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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橘子味阳光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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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发现死者就是在这张床上,我们接到报案后到场,人已经死了有两天了,房子里搜查了两遍,没有发现任何遗留的可疑指纹、脚印,就只有墙上的这几个字有价值。我们对比了死者生前的笔迹,不太像。目前排查了几个嫌疑人,也搜集了笔迹,暂时还没有比对上的。”
韩鹭站在一边安静听办案民警说大致的情况,从包里取出手套戴上,准备现场观察样本。
房子在老小区一楼,基本照不见阳光,终日阴沉,再加上是凶案现场,拉了警戒线,所有遗留的物品都标了序号,看起来更为阴森,光是在门口瞟一眼就有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墙体是老旧板材,不是水泥墙,很容易留下字迹,初步判断是用黑色油漆笔写的,内容是“云桥花园7”,民警说云桥花园是当地一个小区,离这里有十几公里远,至于那个数字7民警没有多透露指向,这对韩鹭他们比对样品也不重要,而且他们一向就是只做分内事,对于这种重大刑事案件的具体细节和进度,不会多问多打听。
带队的丁教授皱起眉说:“写字的笔有找到吗?”
“没有。”民警摇头,“之前鉴定过,就是普通油漆笔。”
丁教授点了下头,回头对韩鹭和其他人说:“先看看吧。”
那面墙和发现尸体的床是靠着的,他们要看只能从床上爬过去,这张床上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只余有霉斑的木质床板,民警帮他们垫了一层垫子,说:“床不能搬动,委屈你们了。”
他们忙说没事,脱了鞋从垫子上爬到墙边,仔细看着墙上那几个字。
丁教授指着几个关键位置示意他们看,轻声说着字形、笔画的特点,负责记录的是韩鹭的师妹,现在还在读研三,但已有打算留在司鉴中心,丁教授就和之前带着韩鹭一样,也都带着她跑现场,师妹这会儿已经熟练地在记录纸上刷刷记录要点。
“韩鹭,你有什么发现?”丁教授喜欢现场cue人,基本上每个人都能轮流被他cue一遍。
“笔触比较重,应该不是随手写的,是刻意留的。”韩鹭认真看着字迹,说,“笔迹明显特点比较少,这种油漆笔太粗,本身就容易隐蔽一些特征。初步观察下来,这个人写字应该不喜连笔,如果一个人习惯了写连笔,即使写得慢有意写端正,在一些小笔画上也会出现连笔的倾向,比如撇会勾一点,但这几个字笔画分得很开,收笔都很稳,没有连笔倾向。”
丁教授赞同地点点头,另一位同事主动说:“字形整体上偏扁短,笔画用力较均匀,但收尾似乎会有稍重的情况。”
韩鹭仔细看了下,收笔处确实偶尔会有一点重,丁教授沉思了会儿,说:“先这样吧,回去后对着复制件再仔细斟酌一下。”
他们和办案民警一起去了市局见鉴定科的人,交换意见,也是深入了解之前鉴定出的一些结论。
后续肯定还得再对照一次原始样本,因而韩鹭他们并不着急走,留在当地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沟通,他们自己早早联系了住宿,跟市局这边打了招呼就去宾馆了。
案发地是在远离市区的一个小县城,走高速到市区也得一个多小时,他们为了既方便和市局联系,又方便回现场看原始样本,选择住在市区和那个小县城中间的一个乡镇上。
乡镇也没有多好的宾馆,他们出差经费也有限,到了地方一看,也就是一座二层自建房,凑合着能住,两鬓斑白的丁教授都没说什么,他们也接受良好。
午饭他们都是在宾馆楼下小餐馆的包厢里一边讨论一边吃的,大家集思广益,把那几个字每个笔画都拆了又拆,看了又看,倒还真有了不少发现,回了房间又聚在一起,开始对照几份样本进行交叉比对。
几人一干就干到了深夜,草草吃了点东西都累得回房间倒头就睡,韩鹭睡前给陈野回了消息就累得睁不开眼了。
这两天太过潮湿,这个房间又背阴,被子摸上去潮潮的,还有股霉味,韩鹭睡了会儿觉得身上发痒,就嫌弃地把被子往下拉,而后次日一早醒来连打了十几个喷嚏,多半是感冒了。
她在附近药店买了点药吃,又和大家紧锣密鼓地开始新一轮比对,中间还和同事一起去了趟市局见鉴定科的人交换新意见。
同事看她脸色苍白,咳嗽声不停,忍不住说:“你回去吃了药赶紧休息吧。”
“没事。”韩鹭清了清嗓子,“是我自己的问题,昨晚没盖好被子,不能因为我的问题影响到大家的进度,回去后先开个会再讨论一下。”
同事习惯了她在工作上的拼劲,也没再劝。
回程的路上黑云压顶,狂风大作,高速公路两边的树被吹得左摇右晃,韩鹭看了眼手机,说:“台风在沿海登陆了。”
司机师傅也搭腔道:“送完你们我也赶紧回家了,据说这次台风很厉害啊。”
下车时,韩鹭和同事差点被风吹走,互相搀扶了一把才站稳了,旁边小餐馆立在外头的广告牌轰然倒地,又正好撞倒了一辆电瓶车,发出一阵巨响,她们吓得差点没喊出声,赶紧跑上楼去和其他人汇合,躲在房间里把门窗关紧才开始讨论。
晚上大风把宾馆的窗子吹得砰砰作响,韩鹭按照网上的教程用胶带把窗子封了一下,否则她感觉半夜这窗子就得吹没了。
她和陈野打了个电话,陈野听出她嗓音沙哑,说:“你怎么一出门就……吃药了没?”
“吃了吃了。”韩鹭闷声说,“我一年也就感冒一两回吧。”
但好像总特别不巧地发生在和陈野分开的时候。
陈野说:“你一感冒就发高烧,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现在外面这破天气上哪儿打车?不对,这情况出门都不安全。”韩鹭说,“而且这镇上就一卫生院,晚上值班医生估计也就给你配个药,去了有什么用?”
韩鹭每次生病总不爱上医院,以前上学的时候就要拖个一两天发现越来越严重了才被室友生拉硬拽带上医院,她说以前妈妈在医院住了很久,后来她腿摔断在医院也一个人待了很久,她讨厌医院。
陈野叹了口气,无奈又不知道怎么办,说:“那你先好好休息。”
“你在家吗?”韩鹭能听出陈野话里的担心意味,其实心情反而好了点,“那边风大吗?我们这边应该马上得下大雨了。”
陈野回:“J市也发布暴雨橙色预警和地质灾害预警了,我在部队,要全体待命。”
“辛苦了!”韩鹭说,“有时间你也休息会儿啊。我先睡了。”
话是这么说,但韩鹭这一夜没怎么睡好,挂了电话还没一小时窗外就已狂风暴雨,间或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传来,听得人心惊肉跳,窗子时不时还会发出摇晃声,后半夜她又身上滚烫,没有退烧药,硬撑了两小时,难受得睡不实,身心俱疲。
窗外阴霾一片,拉着窗帘都分不出白天黑夜,韩鹭昏沉醒来看了眼手机发现居然都要十一点了,群里一早同事@过她,看她半天没反应,就在群里说她病了应该在休息,之后就没人再找过她。
她起床时都是头晕眼花的,穿好衣服下床脚步虚浮地去敲隔壁的门。
师妹来开了门,房间里丁教授和大家在讨论,看到她都是一愣,师妹扶住她,说:“师姐,你还是去休息吧,你……脸都烧红了,身上也这么烫。”
“你眼睛都肿的!”同事赶紧过来搭了把手,惊道,“都这样了还不躺着?”
丁教授也过来说:“快去休息!我一会儿问问市局那边能不能帮忙叫辆车送你去医院。”
“不用麻烦!”韩鹭忙说,“我没什么事,再吃点药就行,这天气别麻烦人家了。”
这一天韩鹭都躺在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外面已经有树被台风吹得连根拔起,听说还有草皮都被吹掀翻开来,海滨一带更是已有地方受了灾。
韩鹭找不到跑腿带退烧药,只能硬扛着,吃也吃不下,内心恨不得把那晚嫌弃被子发霉太潮的自己暴打一顿。
嫌弃来嫌弃去,现在还不是抱着发霉发潮的被子瑟瑟发抖。
大雨连着下了一天一夜,韩鹭晚上才在陈野电话的哄劝下吃了点宾馆做的粥。
等她再醒过来是被同事敲门吵醒的,她头昏脑胀地去开门,同事慌张地说:“楼下进水了,现在这一片都停电,你还好不?”
韩鹭这才发现整幢楼都漆黑一片,她裹着毯子跟同事下楼看了眼,一楼果然已是水漫金山,目测水已到了小腿。
丁教授在楼梯口说:“乡镇排水系统不行,已经内涝了,这边地势低,要是雨再下,整片都得被淹了。”
幸而韩鹭昨晚手机充满了电,充电宝也还能用,她给陈野打了个电话,但无人接听,又去网上搜了下新闻,J市还好,只是下雨而已,但这座城市沿海地区已受灾严重,即使提前做了防台风预警,也抵不住这几十年难一遇的超强台风侵袭,沿海一带街道都已涨水到了腰部,低矮的房子更有直接被淹没的。
看到新闻上说武警部队已经出动救灾,韩鹭猜陈野他们也过来支援了,所以打不通电话,她扶着楼梯扶手说:“我们还是都待在二楼吧,看看水能不能退,要是水再涨会有救援人员来的。”
同事回房间赶忙先把重要的文件收进提前预备的防水袋里封好,看着窗外如同黄河水般的内涝,说:“我们这什么运气,出发前虽然知道会有台风,但谁能想到还真遇上超强台风登陆本地,被困宾馆,停水停电,韩鹭又发着烧。”
韩鹭有意活跃气氛,开玩笑说:“那一定是因为跟我在一起,我是出了名的倒霉,据不完全统计,我经历过小时候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腿、期末测验前一天肠胃炎发作、出去调研中暑晕倒、上体育课脑膜炎晕倒被叫救护车、曾经去找陈野他们选培办领导在人家办公室门口直接摔得给人跪下、大过年走在路上被欠高利贷的蛇精病抢包等一系列数不清的倒霉事,这回的倒霉都完全在我意料之中了,确实是我会遇上的事。”
同事一言难尽:“……你这生活确实精彩。”
“不过我感觉近年我的霉运退散了点,可能是跟陈野待久了,他运气好。”韩鹭笑着说,“他以前跟我出去玩,商店抽奖都能抽到大奖,而我永远是谢谢惠顾。他们班篮球赛都让他去抽签,他随便一抽就是绝世好签,躺着就能进决赛。最气人的是,以前上高中,有一次考试数学特别难,最后一道选择题我和他都没算出来,他蒙一个都能蒙对,最后高我5分。哎,真是好气哦。”
大家都被逗笑了,师妹说:“他可不是运气好嘛!你说当年你资助他是随手挑的,这运气好到没边了,又能被大美女资助,还连带着爱情都有了,他命里的运气应该都是你带给他的啊师姐!”
韩鹭能清醒着说话都有些勉强,但还是满足地笑道:“嗯,遇到他我也觉得很幸运,我们互相都给了对方很多好运。”
同事们把韩鹭重新赶回去休息,韩鹭确实没什么力气,窝在床上昏沉着过了大半天。
傍晚时水位都快要把整个一楼全部淹没,她的脑袋疼得厉害,恍惚间以为几年前的脑膜炎复发了,发烧太久,嗓子也快说不出话。
她靠在窗子上往下看了眼,街面上只能看见浑浊的水,一辆高大的军车逆着水流往前行,车身一半都被水淹没,但依然没有停下,应该是在给受灾严重的地方运送物资。
黑暗中只有手机的光亮着,她摸黑倒了杯水,没有电,只能喝凉水,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开始想陈野,好久没见了,要是陈野在她身边多好啊,陈野肯定早就想办法帮她去买药了,但她知道陈野现在或许在最危险的地方履行军人的职责,他们连打个电话都做不到。
她点开聊天框,给陈野发了条“注意安全,平安回来”的消息。
入夜,同事怕她一个人在里面烧晕过去都不知道,强行扶着她去隔壁房间,市局那边帮他们联系了救援队,但现在受灾群众太多了,可能一时半会也来不了,让他们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待。
她裹着潮湿的被子发抖,同事和师妹看她烧得都有点神智不清,心急如焚,幸而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在楼下听到了救援队的呼喊。
同事拉开窗子,狂风立马吹进来,师妹探出身子高喊道:“这里!这里有病人!能不能先把病人转移走!她发烧两天了!”
但楼下的楼梯已经走不了了,救援队把救生船停在他们楼下,让他们跳下来。
看他们有点不敢跳,救援人员安抚道:“没关系,我们在下面接着,这里距离不远。”
水位已经很高,二楼窗户离救生船确实也不算太远,大家让丁教授先下去,丁教授倒是毫不畏惧,当先就从窗台上往救生船方向跳过去,两个救援人员站在水里,两人在船上,安稳接住了丁教授,把人扶到船上。
大家又催韩鹭走,救援人员听见他们说韩鹭是病人,抬头透过矿灯的光见她确实一脸病容,嘱咐道:“小心一点。”
韩鹭在同事的帮助下爬上窗台,她全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不知道身上到底是发烫还是发冷,手脚也软绵绵的,她往下看了一眼,漆黑的水仿佛深不见底,她忽然眼前也阵阵发黑,而后脚底一空整个人直接从窗台上栽了下去。
身体砸入水中的感觉令她意识模糊起来,她好像听见很多人在喊她,她在水中下沉,口鼻被水灌入,闭上眼后连感知都在退化,有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死亡,如同十岁那年她从楼梯上摔下去。
突然身体一轻,她被人托离水面,丁教授和同事们一起扑过来,喊她:“韩鹭!韩鹭!别睡!”
救援人员给她做了专业的心肺按压,让她把口鼻里的水排出来,安慰大家:“没事没事,我们马上去医院。”
之后她就彻底丧失了意识,完全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几小时,还是好几天,等她有了点意识能听见外界的声音时,她能感知到自己在医院,鼻间是她十分厌恶却萦绕不散的消毒水味。
医院一如既往的忙碌,病房外护士们来回跑动,她想试着说话,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同事的声音,十分惊喜地说:“你可终于来了!韩鹭一直喊你名字,我们又联系不上你,早上听见韩鹭手机响了,看到是你打来我们真是松了口气。”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紧接着传来,韩鹭觉得外界声音总和她隔着一层膜,朦胧不清,那人此时的嗓音里带着疲惫的哑意,声音更显得不太真切:“对不起,我那边走不开,也看不了手机。”
“能理解能理解,这种时候你们最辛苦了。”同事跟他一起进来,“你快去看看韩鹭吧。不过别太担心,只是轻度肺炎,主要是发烧太久又落了水,医生说挂水消炎,多休息就能好。”
韩鹭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想睁开眼,却连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能动了动手指,下一瞬,她的手被握住,那只手的皮肤粗糙,却很温暖,如他们每一次相握时那样会轻轻地摩挲她的腕骨。
喘气似乎有点困难,她张嘴呼吸了两次,动着嘴唇发出细弱的声音,那人俯下身靠近她,耐心地问:“嗯?什么?”
韩鹭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像是找到了发声的位置,艰难说:“陈……野……”
陈野贴了下她的额头,低声回:“到。”
她笑了一下,心安地任自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