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你莫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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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霄思来想去，竟只有佛宗的闭口禅实施起来比较方便一点儿。左右不过就是不说话而已，这有何难？
于是二师弟束立新来找他对商要事时，他不语；三师弟阙鸿瑞来找他对饮美酒时，他不语；四师弟连雨华来找他对弹乐曲时，他不语；五师弟姚博来找他对弈一局时，他不语；六师妹来问他喜欢什么绣样的帕子时，他不语；七师弟来找他干什么，他都不语。
最后六师妹急了，以为大师兄是修炼出岔子了，竟去把师父给叫了过来。
师父被他给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他才开口，说是最近在与佛宗的佛子同修闭口禅。
“……这怎么又跟佛子扯上关系了？”
言霄沉默不语。
师父走后，言霄思索，大概一生气就不说话这个方法，还是不行。
生气也要生得风雅。弄得这样猫嫌狗怨的，不好。
于是大师兄就开始很风雅地生气。他去找四师弟弹琴，结果弹得那叫一个嘈嘈切切错杂弹、万块石头砸玉盘；他去找五师弟下棋，却又乱下一通，到最后定睛一看，棋盘上的白子竟摆成了一个“气”字；他为二师弟写了一幅字，束立新兴高采烈地展卷而观，纸上赫然写着“我很生气”；最后，他为七师弟画了副画。
莘淮知道他近来脾气不好，更是不敢惹他。大师兄请他在林间舞剑，说要为他作一幅画，莘淮只得战战兢兢地拿了把破剑，就要去林中练剑。
“用我这把剑。”
言霄将破渊剑递给他。
可破渊剑哪能是破剑啊？
破渊剑品阶很高，又不与他心意相通，以莘淮筑基初期的修为，实在驾驭得有点儿吃力，舞起来也不甚美观；但是师兄不说停，他又不敢停，在林中整整舞了三个时辰的剑，到了最后，差点儿就被破渊剑给压趴下了。
还剑的时候一看，嚯，这纸上，竟然是空的！
莘淮想，莫非大师兄是要表达，他画了个气？
安宁怕这福气什么时候轮到了自己头上，赶紧去找莘淮：“要不你还是搬回去住呗？你们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现在你突然不在殿中住了，大师兄肯定觉得不习惯。”
莘淮低着头，说好。
那天风和日丽，莘淮掐指一算，是个和好的好日子。他拿着一张纸，嬉皮笑脸地凑到了言霄身边。
“大师兄，近日我作了一首诗，念给你听啊。”
言霄不理他。
莘淮也不介意，清了清嗓子。
“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该去珍惜。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邻居亲朋不要比，儿孙琐事由他去。吃苦享乐在一起，神仙羡慕好伴侣。”
听到好伴侣三个字的时候，言霄眼角一跳。
“言哥哥，我搬回来了。我错了，不应该不和你说一声，就自己搬出去了。以前我小又没人要的时候，是你把我捡回来的，还让我睡在你的殿里。现在我长大了，就给你弄成这样，我确实挺不是个东西的。”
“言哥哥，你别生气了。”
莘淮单膝跪下，像小时候求他教自己《洛水剑法》时那样，抱住了他的腿。
莘淮手上的温度，烫得言霄俏脸一红。
“你快起开！这像是个什么样子？”
“我不。等你什么时候不生气了，我再起来。”
莘淮的力气已经比言霄大了。可是他境界太低，言霄又不舍得对他用灵力，最后脸红得烫人了，言霄才终于松口：“好，我不生气了，你起来。”
莘淮站起身来，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抱了一下他，说：“对不起。”
天权峰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后来，莘淮被文曲星君赶去浮岛上闭了关，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八个月。
在他离开后的三个月又二十一天的时候，言霄晚上，做了个梦。
他梦见莘淮了。
他梦见莘淮在林中舞剑，从小小的拿着木枝的那时候开始，一直舞到长得比自己都要高了。林中树叶被剑气激得簌簌而下，落在他的身上，很美，又意气飞扬。
言霄醒了。睡不着，就披了衣服起来，从箱子里，找出了一幅画。
月色如水，泼在了画中人林间舞剑的侧影上。
言霄记得，那天，他让莘淮在林中练了很久。练到最后，莘淮的衣袍都被汗水给浸透了，淋漓的汗水从他额上滑落，他的手中，还握着自己的剑。
言霄的心，被月色泼得湿了一片。
“大师兄，大师兄？”
莘淮见大师兄神游天外，不动声色地往前进了一步。
于是等言霄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低着的头，都快要抵到对方的肩膀上去了。
言霄下意识地又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架子，已退无可退。
他红了脸，抬起头，声色狠戾：“你干什么！”
莘淮有点委屈：“不干什么啊，我就是想问问，大师兄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言霄想说，我躲你干什么？却又觉得，很没有说服力。
莘淮伸手撑住架子，把言霄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开口解释道：“我怕这架子歪了。”
言霄仍是不说话。佛宗的闭口禅的好处原来现在才显现出来，只要你不想说话，你就可以不说话。
佛子不是说了么，想笑就笑，随心而至；那自己当然也可以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反正大家都是随心而至。
莘淮低下了头，靠在他的耳边，对他说：“这一年多里，我很想你。”
他没有叫大师兄。好像想的不是大师兄，就是面前的这个人。
莘淮又问：“那你……想我了么？”
言霄抬头看他，他的眼里翻涌着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水，蒸腾起来的是自己怎么也看不懂的情绪和欲望。
言霄滚了一下喉咙，终是像他小时候一样，拗不过他。
“我也……很想你。”
莘淮的眼里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他突然就像小孩子一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小心翼翼地抱了抱言霄，好像还想干点别的，却又不敢，最后还是只抱了抱。
言霄整理了一下乱了的衣襟，低声说：“走吧，出去吧。”
莘淮跟在言霄的身后，走了出去。
他在言霄的后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回来么？”
言霄问：“嗯？”
莘淮说：“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辰。”
言霄愣住，站在那没动。
莘淮差点就撞上了他。
莘淮看见对方被自己吓到的样子，觉得很好笑。
他跟言霄说：“我不要贺礼。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我可以做一些大人才能做的事了。”
言霄怔怔地问：“什么事？”
莘淮：“比如说……”
言霄看着他。
莘淮：“比如说，下山历练。”
言霄松了口气，却又觉得酸涩，怎么这才刚回来，就又要走了？
莘淮说：“师父不是嫌我修炼得慢嘛。我就想，这十年来，都只呆在这天权峰上，许是修炼得疲了。这次下山，也去看些别的风景。换个环境，说不定会助我突破。”
言霄：“筑基期就下山历练，还早了点儿。”
莘淮说：“从境界上来说，是早了点儿；但从年纪上来说，却又已经不早了。当初你下山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了吧。”
言霄“嗯”了一声。
言霄想了想又说：“要不然还是再等一年？你这才刚回来就又要……”
莘淮似笑非笑：“大师兄舍不得我啊？”
言霄挥袖将他打开：“既然都已经成年了，就不要再这么浪荡轻浮。”
莘淮摸了摸被衣袖打到的鼻梁：“小时候这样就是天真烂漫，长大了再这样就是浪荡轻浮，早知如此，我宁愿不告诉你这事儿。”
言霄看他：“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既然记得，为什么不说？”
莘淮的声音发沉：“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何时生辰。我只记得你救我的那天，是五月廿一。那年我八岁，所以在十年后的今天，我成年了。”
还没待言霄反应过来，莘淮就又恢复了他那嬉皮笑脸的浪荡模样：“所以嘛，这生辰既是我杜撰出来的，也就没必要跟大家讲。大师兄，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
言霄觉得，自己的心在一刹那间，轰然分崩离析。
莘淮头都没敢回，就自己跑回了偏殿。
精卫无语：“你跑这么快干嘛？”
莘淮：“唉，台词太肉麻了，脸皮薄，在那待久了撑不住。”
精卫沉默片刻，说：“莘淮，我有一个问题。”
莘淮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似的，笑着说：“巧了，我也有一个问题。”
精卫说：“你是拿这些话当书里的台词儿说的，还是当自己的真心话说的？”
莘淮说：“当然是台词了啊。”
精卫不语。
莘淮拿帕子湿了水，凉了凉自己因为害臊烧得通红的脸。这还是十年前，莘淮在言霄屋里拿走的那张帕子。
十年了，莘淮一日不离地将帕子带在身上，
精卫只觉得他很好笑，便说：“你要问什么？”
莘淮把帕子小心翼翼地藏好，问她：“你说言霄爱我，到底是因为他真爱我而爱我，还是因为我在书里写的让他爱我，他便爱我？”
“若我写的是让他去爱别人，他还会不会爱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你莫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