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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心结 我不想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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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丘从窗子翻下来和一大街的人面面相觑,看着面前涌上来的男男女女,突然苦笑了一下。
这世上见色起意浅尝辄止可以想逃就逃,谈情说爱何其容易……人人都贪恋真心,可真心如噬骨阳炎,最是灼痛难耐。
孟丘摇摇头,却看到了站在自己一旁的梁弄,吓得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也下来了?”
梁弄低声道:“拿谢礼。”便大步走了。
“诶!有你这样追着要谢礼的吗?”孟丘无奈只能快走了几步追上他。
“诶?跳窗户有这么好玩吗?”绿漪倚在楼上的栏杆,歪头问木疑。
“有啥好玩的?”木疑背靠在栏杆上,仔细思考女孩子的情绪转变怎么这么快,刚刚还眼圈红红的,这会儿就又精神的扒着栏杆了。
“那丘公子和梁公子怎么一前一后从窗户翻出去,还都笑眯眯的?”
“笑眯眯就笑眯眯呗,有……”木疑一愣,转身往楼下望去,“你说谁笑眯眯的?确定没看错?”
“你在质疑我的眼力?”绿漪憋着嘴瞪他。
“不是,我是在质疑自己的记忆力。”木疑看着一前一后的俩人,眼睛瞪得像铜铃。
刚才只是一时慌张的搪塞之言,孟丘根本就没多想。现在梁弄就慢哟哟的走在自己前面,孟丘实在不知道要弄什么过来给他做谢礼,只能默默的跟上。
“那个,我还没想好给你什么做谢礼……”孟丘干笑着。
“不急。”梁弄看着他,那表情似是我放你一马的意思。
孟丘突然觉得有趣,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开口道:“那便留你一次许愿的机会好了,只要不违背我的道义。”
“你的?”梁弄侧目。
“我愿为之事便符合我的道义,我不愿为之事便有违道义。”孟丘摇着扇子大言不惭。
“好。”梁弄沉声道。
这回孟丘真的噎了一下,能说会道的他见多了,那些人一看就能知道图什么,自己也少有吃亏。可像梁弄这样的,总是只有三言两语,但每次自己都像把拳头打进了棉花里,不痛不痒,也摸不到什么东西,只觉得绵软柔和。
让人忍不住想——再打两拳。
他眨了眨眼睛没再说什么。
沿街晃荡了一会儿,孟丘心情很好,时不时的跟边上人打招呼,一会儿“宋姑娘今天的口脂真称你”,一会儿又“李公子今天的纱衣真好看。”
就在那李公子羞的快把头插进自己袖子里时,旁边人突然开了口。
“凝令内灵之法又是如何?”梁弄偏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量问道。
孟丘脸上还挂着笑意,低头凑近了些道:“南疆灵族饮各族灵脉而生,从出生时起便集聚灵气于内灵中,这是灵族一身修行的根本。”孟丘顿了顿,“凝令与凝霜是同族,又是同胞姐妹,她们的内灵能够互相感应。只是……”
“要将内灵取出吗?”梁弄低声道,孟丘点了点头。
尽管梁弄并非灵族,却也能猜到将内灵取出意味着什么,数十年的修行一旦离体,那肉身便离身消形殒不远了。
“若真到这一步,可有回寰余地?”梁弄皱眉。
“凝令修行不深,内灵离体,只能撑住半个时辰。”孟丘紧攥着手里的折扇。
孟丘一身纱衣长身玉立,梁弄依旧是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色衣裳,更显精壮身材,二人先前只是并排走着,这会儿凑近了些低声言语,反倒显得孟丘身材纤弱了不少。
路边慢慢跟上来的男男女女从一开始的小声嘀咕,而后变成了随着二人的眼神交流而人声起伏。
孟丘瞥了一眼梁弄,这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腰杆挺直旁若无物的走着。除了昨日酒后的一个白眼,他还没见过这人有什么表情,就算提起清安公主的旧事,他也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波澜,没有生气,巨大的情绪起伏似是和这人永远沾不上边。
“有没有觉得丘公子比往常更好看了些?他那双眼睛平日只觉得晶亮含光,今日眼波流转更似含情啊。”
“这个中州男人也不错,高大俊朗,面似寒霜,哎呀这股冷漠劲真的是!”姑娘们忍不住上下打量,眼睛似乎要冒出红光将二人生吞活剥。
“哎别痴傻了!听说这个中州男人是皇帝派来的!含个屁的情!”
“啊?!就是那个狗皇帝派来的?真晦气!”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
孟丘歪头凑近梁弄耳边,“这里太吵了,我带你去个隐蔽的地方。”
他后半句故意拉长了音,梁弄也似是被他突然凑近的声音吓到,微不可见的躲了一下,有些无奈的歪头看着孟丘。
闻声几个女子惊呼一声拿手帕遮住了脸,人群中的议论也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梁弄被孟丘拉着跑了好远,慢慢听不见人群的声音,只能听见身前人因跑动而有些急促的喘息。
走进僻静小巷,孟丘侧身看着面色平静的梁弄道:“梁兄倒是个面皮厚的,你没听见他们怎么编排吗?”
“不用明日,满城都会知道你是我的新欢。”孟丘气都没喘匀,还故意拉长了音调凑上来。
梁弄定睛看着他,见他凑近突然把脸瞥向了一边,耳朵有些红。
孟丘哈哈笑了几声,只当他是因为被挑逗生了气,反而高兴的紧,想着这人也不是那么没人气儿嘛。
任凭孟丘在一旁笑,梁弄没理他,转身大踏步走了。
二人沿街缓缓走到了一处宅院附近,孟丘轻轻敲了几下,一个女子打开了门。
“公子,您来了。”女子见是孟丘俯身行了一礼。
孟丘虚扶了她一下,“这是梁公子,是与我们一同抓捕凶手的人。”
“见过梁公子,小女子春月,是春望的姐姐。”
梁弄点点头便与孟丘一同进了内院。
这处宅子是孟丘买在绿漪名下的私宅,宅下有语草一族的灵脉盘布,绿漪若有意留心,能感知到宅内发生的所有事,行事也方便许多。
这处宅子用的不多,平常只是偶尔会有救济下来的人暂住,这几日玉鲤和春月便住在这里。
“玉鲤一早回来只换洗了身衣裳便又去找沈衙卫了。”春月给二人倒了茶。
孟丘这才看到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便柔声道:“你与她说了?”
春月点点头,眼睛又红了,“前几日她们还在尤府偷偷给我传过话,如今却似南柯一梦,我们只能对着那废园枯井徒然无法。”
孟丘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
春月缓缓后退几步,俯身跪在了二人面前,俯首道:“小女子无才无能,前二十年只求能护小妹平安喜乐,如今小妹不在了,只愿能早日得见血刃凶手,在此跪谢二位公子援手之恩。”
说罢结结实实的磕了一头。
孟丘心里五味杂陈,“此事牵涉颇多,我二人定当尽力而为。”他伸手扶起春月,“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去休息吧。”
春月起身行了一礼离开了。
孟丘回头看着梁弄淡淡开口:“我们可在此商议后事,要比茵传阁隐蔽的多。”
梁弄点了点头,轻声道:“她并不知凶手是蛇族。”
“想是玉鲤不愿她劳心伤神吧。”孟丘长出了口气,半阖着眼,“知道的越多,只会越痛苦。”
宅子正堂,庭前有几棵樱树,如今已经看不到花苞了,只余一些平平无奇的叶子,风一刮刷刷的响。
“你觉得凝霜会在何处?”梁弄问道。
孟丘抬头看向他,“城中被赵觅的人围地水泄不通,她还差一人精血才能炼成此丹,应当会想尽办法先寻得一个阴日出生之人。如今陈年堂已死,中州来往商队也都有衙卫保护,若她想悄无声息的取人精血再逃走炼化,是不可能了。”
“若是她不必出来寻呢?”梁弄抬头看向孟丘,孟丘猛地坐直身子,扭头看向梁弄。
昏暗的室内烛光摇曳,窗前的纱被风卷的上下翻飞,屋内人纹丝不动。
“主人,不出所料,赵觅已经派人在秘密搜寻附近的灵山,离山上的人尤其多。”一个高挑女子单膝跪在地上俯首道:“今日,梁弄从黔州借来的人跟随赵觅的人在挨家挨户的登记出生名册,将已成年的阴日生人均带入了府衙单独保护起来。”
“凝霜如何?”纱帘的后面一个男声低低的传过来。
“她藏匿之地无人察觉,一切按计划进行。”
纱帘中人“嗯”了一声,那高挑女子便低头退去了。
南疆城街头。
“这么查下去来得及吗?”木疑已经走了整整一天,满脸疲惫。
“若时自有他的办法,你不要偷懒。”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回首道。
“问都没问出来,竟然还瞒着我们……”木疑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说花孔雀,你从黔州跑过来都不累的吗?”
男子哈哈笑了一声道:“若时少有求人之时,此次能相助与他,日后可以敲他一个大的,何乐而不为呢!”
木疑白眼快要翻上天,他实在不理解梁弄跟华映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到底是怎么维持住友谊这么多年的。
华映,人如其名是个花枝招展把华丽俩字挂身上的大男人,一身束腰红衣,头戴金色发冠,腰间玉石走路都叮叮当当响,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别人高上一截,是个名副其实的花孔雀,只不过是个从须到尾全黑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黑皮更有男人气概,更招姑娘家喜欢”,虽然他当年被亲爹送进梁弄的军中时还只是一个娇弱的纨绔子弟。
刚进军中时,华映一度怀疑自己的爹是不是亲爹,毕竟梁弄练兵从来不看出身背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若不是自己干饭干的勤,体格长得快,原来那娇弱的小身板怕是骨头都烂在了西北。
华映抬手又敲开了一户人家,一个衙卫上前询问住户生辰,华映嗖的一下窜进了院内,把女主人吓的呀了一声,他转了一圈,脸上笑眯眯的回来摘了腰间一块玉递给女主人,“姑娘不要害怕,是在下唐突了,这是赔礼。”
说罢还冲女主人眨了眨眼,转身便走了。
留下那女主人握着玉佩满脸羞涩,“他叫我姑娘。”
旁边的男主人气的吹胡子瞪眼,刚要张嘴骂人就被女人拎回了院里。
木疑赶紧跟人家说了声抱歉,追上来给了华映一个飞腿,不过华映躲得快,踢空了。
他带来的人脚程也都很快,没用一天的时间就查遍了城中的住户。
转眼已是第二日深夜,几人聚在绿漪的小宅子里,低头不语。
“我们今日查遍了城中所有宅户,这些是回报上来的地点。”华映掏出一张地图,图上标记了许多红点。
“竟有这么多。”梁弄皱眉。
“这个季节雨水丰沛,又连日高温,的确有些人家正是换种蛇灭门的时候。”孟丘面色凝重望向凝令。
凝令轻轻将地图接过看了一眼,放入袖中,“半个时辰足以。”
一直在旁边哭丧着脸的绿漪,突然哇的一声就哭了,转身跑了出去。
木疑呆愣在原地,低声问道:“什么意思?昨天我就觉得她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
孟丘与梁弄都未言语,凝令只是温柔的看了一眼木疑,没再讲话。
木疑见这几个人的神态,猜出来了大概,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屋内的气压一时间低到了冰点。
华映看这氛围实在微妙,起身扯了木疑一把,“我们许久未见了,出去喝杯酒吧!”
木疑身手敌不过华映,被他半推半踢的弄了出去。
“你对这些标记有几分把握?”孟丘抬眼问梁弄。
“华映手下的人眼力非凡,可确保万无一失。”梁弄道。
孟丘叹了一口气,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公子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凝令笑道,她面色雪白,此时映着灯光更是没有血色。
孟丘没有言语。
“此药可护你一刻肉身不毁。”梁弄从袖中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瓶,递给凝令。
孟丘愣了一下,“哪里来的这种药。”
“先帝留给我母亲的。”梁弄面色平静,顿了一下接着道:“可保人族一刻灵识离体不亡,对蛇族,应当也有效。”
“续魂丹?”孟丘瞪大了眼睛,“传闻先帝潜龙期间救的一位僧人曾助他开了龙脉,还赠与他神药,竟然是真的?”
梁弄皱眉道,“这,不曾听说。”
“如此重要之物,我不能收。”凝令俯首道。
“保险起见。”梁弄低声道。
“这是我……”凝令还要推辞。
“收下吧。”孟丘开口打断,声音有些冷。
凝令只好接过了药瓶,梁弄点点头,将杯中酒饮尽便起身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孟丘和凝令两人,从黄昏时候孟丘就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因为连日没有好好休息也有些干,像是一头懊恼的困兽。
凝令走近覆上他的手,满眼柔和的看着他的眼睛,“阿久,我不会有事的。”
孟丘抬头看着她,似是有很多话想说,到最后却只说出个“我”字,便没了言语。
“我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赎罪,我为的我自己,我不想困在种族和血脉中自苦。”凝令声音很轻,她握着孟丘的手,似是在安抚。“让我自己亲手结束这一切好吗?”
孟丘沉默了好久,最后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串紫色的玉珠一直戴在凝令的手上,孟丘知道凝霜始终是她的心结。
十几年来他们情同姐弟,事事相护,唯有这件事,他无能为力。
许是坐的太久了,孟丘站起来时有些摇晃,“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