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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床客 床上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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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州启程,要跨过大半个国土才能到南疆。穿过连绵的高山,拨开浓厚的雾瘴便会看到这片土地的面貌。
这里山围水绕,土地丰沃,盛产奇珍异草,就连中州的草药大半都是从南疆贩运过去的。虽然人口稀疏,依靠丰富的药材产量以及高超的织造技术,百姓过得也算富足。加上空气经年湿润温和,雾气缭绕,就自然成了精怪的衍生地。
要说这里的城镇本与中州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会跑的草总是比中州要稀奇的。南疆的百姓从小与精怪一起长大,这些个会在镇子上跑跑跳跳的精怪自然也是不会害人的,只是叫刚到这里的中州人看了还是会惊上一惊。
“将军……属下将这小精怪赶走吧?”木疑看着一棵会跑的小草在自家将军身上爬来爬去,不禁眉脚跳了跳。
这位将军面容冷峻,身形修长,鬓发高束,一身深色的长袍熨帖的勾勒出了他紧实的腰腹,腰间除了一块翠绿色似是要滴水的玉饰,只有一把漆黑的佩剑,简洁的衣装却别有一番风骨。
此人正是如今圣眷正隆的戍边大将军梁弄,而这会那小精怪就挂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荡秋千荡的正欢。
“无妨,它并无害人之心。”
梁弄低头看了眼悬在自己腰间的小精怪,那小精怪似是察觉到了目光,顿了一下,见这玉佩的主人并没有驱赶自己的意思,便又自顾自的荡了起来。
“这小东西像是懂人话的。”木疑看梁弄并不在意,也没有多做言语,反而看这小东西起了兴趣。
“南疆人杰地灵,多生精怪。既然称作精怪,自是聪明机警懂人话的。”
梁弄环视了一下四周,没再言语,径直走进了一家名叫探烟楼的客栈。
南疆的客栈不同于中州,一层大多根据店家风格的不同,种了许多或艳丽或清雅的花草,一些不怕人的小精怪在花丛中攀爬嬉戏。有的店家还会在花丛的中间摆上几张桌椅,以供那些不畏潮气湿重的食客用餐。
“诶,公子里面请,不知公子是要能边赏花边逗趣的一楼,还是要内可听小曲外可观街景的二楼?”客栈的小厮惯是机灵的,见梁弄进来连忙弓着身子迎了过来。
“二楼”木疑看这客栈摆设的有趣,小步跑着追上来,“将…公子!公子你慢些走!”
木疑自小便跟着梁弄,是在身旁伺候惯了的,对他的习惯喜好都烂熟于心。梁弄从小便生在中州,未及弱冠又常年在西北戍边,是个汗水流多了都容易生痱子的干生儿,在潮湿的一楼自然是不能久坐的。
“好嘞,二楼两位!”见为首的男子不置可否,小厮也知这位主儿是个话少的,便吆喝着引二人上了二楼。
小厮挑了个靠近正街的位子招呼梁弄二人坐下,“只需上一些清淡的小菜便可,再温上一壶好酒。”木疑见小厮下一秒就要吐沫横飞的报上菜名,连忙伸手拦住了这就要决堤的嘴。
“诶,好嘞!”小厮是个识眼色的,正要退出去,一侧头看到了梁弄腰间悬着的小精怪。
“公子腰间这块玉是块好玉呀,小人看公子衣着像是中州来的,原来中州也有这样的美玉!”
木疑拿着水杯的手蓦地一顿,“你认识这玉?”
“不不不,小人哪识得什么玉啊,只是这语草是个成精的,专往有灵气的地儿凑,我见公子的玉上趴着个语草,才晓得这是块好玉。”
“灵气?”梁弄停下送到嘴边的水杯,低头看着在自己腰间玩耍的小精怪,皱了皱眉。
“你说这小精怪叫雨草?难道是随雨而生的吗?”
“公子误会了,是言语的语,这语草本是会说话的,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突然就不会了。”
木疑见梁弄还皱着眉头,连忙又问了句:“你可知这语草为何不再说话?”
“小人年幼时也问过家里的长辈,家里长辈也不甚清楚。”
木疑挥挥手打发了小厮出去。
“公子,可是这语草有什么蹊跷?”
梁弄摇了摇头,目光却还在自己腰间,看不清楚他到底是盯着玉佩还是语草,眼神里似有暗光涌动。
那语草还在撒着欢,浑然不觉梁弄深邃的目光,木疑伸手把小家伙从玉佩上摘了下来,“将军,圣上为何要派你来南疆,换一个更熟识南疆的官员岂不是更好吗?你不是又在朝堂上给他老人家难堪了吧?是被人赶出来的?”
梁弄端着茶还没送到嘴边的手不自然的停顿了一下,随后便像没听到木疑的话一样,转头看向了窗外。
木疑“……”
此次南疆之行,是由一日清晨迎来的一道圣旨生出的,当时梁弄正穿着朝服还没来得及出府门,就被宫使堵在了门口,说是圣上要他去南疆接个人,即刻出发……
梁弄从十五岁起从军打仗,到现在十年时间鲜少有机会在朝中久留,这次西北大捷,扰边的胡虏没有个一两年缓不上来气,梁弄就被天宁帝一道圣旨唤回了京。
“你就算再不愿意在朝堂上看他们尔虞我诈,自请回军不就好了,这下给自己找了这么个苦差事,这南疆瘴气重,湿气大,净是些蛇、虫、鼠、蚁。”木疑一字一顿的。
梁弄低头不语,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刹那间似是涌现了一丝波澜。
中州人士都知清安公主独子梁弄,武艺非凡,才貌出众,却不知这位将军是个怕蛇的。
木疑也正因为是个抓蛇的好手,当年才被梁老大人从一众随从中挑中,做了梁弄的贴身侍从。
两人说话间小厮端上了几道小菜,和一壶清酒。客栈中本就弥漫着花草的香味,与酒香混合着便更显清冽。
这在中州可是没有的景象,木疑觉得赶了一天路的疲惫都散了许多。
“公子,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先在此处落榻,明日再去南安王府上拜会,秦公公与我说麝王遗孤曾住在南安王府十载有余,受南安王多年照拂,如今虽另立府邸,却也多有往来,遗孤与南安王独子更是情同手足……”木疑一边絮叨着一边收拾梁弄的行囊。
二人在客栈的顶层挑了两间挨着的上房,木疑照例在梁弄的房间四周撒上了雄黄粉,便回了自己房间。
南疆的夜晚有些凉,风中带着一股清冽的湿气,日头早已西落,夜空上能看见点点星光。梁弄站在窗前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隐隐散发着微光,这光十分微弱,相较来看更让人觉得奇妙的是光的氤氲氛围,似是有水气慢慢渗出来。
一道亮光突然闪过,两个黑衣人手持白刃正在追逐一个看不清身影的人,这人一会匍匐向前,一会又挺起身子大跨步飞跃,梁弄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便见这人在小巷中周旋几圈,堪堪甩掉了身后的黑衣人,突然一个回头朝自己的窗口冲了过来。
梁弄眸光一闪,将玉放进怀中,正要抽出腰间佩剑,这人却一个回旋步直接躺进了木疑刚刚收拾好的床榻,还顺手将床幔也拉了下来。
梁弄“……”
梁弄举剑刺向床头,被褥丝毫未动却刺了个空,正要再刺一剑时,床上的人蠕动着起来将被子顶了个包,终于出了声音“兄台莫慌,在下路过贵榻,小憩片……”
还没等他说完,梁弄的剑就落了下来,这人突然腾空而起,裹着被子一个化劲将梁弄连剑带人一起甩到了床上,碍于床顶高度,梁弄一个巧劲翻转起身也只能蹲在床头一角,而那被子里的人在床的另一头终于露出来一张带着几分笑意的脸,“感谢兄台相救,若不是兄台及时出手,在下已经命丧那二人之手了。”
梁弄“……”
几步便上了客栈顶楼的轻功和两下化掉自己出剑之力的人,梁弄知晓他并非是来求自己救命,只不过是不愿与黑衣人周旋躲起来图个方便而已。
孟丘见梁弄面无表情没有丝毫要顺着自己的台阶往下走的意思,拱了拱手笑道:“在下深夜受难,几番纠缠实在疲惫不堪,可否烦扰兄台借宿一晚?”
梁弄不语,起身扯了一件外袍侧身靠在了坐榻处。
“这多不好意思,还是在下睡坐榻吧。”
“不必。”简短的两个字辨别不出感情,孟丘默默的躺进了睡榻。
月光照进房内映亮了梁弄的一半侧脸,他的呼吸声很稳,靠在坐榻上已经许久未动了,隐隐能听到沿街上打更的声音。
孟丘知道他没有睡着,任是再粗枝大叶的人屋内闯入了陌生人也不会放心安睡。
“兄台不好奇我为何被人追杀?”孟丘闭着眼睛问。
沉默片刻,梁弄缓缓开口,“他们并非要杀你。”
“哦?何从见得?”孟丘歪头看向梁弄。
“未见杀招,且行迹隐匿。”梁弄依旧闭着眼,一动未动,“他们应是奉命秘密抓你的。”
“兄台高见。”孟丘翻了个身,“我伤不了你,那群人也不敢入室抓人,安心睡吧。”
梁弄看着孟丘的后脑勺若有所思,而后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没过一会儿,屋子里只能听见两人又细又长的呼吸,伴随着缓缓走远了的打更声。
孟丘窸窸窣窣的翻个身,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坐榻上倚着的人,月光倾斜下来,他的脸终于看的清晰了些。
孟丘微笑了一声,似是有所感叹,便合上眼继续自己的美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