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娘手中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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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酥松脆，小豆子第一次吃这种点心，没用另一只手在底下接着，干酥的外皮簌簌地掉了一地，落在焦裂的地上，竟碎成了渣儿。
小豆子愣了一下，然后突地扑了过去。
他双手在土里小心翼翼地拢着，想要把那些碎掉的点心渣给拾回来。
莘淮一惊，连忙将小豆子拦了：“都碎成这样了，还捡它作甚？不要了便是。”
小豆子仍是固执地拢着手里的土，莘淮无奈，又向他解释：“脏了，不能吃了。”
一想到那些僵尸整日在村中游荡，指不定就踩过二人脚下的这块儿地，莘淮再看地上的那些点心渣，心里就觉得恶心得很。
这特么也太脏了。
小豆子执拗地盯着他：“不脏，能吃，能吃的……”
莘淮跟他僵持了片刻，忽然道：“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小豆子低下头，嗫嗫着说：“村子里没东西吃……什么都被烧没了。”
莘淮松了手。
小豆子把那捧和着点心渣的土，心满意足地塞进了嘴里。
他说：“我从没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莘淮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他把那一堆点心都朝小豆子推了推：“吃吧。”
小豆子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看这块又看看那块，最后不知道挑了块什么点心，极为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他的脸上脏兮兮的，但是五官却生得很秀丽，一双眼睛天真有神，若不是整张脸上都干干巴巴，兴许也是当得起一句眸剪秋水。
婆婆是怎么夸的月娘来着？
莘淮摸了摸小豆子的小脑袋瓜：“都说女儿随爹，儿子随娘。小豆子，你娘肯定长得极美。”
小豆子说：“我有两个娘，她们都好看得很。”
莘淮蓦地一愣：“两个娘？”
小豆子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却没说话。
莘淮若有所思。
他问：“说真的，你每天和这么一群干尸待在一块儿，不害怕么？”
话说出口，才觉得这真是个傻叉问题。
能有不怕的么？可就算再怕，以他现在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又能去哪呢？
莘淮在心里盘算着，等庄家店子的事情解决了，得把小豆子带回洛山。
岂料小豆子竟回了他一句：“不怕。”
莘淮一怔：“不怕？”
小豆子咬了一口手中的点心，睁着那双眼，笑着告诉莘淮：“我娘和娘亲都在这儿，我要陪着她们，所以小豆子什么也不怕。”
“你知道……”
小豆子抹了抹嘴：“我知道。大哥哥，我知道我娘亲就是他们口中说的……旱魃。”
莘淮惊觉，这孩子所知道的事情，要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他一把攥住了小豆子的胳膊：“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不好？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就带你回洛山。”
谁知，这小孩儿竟摇了摇头。
小豆子说：“你不用带我回洛山，你帮帮我娘亲好不好？”
莘淮：“帮你娘亲？”
莘淮微动了动唇，还有半句话剩在嘴里，却没说出口。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烧其尸身，方能得雨。
这大旱，只有烧了那旱魃，才能解。
我怕是，没有办法帮你娘亲了。
小豆子却已经兴奋地扑到了莘淮的怀里，眼里神光奕奕：“是啊！你能帮帮我娘亲吗？帮她变成一个正常的……”
他咬着手指头，冥思苦想，竟是不知道要把他娘亲变成个什么。
末了，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说道：“反正我知道娘亲现在过得很苦。她身上苦，心里也苦。身上的火一直在烧着她，心里的火也一直在烤着她，她每时每刻都在受苦。”
“所以我不能走，我要留在这儿，陪着我娘亲。”
小孩儿似是有些苦恼地蹲到了地上：“可娘亲她就是不肯见我呀……她说她被火烧得很丑很丑了，怕吓着我，所以不能出来见我。我都说了我不害怕，但娘亲她就是不信我，只有我睡着了的时候她才会出来陪陪我……”
莘淮不知想到了什么：“所以，你至今没有见过你娘亲长什么样子，对不对？”
小豆子难过地点了点头。
“我觉着我娘亲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因为我娘就是这么说的，她说我娘亲……”
小孩儿抓耳挠腮地想那些拗口的词儿。
“天生丽质，明眸皓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小豆子眼里神光奕奕，从地上跳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样四个字四个字地说的！反正我娘亲天生就长得可好看可好看了，现在就是再丑，又能丑到哪里去呢？”
莘淮心中有了计较，把孩子拉到面前，郑重地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
“如果今天换成别人，兴许便会答应你的要求，然后要你告诉他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是我不会这么做，不能这么做，也不想这么做。因为这是在骗你。”
“你娘亲不可能恢复正常。”
小豆子呆了一呆。
莘淮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能让你娘亲最后见你一面，以她最美的样子。”
小豆子仍是不太明白莘淮的意思。
莘淮说：“你不是没有见过你娘亲长什么样子么？我可以让你见到。我不能帮你救她，但是我……能帮她解脱。”
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救赎吧。
小豆子看着莘淮，然后双手慢慢环上了莘淮的脖子。
他在莘淮的脖颈里落下泪来，灼热的温度烫得莘淮心里发痛。
“大哥哥，你是好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很亲很亲，我想你肯定是个好人的……我都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你让我见娘亲她一眼，好不好？”
一年前。
心兰靠在窗边，手里拿着纳了一半儿的千层底。
她看着窗外焦枯的草木，脸上写满了悲忧。
“娘！娘！你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啦！”
小豆子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了回来，把手里那些搓去泥土的草根高高地举了起来，送到心兰面前。
“娘，你快尝尝，这是我在屋后山头上挖出来的，可甜啦！”
心兰要去拿草根的手突然一抖。
“你去屋后山头了？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那里吗！”
小豆子被心兰的疾言厉色给吓得抖了一抖，委屈地撇撇嘴：“可是别的地方能吃的东西都早就被挖没了呀……我不去后山，就什么也挖不到……”
心兰无言默然。
小豆子努力把草根举到心兰嘴边：“给娘找吃的，我不怕鬼。”
心兰把锥子和针线都放到一旁的笸箩里，摸了摸小豆子的头：“你长大了。”
小豆子看着心兰手里的千层底，兴奋地问：“娘，这是给我做的鞋底吗？”
笸箩里是心兰攒下的碎旧布条。心兰手巧，纳出的鞋底平整服帖，针脚细密，小豆子拿了过来，简直是爱不释手。
这个年纪的孩子，原本有许多都是在村儿里赤着脚到处跑的。旱了快三年，庄家店子的日子逐渐地穷苦起来，虽说还能靠着原先的积淀和周边的村子凑凑合合地活下去，但已经少有人家会给孩子做双新布鞋了。
可这太阳实在是太毒了。原先黑黑褐褐肥沃的土都变成了硬实的土块，原先地上的黄泥都化作了烫人的热砂。白天在这样的地上去走去跑，就像是把脚放到火上去烧去烤。
于是很多孩子都穿上了草鞋。
然而这天旱得，就连稻草都失了韧劲，焦焦干干，被晒得生脆。
这样的稻草是编不出来好草鞋的。
心兰勉强给小豆子编了一双，尽管孩子不说，但心兰看得出来，这鞋他穿得很不舒服。小豆子整日在外头瞎跑，前几天还被这草鞋磨破了脚。
心兰便找了些碎布料，打算给小豆子纳一双布鞋。
这几日心兰也不知怎的，心里慌躁得很。在窗边坐了大半天，鞋底却只纳了一半。
听小豆子提起后山，心兰叹了口气，想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对小豆子说：“娘问你件事。”
小豆子抱着鞋底，眨巴眨巴大眼睛：“娘，您说。”
心兰说：“假如娘告诉你……其实你有两个娘，你会怎么想？”
小豆子呆了一下，然后努力地想了想：“那我应该会很开心吧，因为我很喜欢娘，有一个娘我就觉得很幸福了，要是能有两个，那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情了！”
小豆子问：“我之所以没有爹爹，是因为我有两个娘吗？”
心兰的心疼了一下：“跟你有没有爹爹没有关系。你有两个娘，是因为我们一个是生你的娘，一个是养你的娘。”
小豆子掰着手指头：“您是养我的娘，所以我还有一个生我的娘。”
小豆子突然明白了什么：“我不是娘亲生的？”
心兰望向窗外。
良久，她说：“你是我在后山捡来的。你的亲娘，是庄月。”
“大家都唤她月娘。”
小豆子的眼里写满了茫然。
他突然颤抖着问：“我的亲娘……是旱魃？”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娘手中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