚那么长，这个籽粒有花生米那么大。我就跟我的助手在一起，坐在稻穗下面乘凉。”
小豆子喃喃道：“原来这只是个梦啊……怎么你们大人的梦都这么好，好得我永远都不想醒……”
小豆子抬头看着那稻穗。稻穗弯着腰，低着头，仿佛在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孩子。
“要是这个梦是真的……那就没有人会再饿肚子了吧……”
爷爷好像有点儿遗憾，他砸了咂嘴：“可惜喽，我老了，什么活儿都干不动喽。这个梦啊，就只是个梦罢了。”
小豆子笑了：“可是爷爷，我还很年轻呀，我会干很多很多活儿的。”
老人脸上的皱纹像花一样绽了开，眉眼里都是熠熠的笑意。
“下田很苦很累的哟，你能坚持得了吗？”
“能呀！只要能让娘她们吃上饱饭，我就什么都不怕。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爷爷把手上的草帽端端正正地戴到了小豆子的头上，又给他系好系带。
“那去吧，小家伙儿。”
老人的脸越来越模糊，小豆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哭。
他冲着那个方向大喊：“爷爷，我叫小豆子！”
他好像听见爷爷在风里说，豆子好，豆子好啊。
跟这田里的稻子一样好啊。
小豆子在稻田里奔跑，他想追上爷爷，跑着跑着，却把自己给跑醒了。
“赶紧起来，别赖床啦！”
庄月从门外朝卧室里探了个头：“今天是博物馆开馆第一天，人肯定很多，我们别去晚了。”
猛然间见了庄月的脸，小豆子怔了一怔。
他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什么博物馆？”
庄月看他还不清醒，走到床边，轻轻地捏了一把他的小脸。
“粮食博物馆啊，你不是一直盼着它开馆嘛，今天我和你爸都特意挤出时间来，就为了陪你去博物馆呢。”
小豆子直到坐在桌边，啃上了个热乎乎的大包子，才终于觉得脑子清明了一点。
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而且还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小豆子一边苦恼地想着，一边喝了几口碗里的粥。
最后包子吃完了，粥却没喝了。
严汨问：“吃饱了？”
小豆子“嗯”了一声。
严汨摇了摇头，伸手拿过他那碗喝剩下的粥，几口解决掉。
“我说，你不会在学校里也这样吧？剩个碗底子，可不是好习惯，自己吃饭要吃多少盛多少。”
小豆子想了一个早上，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就不想了。
这会儿听他爸这么说，却好像又陷入了新的苦恼：“我一直都吃得很干净啊，可是有小朋友笑话我，说我吃过的碗就跟狗舔得似的，还问我们家是不是很穷。”
严汨：“……”
倒是庄月扑哧一声笑了：“那你就跟他说，这是我们家吃饭的规矩，故意浪费食物的人，是要被人凶凶的。”
小豆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个周日，加上博物馆的开馆仪式搞得隆重，现场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馆口挂着一副对联：“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小豆子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那儿维持秩序的心兰。
“干娘！”
小豆子扑通一声跌进对方怀里，抬脸冲她傻乐。
“臭小子，差点把老娘腰给撞断了。”
心兰好不容易才把小家伙儿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庄月走过来，把小豆子按住，不让他再影响心兰的工作。
“不是说休息吗，怎么又来加班了？”
心兰笑了笑：“不是加班，我是来这儿当志愿者的。我估摸着今天人比较多，就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但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庄月眼里有些嗔怪，无可奈何地说：“你也太拼了，前段时间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忙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休息两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年纪了？还当自己是以前的警校一枝花么？”
一提到这个，心兰嘴角就藏不住地弯了弯：“那哪叫累啊！能把孟波那家伙给抓进去，我高兴得半晚上没合眼，干什么都起劲儿，哪觉着累啊！”
庄月拿她没办法，秀才遇到兵，简直有理也说不清。
庄月问：“妹夫的身体没事了吧？”
心兰说：“没事了，好着呢！亮亮替我在医院里陪他。幸亏单位年年体检，查出来得早，不然真就……”
庄月堵了她下面的话：“没有不然，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心兰点了点头：“嗯，姐，你放心吧。”
俩人又说了几句话，庄月就带着小豆子进馆了。
严汨拿着博物馆发的宣传手册，正在研究各个展区。
“粮食发现发展区，粮食物种区，粮食机构、人物、票证区，粮食储藏区，粮食加工区……我们先去哪？”
庄月：“……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讲解员走吧。”
严汨：“……哦。”
小豆子却不管不顾地挣了庄月的手，朝廊上的一幅画跑了过去。
“哎……”
庄月刚想出声喝止他，让他别乱走；可一想这是在博物馆，又不能大声喧哗。
她怕小豆子闹，只好紧跟了上去。
小豆子跑了没几步，就站在一幅画面前，呆呆地看着。
庄月纳罕道：“怎么了？”
小豆子说：“画上的这个老爷爷……我好像在哪见过……”
严汨跟过来听了，笑笑：“电视上见过吧，这个老爷爷很有名的，他是个……”
“他是个种庄稼的。”小豆子眨了眨眼，“我好像在地里见过他。”
严汨：“……也可以这么说，但人家应该被叫做农业科学家。”
小豆子仰着个小脸儿：“我以后也想去种庄稼。”
庄月扶额：“那叫农学好不好？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小男生不是都喜欢学计算机啊土木工程啊这些东西的吗？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种庄稼了？”
小豆子说：“因为我想让你们都吃饱饭呀。”
庄月愣了愣。
她温柔地对小豆子笑了笑：“好啊，那你可要努力了哦！毕竟咱们家连地都没有，你到学校的试验田里，才能种上庄稼。”
严汨：“不过老家旁边有个湖，爸爸倒是可以给你承包个鱼塘。”
庄月：“……”
小豆子撇了撇嘴，我才不要什么鱼塘呢。
因为我答应过这个爷爷的啊。
我想要做完他没有做完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禾下乘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