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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儿脚上鞋 ...

  •   大旱来得蹊跷,村儿里的人整日谈论此事,关于月娘怨气不散、三年成魃的说法,小豆子也是听过的。

      他觉得那女人很苦。

      他也曾回家问过心兰:“娘,她为什么一定要生下那孩子呢?村里人都说她傻,说是她害了一家人。”

      村里有些长舌妇,说话很是难听。小豆子脸皮薄,听来的那些话,都不好意思跟他娘说出口。

      说什么那孩子不知是哪来的野种,为了一个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玩意儿,赔上了一家子的性命,这不是傻,是什么?

      心兰帮小豆子梳理着他在外头跑得乱蓬蓬的头发,听到这话,手中的篦子停了一下。

      她说:“因为爱。她爱自己的孩子。”

      小豆子不懂。

      心兰说:“世人总是这般可笑,明明该被怨被骂的都是那恶霸孟波,他们却把恼恨都归罪到了一个已经身死的女人身上,不就是仗着死人不能开口驳斥他们么?”

      小豆子仍是懵懂。

      心兰叹息一声,对他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虽说就连亲眼见到的也不一定为实,但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却常是真真假假。以后莫要再听那些人乱嚼舌根了。”

      小豆子点了点头。

      心兰想,若是眼见的必定为实,她又怎么可能在那些恶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来了个偷天换日?

      六年前,她的亲生孩子小豆子,因一场反反复复的高热,于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死在了她的怀里。

      第二天,孩子的身体冷了,心兰的心也冷了。进门没几个月就克死了自己的夫君,然后又克死了自己的孩子,她这种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她谁也没有告诉。独自抱着已经冰冷的婴孩,去了后山。

      后山,是一片坟林。

      儿啊,你等等娘。

      心兰心如死灰地在林间走着,却蓦地听见一阵孩子的哭声。

      心兰一惊。

      小豆子,是你吗?小豆子!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呼啦一下冲上了天灵盖儿。等心兰循着哭声奔上前时,才发现,这哭声,竟是另一个孩子发出来的。

      她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两个老人和被扔在地上虚弱地哭叫着的孩子,瞳孔骤然一缩。

      旁边两个人在拿着铁锹掘土。心兰认出两位老人是月娘的父母,也认出那两人都是村长儿子孟波手下的人。

      一个母亲的本能让她无法忽视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两位大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俩男人见她出现在了这儿,有些意外,但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手里还抱着个孩子,他们也没当回事儿。

      “你还不知道吧?月娘不知跟谁生了个野种,污了咱们庄家店子的面子,今天被绑去浸了猪笼。这俩老不死的非要跟孟少爷拼命,少爷就让我们来把他们处理了。”

      心兰这些天一直在屋里照顾高烧不退的小豆子,还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她浑身发冷,处理了,这就叫做处理了?

      她看向庄大爷和庄大娘。只见二老嘴里被塞着破布条,用尽全力地朝她摇了摇头,让她不要管他们,赶紧走!

      心兰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勇气。

      她咯咯地笑了几声:“这孩子的襁褓做得可真好看,就这么跟着被埋了,也太可惜了!”

      她笑吟吟地问那两个男人:“两位大哥,我能不能把他身上的东西给扒下来呀?反正他马上就要去投胎了,穿着这么好的东西下去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儿子穿呢!”

      月娘家境还算是殷实,不然家里人也不可能在孟波的强逼之下护住她这么多次。相比较起来,心兰这个小寡妇的日子,确实过得艰难多了。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偏偏小寡妇用秋波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让他们说不出那句不行来。

      最终其中一个人饶有兴味地说了句:“行啊!你扒吧。”

      心兰向他们道了谢,一步步地走到地上那孩子面前,弯下腰去。

      两位老人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看见心兰真的走了过来,全化作了悲痛与绝望。

      心兰背对着那两个还在掘坑的男人,恶狠狠地对地上的孩子说了句:“再哭,再哭老娘现在就弄死你!”

      孩子真的不哭了,睁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睛,用那种初生婴儿特有的纯澈目光看着她。

      心兰笑了笑,动手解他身上的被带。

      她装模作样地把两个孩子身上的被带解了又系,最后在两位老人震惊与不解的目光中,把自己的孩子,悄悄地换成了地上的小豆子。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去,笑着与那俩男人道了声谢,飞似的跑了回去。

      谁也不会想到,她竟会拿自己的亲生孩子,换走了月娘本来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孩子!

      她的心嘭嘭地跳动着,剧烈得就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似的。

      回到家中,她看着怀里乖巧的孩子,低下头,爱怜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心兰温柔地对襁褓中的孩子说:“小豆子,从今天起,你就是小豆子了。”

      “你知道么,那天啊,本来我们三个都该去见阎王爷的,命运却让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小豆子痴痴呆呆地瘫坐到了地上。

      心兰:“我早就同你说过,亲眼见到的不一定为实,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更常是真真假假。纵使在村儿里人的嘴里,你那亲娘有千般万般的不好,但我却觉着,她有勇气生下你,这一点,就足够让我敬她了。”

      小豆子愣愣地说:“我亲娘她……”

      心兰回想着那女人的音容笑貌,把那些事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

      最后,她告诉小豆子:“很多事,不能光靠道听途说,也不能全靠眼睛看的,要用你的心去感受。”

      要用心。

      小豆子开始缠着心兰让她给自己讲从前的事听。心兰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这么着,一只布鞋,两日了都还没有做好。

      两日后,孟波找上了门来。

      三年苦旱,村子里人都快被折磨得不成了人样儿。只有心兰这娘儿俩,虽然按理说他们的日子该是最苦的,可偏偏这俩人儿又是全村最水灵的。

      孟波看中了心兰。

      心兰从身边的针线笸箩里拿出纳鞋底用的锥子举到身前:“你别过来!”

      孟波无耻地笑:“你以为,就拿着这么个破锥子对着我,会有用吗?”

      心兰一怔,然后将锥子尖对准了自己:“我心兰岂是你这种败类能碰的?今个儿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如愿!”

      既然庄月能做到,那她同样是小豆子的娘,怎么会做不到?

      孟波被她吓了一跳,然后像拎小鸡似的拎起了在他腿上哭喊着又踢又打的小豆子:“行啊,你伤你自己一下,我就伤他一下。你自己看着办吧,到底是扔了锥子跟我好呢,还是娘儿俩一起血溅当场呢?”

      心兰没有想到,有些人的卑劣是没有下限的。

      她再没有办法,满脸泪痕,对着头顶大叫:“月娘!他们不是说你成了旱魃么!你这旱魃怎的就这么没用,除了会让庄家店子不下雨,你还会做些什么!就不能收了这无耻之徒,让他陪着你下地狱去吗!”

      孟波没有想到她会在这关头喊起月娘来。

      孟波只当她是疯了。

      相传变为旱魃的死人尸体不腐,坟不生草、坟头渗水。只有烧了旱魃,天才会下雨。但月娘被浸了猪笼,是不能葬到后山祖坟里去的,再说了,她的爹娘都被孟波给弄死了,也没人能给她收尸,当初就直接把她的尸体扔进河里去了。

      所以谁知道她的坟上生不生草,坟头渗不渗水呢?

      孟波做下的坏事太多了,月娘的事只是其中一件。

      就算最初听到月娘成魃的传闻时,心里有些怕,但都过了这么久了,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吗?何况,要是真的恶有恶报,他孟波此时早就该下了地狱了,又怎会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孟波只是愣了一下,就扔了小豆子,接着向心兰逼了过去。

      小豆子也松开了一直抓着孟波的手。

      他跑到心兰为他缝补过衣裳、纳过鞋底的窗边,对着外面的天空大喊:“娘!娘!你快来啊!你来救救我娘好不好,救救我,救救我……”

      小豆子趴在窗边,哭花了脸。

      孟波觉得这娘儿俩都不太正常。

      他突然觉得很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近距离炙烤着般的热。如果说平日里的热是太阳在人头顶上烙着,那么此时此刻,就像是太阳站在身后,掐住了人的腰。

      他看见自己面前的心兰骤然间睁大了双眼,那双眼里盈满了他难以看懂的情绪,惊怖、恐惧、狂喜、难以置信……

      孟波后背发麻。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一边的小豆子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屋子里一瞬间变得很静。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看见了一张被烧毁的脸,披头散发,与他近在咫尺。

      怪物的嗓子像是被火烤过:“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孟波,你为什么要逼我?”

      小豆子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庄家店子,已经全都毁了。

      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自己,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他出不去庄家店子,他这个模样也出不了庄家店子。他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以前那些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了死气沉沉的干尸,他的心里,说不害怕,是假的。

      他也恨过。

      小豆子恨过许多人。恨村儿里的人,恨孟波,恨那两个没见过面的爹爹,恨心兰为什么要招来旱魃,恨旱魃……为什么要来。

      他也恨自己。

      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很多事情,可能原本都不会发生。

      他只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儿,可是阴差又阳错,死去又活来,在那些只能像个僵尸般日日夜夜游荡着的日子里,他竟莫名其妙地想懂了很多事情。

      他也知道他为什么能活下来了。

      因为旱魃,一直在偷偷往他身体里输送着一种力量。

      他不知道那种力量是什么,却凭着和旱魃系出同源的力量,与她之间莫名地生出了一种感应。

      庄家店子里是不刮风的。这里翻涌着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热浪。

      小豆子闭上眼睛,在这热浪里,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他知道她其实就在自己的身边。尸群都听她的指令看护着自己。他知道她总是在角落里偷偷地看,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或许还轻抚过他的脸颊。

      他有点想见她,却又不敢见到她。

      于是有一次,他假装睡着了。他只是想见她一眼,最后却迷迷瞪瞪地,真的睡着了。

      恍惚间小豆子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喉咙像是被火烧过,被烟熏过,又干又哑。

      女人说:“小豆子,我的儿,你知道么,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这几年,我一直在忍着旱火的炙烤,日日夜夜,每当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你,就觉得好像还能再撑一撑……”

      女人焦枯的手像一阵热风,从他脸上拂过。

      “我不该出现的,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两个受到伤害。最后却把一切弄成了这个样子,是娘的错,是娘对不住你们……”

      “娘被旱火烧得很丑很丑了,怕吓着我的小豆子,所以不能出来见你。你一定会原谅娘的,对不对?”

      小豆子睁开眼,没有看见旱魃,却看见了一双崭新的布鞋。

      说崭新吧,其实也不太对。布鞋上有被烧焦过的痕迹,还有一些黑色的印子。

      小豆子把这双鞋拿在了手里。

      他认得这个鞋面儿,是心兰阿娘给他做了一半的那双鞋。

      另外一半,是旱魃做的。

      小豆子把这双鞋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想起心兰阿娘告诉过他,很多事,不能光靠道听途说,也不能全靠看眼睛看的,要用你的心去感受。

      要用心。

      虽然他在睁开眼的时候,没有看见旱魃,但他感受到了。

      她为什么一定要生下那孩子呢?

      因为爱。她爱自己的孩子。

      小豆子喃喃道:“我感受到了……爱……虽然我一个爹爹都没有,但是我有两个娘,两个很爱我的娘。”

      他抱着一双布鞋,干涸的双眼再流不出一滴泪,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娘……旱魃……你是我的娘……”

      他想,既然旱魃是他的亲娘,那自己以后,就叫她娘亲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儿脚上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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