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麝》寻灯沽酒

12、第 12 章 凝霜 “你别怕！

　　“刚才那亮光照的一大片区域都亮了，根本没法确认具体是在哪处。”华映侧首道：“你们对这片可有印象，对她炼丹之处有没有什么眉目？”
　　梁弄皱眉思索片刻，低声对孟丘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跑在前面的华映根本听不清。
　　华映“……”
　　“再往前两条街，一处门口有两座狴犴像的宅子。”孟丘头侧靠在梁弄胸前，声音依旧很轻。

　　“好！”华映应了一声便飞身蹿了出去，“我先去前面探路！”

　　孟丘脸贴在梁弄胸前眨了眨，他其实不过半刻就已经醒了。昏睡的时间虽短，却似久梦一场，梦里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他深吸了口气，鼻子里都是淡淡的草木香，竟然久违的感受到了安心。
　　许是与凝令一起长大的缘故，她的内灵与孟丘还算契合，他闭目将灵气在周天运转一圈，便已经觉得四肢百骸通畅了许多，想是跑跑跳跳都没有问题了。可梁弄的怀抱实在舒服，他仔细捉摸了下，还是不想下来。
　　“就两条街，两条街，又累不坏。”孟丘心里想着，把脑袋又往梁弄胸口钻了钻。

　　梁弄察觉到他的动静，低声问道：“怎么了？”
　　孟丘揣着小心思一时间语塞，便埋着头闷声道：“呃，灵气运转还有些不顺畅，不，不过也快了，再有半炷香也差不多了。”
　　梁弄“嗯”了一声。
　　若是孟丘此时抬头就能看到梁将军唇角抑不住的笑意，可是这头麝鹿却只顾着贪恋此时鼻间的草木香，钻在人怀里正熨帖的不行。

　　已经寅时三刻，天开始蒙蒙亮，几个小贩在街边已经铺展开了摊子，一阵阵风吹得棚子吱呀作响。
　　“我们得速战速决！”华映环顾四周后低声说。
　　孟丘点点头，起身便要越过院墙，被华映一把抓了下来，“你先别急着进去！这是哪儿啊？”
　　“进去就知道了。”孟丘伸手拨掉了华映的黑爪子。
　　华映只好又去看梁弄，后者却只是装聋作哑。
　　华映“……”

　　“这看着像是个私宅，居然有在自家私宅前摆狴犴像的，你们南疆真是与众不同。”华映打量着宅院。
　　说罢一个翻身就进了院子，孟丘和梁弄紧跟着也翻了进去。
　　这院子荒芜的很，整个前院只零散的种了几棵树，水池里的荷花和杂草交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池水原本的颜色，一股微妙的气味弥散开来。

　　三人步子很轻，很快就到了正堂门口，整个正堂似是通着的，过堂风带着院子里池塘的味道灌过，吹得孟丘不禁捂住了鼻子。
　　“你这会儿用的是蛇族的内灵，嗅觉要比往常灵敏多了。”华映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小声嘀咕。
　　孟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华映撇撇嘴道：“这也是我祖母说的，她当年可是你们南疆首屈一指的巫医。”

　　说话间，过堂风突然小了许多，华映滔滔不绝的嘴也一瞬间憋了回去。
　　一支羽箭猝然从院外射入，直直的奔着梁弄而来。
　　梁弄一个转身便躲进了堂内的墙角，盯着插在地上的羽箭沉声道：“暗箭，人在远处，半里。”

　　“我来解决！”华映歪头向屋外试探着看了一眼。
　　孟丘看了看梁弄，还没等梁弄有什么反应，华映低声催促：“行了，你们再不去，他那个什么丹都要炼成了！”
　　说罢便窜出了屋子。

　　“他敌得过吗？那放冷箭的多半是个狠角色。”孟丘望着华映的背影小声道。
　　“他是我副将。”梁弄沉声。
　　孟丘了然，被梁弄认可提拔的人，自然身手不会差。

　　“这宅子里看来是多年没人住了。”孟丘小心翼翼的推开了一处房门。
　　里面是书房的陈设，书架上的书摆放整齐，一丝灰尘也没有，桌子上的笔墨也似是不久前有人用过。
　　“看来还是有人常来的。”孟丘低声慢慢靠近书架，开始打量上面的书。

　　“那家伙心思极细，想是不会在这明晃晃的书架上设置暗道机关。”孟丘回头看了梁弄一眼。
　　“嗯。”梁弄点头，“痕迹过重。”

　　二人又先后推开了几间卧室的门，里面都满是灰尘，甚至有蜘蛛在墙角盘踞。
　　“难道我猜错了？”孟丘站在院中皱着眉。
　　“别站在那。”
　　“嗯？”孟丘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怕箭手放冷箭，自己站在毫无遮蔽物的院中，的确就是个活靶子。

　　“去前堂。”梁弄无视孟丘在自己脸上探索的目光，抬步就走。
　　“这前堂的确古怪……”孟丘环视堂内摆设，“一般人家都会在前堂中间修一个中堂，挂一个匾额，再不济也会摆个屏风，不会让人一进院子就直通通的看到里面书房卧房。而这前堂一通到底，站在门口的过堂风能把过路的老翁吹歪。”

　　“风太大了。”梁弄沉声道。
　　“的确，今日的风向按理说不该这么大的风……而且你觉不觉得这风往下灌？”
　　梁弄点点头。
　　孟丘迎着风在堂内走了一圈，停在了靠近北面的一角，“风口在这。”
　　他蹲下抬手敲了敲地面，那地面传出了沉闷的响声，孟丘又换了几处敲打，一处石板有明显的颤动，他一用力便将石板撬了起来。

　　一处幽暗的小道呈现在眼前，没有灯光，长满了青苔的石阶，有一股香甜的味道传出来。
　　“是那股异香。”孟丘与梁弄对视一眼，抬脚就踏了进去。

　　暗道里每隔一段路有一盏摇摇欲灭的烛光，亮度都不足以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越往深处走那股味道越重，还掺杂着一股人血的腥臭味。
　　“看来我们找对了。”孟丘捂着鼻子。
　　梁弄没有言语，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孟丘小心心翼翼的转过一个拐角，那股异香骤然浓重了许多，甚至有些刺鼻，孟丘皱眉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方巾递给梁弄，“遮一下，味道太重了。”
　　“无妨。”梁弄的声音冰凉，只给孟丘留了个背影。
　　孟丘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用的是凝令的内灵，嗅觉要比常人灵敏得多。
　　他歪头看了眼梁弄，转角过后的烛灯暗了许多，相隔距离也比之前要远，梁弄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梁弄猛地后退了一步，几乎撞到孟丘的脸上。
　　太暗了，孟丘看不到他的脸，却听见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孟丘鬼使神差的握住了他的手，这人手上有些冷汗，甚至还有点抖。
　　孟丘低声道：“梁弄？”
　　梁弄顿了一下，缓缓回头看着孟丘，他眸色很深，瞳孔似是没有焦点。
　　孟丘神色一凛，抓着他的手紧了紧。
　　梁弄似是没有知觉，任着他抓着自己。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动。孟丘凝神盯着地面，想将梁弄拉到自己身后，这人却抬脚向前迈了一步，身形脚步有些僵硬。
　　孟丘看清地上东西后，惊的用力拉了梁弄一把，“回来！”

　　白色的、青色的，有花纹的，没花纹的，上百条体型不一的蛇直奔孟丘梁弄而来，那股异香猛地迎面扑来，呛得孟丘一个趔趄接连后退数步。
　　梁弄伸手去拔腰间佩剑，却发现这暗道太过狭窄，根本施展不开。
　　孟丘掌法伸展间似是听见梁弄“啧”了一声，他顾不上去看，便伸手将人拉到了身后，梁弄也少见的听话，随着他的力道后退了很远。
　　孟丘手脚并用的招呼那些小蛇，他虽然蛇灵在体，又是麝族的真身，不怕这些蛇毒，但是被咬了几口也实在火大。

　　梁弄从进了这暗道就不对劲，孟丘余光瞥了他一眼，他垂着头站在角落，像是被什么禁锢在了那里。
　　眼看着就要招架不住，孟丘拉起梁弄就往前跑，“梁弄，醒醒！”

　　梁弄的脑子昏昏沉沉的，蛇吐信子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刺的耳朵生疼。
　　他想捂住耳朵，手却被人攥着，一个身着纱衣的身影拉着自己，一边跑一边回首说着什么，他的嘴型一开一合，梁弄却只听见一句话，“蛇已经被我打跑了，你别怕。”

　　不知跑了多久，狭窄的暗道豁然开朗，两边的石壁也光洁锃亮，身后一直紧追不舍的蛇突然像是潮水一般褪去。
　　孟丘来不及多想，拉着梁弄几步便窜上了一块巨石。
　　“梁弄！这里不是皇宫！”他用力的摇着梁弄的肩膀，可后者却全无反应。
　　梁弄坐在石头上，抬头看着孟丘，却像是越过孟丘看向远处，眼神空洞没有光亮。
　　孟丘被这香味熏得头疼，他定睛看着失了神的梁弄，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当年那惨烈的景象果然给他留下了隐患。
　　可又实在不知道什么法子能解，便只能无计可施的接着摇他的肩膀。

　　神志开始坠入一片混沌，那尖叫声忽远忽近，梁弄只觉得鼻间的异香熏的他想吐，牵着自己手的人开始模糊，身形虚实变幻，下一秒就要消散，却隐隐的又听见了那句话——
　　“蛇已经跑了，你别怕！”孟丘攥着梁弄的手，注入一丝灵气，“醒醒，梁弄！”
　　孟丘话音刚落，梁弄猛然一个抬眸将他拉入怀中，后退一步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原本他们坐着的巨石上几枚黑色的钉子直插入石头中，隐隐散发着紫气，那震颤的铮铮声还在洞内回荡。

　　“这么久不见，上来就下死手也太不顾念旧情了。”孟丘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角落，一个高挑的女人缓缓走出来，手里拿着的正是那黑钉。
　　“呵，旧情？”凝霜冷笑一声，瞥了一眼孟丘身后的梁弄：“先把旧账清算了罢。”
　　说罢便甩出数根黑钉直奔梁弄面门而来，孟丘展开折扇抬手便将钉子打到了一旁的石壁上，只是那黑钉似是淬了毒，沾到扇子上的划痕滋滋响了几声，便腐蚀出了几个孔洞。
　　孟丘“啧”了一声，收回折扇，声音如坠寒冰，眼尾的红色更深了，片刻之后沉声道：“你找错人了吧？”
　　梁弄却没有看凝霜，只是盯着孟丘手上的折扇看了一眼。
　　凝霜冷哼一声转身遁入了暗处，孟丘拉着梁弄抬脚跟上。

　　环视四周，又是暗道，一样的逼仄，一样的浓重异香，那让人心烦的窸窸窣窣声音依旧还在周围，孟丘一惊想去拉梁弄，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而这人面色平静，一丝刚才的慌乱也没有。
　　“怎么样？”孟丘低声问。
　　“没事。”梁弄盯着孟丘的眼睛，眼前的人比自己矮一点，他正抬着眼睛看自己，昏暗里只有一双眸子是亮的，他握着自己的手是温热的。

　　孟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没事了那就好好打架，别学小鹿只会在一边眨眼睛。”
　　这只麝鹿咕噜着自己锃亮的大眼睛装着若无其事，实际上抓着的手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梁弄没憋住叹了口气。
　　孟小鹿选择性的无视了他的叹气，拽起人便跑。

　　眼见着就要被蛇包围了，孟丘突然灵机一动，停下了脚步。
　　“你是不随身带雄黄的？我看刚才那小蛇就有些畏惧你，快给我也撒点。”孟丘抖擞着他的大袖子都快糊到梁弄脸上了。
　　梁弄从怀中掏出个香囊似的东西，打开朝他的袖子抖了抖。
　　孟丘伸手便把香囊抢了过来，给梁弄浑身上下抖了个遍，满意的嗯了一声，十分自然的揣起香囊便又往前跑了。
　　梁弄“……”
　　第一次见抢人家东西还这么光明正大的……

　　那异香越来越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爬在他心尖上，烦的孟丘有些燥热。
　　“她既然知晓我们的行动，骤然扩大内灵感知范围，想必是已经提前备好了第三十人的血，只差最后的炼化。”孟丘随手怕掉了一只小蛇。
　　“她为何自爆内灵。”梁弄沉声问。
　　孟丘神色一滞，垂下眼道：“这就得问她了。”

　　又拐了几个角，二人来到了一处石室，石室正中有一个血池，里面血水翻涌，似是有活物在池中折腾，池边横陈着一具干尸，穿着衙卫的衣服。
　　见有人进来，池中血水骤然凝集到一处成了丹药的模样，隐隐发着紫红色的光，甚是诡异，这丹药稳稳地飘到了凝霜手中。
　　她俯身将破血丹放入了面前的黑箱中，低声说着什么。

　　“我们晚了一步。”孟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