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麝孤 “昨夜他被 ...
-
清晨的客栈一楼大堂,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几位过夜的客人,门外的正街人也不多。
孟丘大口大口的喝着蛇羹,几滴汗顺着额角滑落下来,在一众花草中显得格格不入。
旁边的梁弄面前也摆着一碗蛇羹,却是一口没动,正在歪着头看店外过往的行人,身边小二正在滔滔不绝,“公子,这蛇羹可是小店的招牌,蛇肉入口滑嫩,味道鲜美,还有祛风除疾,延年益寿的功效,此等佳品在整个南疆,出了我们店也就南安王府能再寻得了!”
“我并未点餐。”梁弄目不斜视,像是店里着了火都不打算回头看一眼。
“我点的我点的,这探烟楼的手艺可比南安王府的要好!兄台初来南疆,快尝尝不必客气!”孟丘将空碗摞到一边,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开始扇起了风。折扇的风簇拥着赶走了鬓间的汗意,店外初升的日光落在孟丘的侧脸,可以看见他额角的绒毛,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来一片阴影,随着折扇的风隐约颤动着。
梁弄看着对面扇风扇的衣袂翻飞的孟丘,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蛇羹,缓缓的抬起了手…
“诶诶诶,我们公子吃不惯蛇肉,不必尝鲜了,来一晚清粥便可。”木疑一大早起来下楼就看到这场面,一个健步窜到了小二和梁弄中间。
木疑见梁弄这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禁感叹自己下来的及时,要是再晚一会怕是要看这位爷表演手劈粥碗了。
“公子怎么起这么早?”木疑只好找话题缓解尴尬气氛。
“诶,是在下呜呜额呜……”梁弄那碗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孟丘的手里,正巧他被粥烫了一下,话都说不完整。
“阁下是?”木疑侧头打量孟丘,眼前这人与自家公子身形相仿,但不似梁弄精壮,透过淡青色的薄纱外罩甚至能隐约看到他肩上骨骼的棱角。头上一把玉簪别住了少许发丝,余下的如瀑布一般从肩头滑至腰间。眉骨和鼻梁明显异于中州人的高,眼眸清亮,眼尾有一抹淡淡的红色,两片薄唇更添清俊冷意,让人不禁深思老天是如何雕琢出这样的美人。
只是现在这薄唇的主人正在大口咀嚼,囫囵的说着什么,全无美人意境。
“多亏你家公子昨夜出手相救,在下逃过一劫,不然怕是与这蛇羹要下辈子再见了。”说着又紧着扒拉了两口进嘴里。
梁弄在一旁淡然的喝着茶,“昨夜他被人追杀,误闯入我房中,便躲了一晚。”
孟丘“……”
“……不是我说公子,你这随便捡人的毛病怎么到南疆还不收收,这位公子样貌不凡许是哪位官家的贵客,若是怠慢了多有不妥。”木疑有些头疼的扶额。
“不是捡的。”梁弄正襟危坐,几个字掷地有声。
“是在下唐突冒昧,多谢兄台相救。”虽是在认错道谢,孟丘却一副笑吟吟的表情,任是木疑也不好再开口。
没等一会,梁弄的清粥也送上来了,孟丘的那热腾腾的一大碗蛇羹也快见了底。
客栈里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时不时进来几位姑娘,张头向梁弄这边望过来,拿着扇子挡着半张脸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含羞带怯似是要滴出水来。
中州的姑娘不似这般直接,听着这些小声嘀咕,木疑坐着十分不自在,虽说这些姑娘多半是在谈论梁弄。
孟丘总算喝完了他那一大碗蛇羹,擦擦嘴巴似是有意无意的往几个姑娘那边看了一眼,几个小姑娘瞬间赫然,将整张脸都挡在了扇子后面,也不再嘀咕了,只剩嘤嘤呀呀个不停。
木疑“……”
“我们南疆瘴气重,小路多又崎岖的很,二位是要前往何处,不妨在下给二位带个路,这里的路我熟悉的很,权当是借宿一晚的谢礼。”孟丘眼含笑意的看向身旁二人,他的侧脸能清晰的看到长又浓密的睫毛,以及隐隐泛着些淡红色的眼尾,木疑不禁感叹起来,怪不得这里的女子被他瞟一眼都要嘤嘤半天……
经过几处石桥,穿过几条冷清的小弄,梁弄二人随着孟丘的脚步来到了一处门墙高筑的庭院前,院墙虽高却不似中州府宅的豪气壮阔,上面有一些青紫色的藤蔓攀附,抬头能看到院落远处的东角有一棵泛着淡淡银光的树,墙外阳光正好,只可惜这棵树只有几寸高的树盖高过了围墙,贪婪地沐浴着阳光。
“到了,前面就是南安王府了。”孟丘摇着手里的折扇扇风,鬓角的汗还没散净,额头在阳光下有一点点微光。
“你们南疆真是稀奇,这么大的王府竟然没有通过来的大路吗?”木疑看着院子周围冷清的人流很是疑惑。
“有啊,大路人太多了,若是从那边走,在下怕是今天难带二位前来了。”
若不是离开客栈及时,刚才被瞟了一眼的姑娘们就要扑上来了,木疑也知晓这位怕是个风云人物,走上正街寸步难行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那在下就送二位到这里了,有缘再见。”孟丘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梁弄一眼,转身没入了小弄中。
“多谢。”梁弄对着正在一个飞身打算跳入人家院墙的孟丘背影作了一揖。
“这人可真奇怪。”木疑望着孟丘消失不见的背影嘀咕。
“他就是麝王遗孤。”
“啊?你何从得知?公子知道他是麝王遗孤才救的他?”
“昨晚他深夜闯入客栈,与我交手时他身形似是有所变换,客栈的小厮对他也很恭敬,而且……”梁弄顿了顿没再说话。
木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都说南疆麝族天生貌美,双眸晶亮,朱色坠眼尾,高风亮节,深受民众爱戴,可他这不只是爱戴了吧……”想起早上的几个姑娘,木疑还是觉得夸张了些。
梁弄并没有接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问道:“密监司已经在抓他了吗?”
木疑一愣,随后颔首回道:“昨晚我与陛下交给我们的几处密监司暗桩都有联络,并未有人提起。”
梁弄眸色一沉,转身朝王府走去。
南安王府虽说没有很偏僻,但也的确离闹市街有段距离,素净的灰白色高墙有一些藤蔓,褐色府门上一块很简单的牌匾,上面的南安王府四个字遒劲有力,和周遭处处都柔和有余锋芒不足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王府的佣人将梁弄二人迎进了前堂,备了盏茶就都退了出去。
“公子你可是奉旨前来,南安王也不是那不懂礼法的,今个儿就这样招待我们是怎么个章程?”
梁弄仔细端详着堂内高悬的匾额若有所思,这匾额上的字和府门上的牌匾似是出自一人之手。
“这字力道有余却利落不足,提笔时似有犹疑,看来并不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
“嗯”梁弄应了一声,似是还在琢磨着什么。
“南安王到!”门外的小厮一声吆喝,远处有几个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南安王刘璟是先帝幼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天宁帝的胞弟,先帝在位时备受宠爱,一度成为帝位有力竞争者,也因此在当今圣上登基后,得封南安王,封地南疆。名为册封,实为夺权发配,只是个蛮荒之地的闲散地主而已。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量中等的清瘦男人,一身淡蓝色的衣衫,裁剪的十分精细,只是这男人太瘦了,亦或是不喜贴身的缘故,衣服有一些松垮,腰间缀了一些金玉配饰,走动间有些叮叮当当的响声。头上只简单地挽了个发髻,插着的却是一把木簪。
“本王来晚了,多有怠慢。”走近后看得更清楚,刘璟虽然已逾不惑之年,在他脸上却看不出半分世事的痕迹,若不是有些沙哑的嗓音,说他仍是少年也不为过。
“梁弄见过南安王。”
“若时不必多礼,梁尚书近来安好?要是早知道是你来,我就早些回来了!”刘璟赶忙上前扶起梁弄,他本就生的柔和清俊,如此温声相问,更添了一股亲近感。
“家父虽公务繁忙,但身体强健如旧,劳殿下费心了。”
“如此清安姐姐也能安心了。”
梁弄看着轻抚自己肩膀的刘璟,心中浮起一丝柔软。
南安王刘璟幼时与梁弄母亲清安公主感情深厚,天宁帝继位后清安公主下嫁无实权的礼部侍郎梁崇,不久后刘璟也被送往了南疆。南安王虽在中州声名远播,梁弄却只在十三年前圣上的五十岁寿宴上见过一面。圣上的寿宴本就热闹,宫中女眷又听闻与南安王同行的麝王乃是南疆第一美男,都闻风前来想要一睹风采,就连宫中的守卫都比以往多了一倍。
彼时,孩童的席位与圣上又离得远,梁弄只隐约瞧见了被簇拥的南安王和麝王几眼,如今见到南安王,却是首次看清他的面容。这张脸言语间有几分清安公主的影子,梁弄无比熟悉,一时间有些晃神。
“从前母亲也喜欢讲在宫中与您一起的日子,每每提及都甚是想念。”
“是我不好,没能回去见姐姐最后一面。”
梁弄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没有言语。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此次前来可多待些时日,南疆这里虽不比中州地大物博,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如今你表弟知尔也有十七岁了,让他带你四处逛逛。青燕,去寻知尔来。”原本守在门口的婢女应声而去。
“不必劳烦了,若时此次前来是奉圣上密旨,前来接麝王遗孤进宫。”
“什么?!”原本挂着慈爱笑意的刘璟,转瞬间将手中茶盏重重拍在了桌上。
“当年因小人谗言麝王一族已经被尽数诛灭,只得丘儿一人幸存,如今沉冤昭雪,圣上既已允我抚养他长大,为何又要将人带回京都!”
梁弄多少知道一些当年的事,却不会弄些弯弯绕绕得,十几年来军中生活他虽懂迂回之术,在与人相处上却总是不愿如此。今日这番话虽是他以往的作风,说出口后却有些后悔。
十三年前天宁帝寿宴结束不足一月,麝王一族就因谋逆被全族诛杀,坊间传言麝族被灭是因为天宁帝贪恋麝血延年益寿功效,听信小人谗言于南疆大开杀戒,以麝族血肉炼得一枚麝丹,因此才能十数年劳于政务却身体强健如旧,子嗣绵延。
“王爷定是怕遗孤被带回京都炼丹,换做是我也要气死。”一直站在梁弄身旁的木疑悄悄附耳说道。
“如今中州马上就要到三年一度的弱豆节,是王孙公子世家小姐婚配的良机,圣上惦念遗孤已及弱冠之年却迟未婚娶……”梁弄难得开口解释道。
“……圣上日理万机,听闻膝下几位适龄皇子公主也未寻得良配,还要费心一个小毛蹄子的婚事,是我做养父的不周到了。”刘璟虽然嘴上感恩戴德,实际上牙根子都已经咬的吱吱响。
“……”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默,几个人相对无言。
刘璟嘴上虽凶,但梁弄好歹是他外甥,再说又只是个办苦差事的,几句话说出口撒了气,片刻之后脸色和缓了许多,又柔声道:“好了,时候不早了,若时今日便留下与舅舅吃个午饭吧。”
梁弄随着几个引路丫鬟来到了后院,路过一处别致的庭院,院中有许多在中州从未见过的奇珍异草,其中一角用栅栏围着,正中就是那棵泛着淡淡银光的树,树脚下长了许多一尺高的草木,一簇簇火红的枝叶十分繁茂。
梁弄看着这草有些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是什么草?”梁弄驻足问道。
“回梁公子,那是假蒟,是一种极易招蛇的香草,不过公子不必担心,府内只有丘公子的庭院会种,其他庭院都是沿墙种了许多蛇灭门。”为首的丫鬟道。
“你们丘公子还养蛇?”木疑问道。
“丘公子是麝族,从小便喜蛇,他刚来府里的时候,王爷专门挑了许多善御蛇的家仆过来,陪他御蛇取乐。”
“如今丘公子虽然另立府门,却始终惦念着这些蛇,不仅留了几个仆人照料,隔段时间还会亲自回来看看。”
“合着是个粮仓。”木疑想起早上抱着蛇羹吃的热火朝天的孟丘不禁感慨。
丫鬟权当没听见,低头默默的带着二人走着。
“听闻知尔公子才华横溢,是南疆出名的诗酒才子,今日有幸可能得一见?”早就听闻南安王妃早亡,独子刘知尔由南安王独自抚养长大,如今见过南安王和孟丘,木疑更好奇这南疆的第三位风云人物是什么样的。
“小公子这会应是在房中研读诗书,听闻梁公子来访,稍后就会前来拜见。”
为首的丫鬟将梁弄二人带到了一处幽静又不失雅致的院落,行了礼便要离开。
“多谢姑娘引路,敢问姑娘芳名?”梁弄突然转身问道。
“梁公子言重了,奴婢是南安王府的掌事女官名叫青鸢,分管府内的日常琐事,公子若是有什么吩咐可以随时唤我。”为首的丫鬟虽嘴上谦卑,却缓缓的将一路都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冷着脸直视着面前的梁弄。
梁弄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便让他们退下了。
一旁的木疑神色却有些诧异,绷着脸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