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曲》杰米

7、第七章 众人皆向声

　　众人皆向声音传来的方位看去，只见人群中两名亭亭玉立的女子，其中一个约摸十七八岁，身着白色衣衫，粉色罗裙，细细看来，用料是为上品，纱制衣面绣着金色的祥云纹，乃是京城最著名的绣庄云凌坊所出；梳着俏皮的长乐髻，眉间和鬓角均饰有花钿，王建诗云“腻如云母轻如粉,艳胜香黄薄胜蝉。点绿斜蒿新叶嫩,添红石竹晚花鲜。鸳鸯比翼人初贴,蛱蝶重飞样未传。沉复萧郎有情思,可怜春日镜台前。”便是说的此物。这女子神态并无半分矫揉，眼波流转间大方地回看众人，两丛蝴蝶眉微蹙，一点丹唇天宫巧，竟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另一个身量娇小，似与卓华差不多年纪，一身艳桃色的短装，头梳乌蛮髻，眉眼乖顺地跟在那白衣女子身后，看模样是个俊俏的小丫鬟。

　　白衣女子步履轻盈，径直走到卓华身边，低头看着她，娇笑道：“小姑娘，这些可是你家的瓷器？”

　　卓华被美人一问，脸上有些烧红，窘迫地拉扯着自己身上宽大的青布衫，用力点头道：“嗯，这些瓷器都是我家中窑场所烧，今次拿来县里卖，想多赚些银子养家糊口。”

　　那红衣绿裙的女人原本为白衣女子的气势所震，道她定是非富即贵，一直未敢有所反驳，此时听了卓华之言，又逮着了发威的机会，立时腰一叉，眉一横，指着卓华便粗声道：“小毛丫头，你要养家糊口，咱家就不用吃饭穿衣了？要咱家走也行，你把我这车货给包了圆儿！”说罢又放柔了语气对白衣女子道：“大小姐，您好生体谅下咱家的疾苦吧，您瞧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中间儿还有个小叔子尚未婚娶，昨儿摆了一天的货摊也没销出去几件，眼瞅着这地段儿人多热闹，才合计着今儿在这摆摊，这…您看，让咱家换个地儿也成，要不，这货您全拿下，带了回去慢慢耍？”

　　白衣女子闻言鼻中轻轻一哼，朱唇轻启：“你家的货有什么好耍的，若是要买，心亭倒是宁愿买下他们的！”说着玉手一伸指向卓越，笑得一脸娇媚。

　　卓越被她这么一指，只觉得似是迎面吹来一阵夹带着淡雅花香的凉风，心念不禁有些飘忽，又顿觉失礼，赶紧正正神色躬身作揖：“在下卓越，这些瓷器乃是家中所制，粗陋不堪，承蒙小姐厚爱，自不敢推辞，若是小姐当真喜爱，卓越日后定另制一批精品，赠与小姐。”

　　白衣女子嫣然一笑，并未接话，转身对小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会意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了一张银票递上前来，脆生生地对卓越说到：“我家小姐出一百两买下你们的东西，那，银票！哎，对了，看公子一表人才，只怕也是满腹诗书学富五车吧，如此，我家小姐有心邀公子晚时一同赏灯，作画吟诗，对月饮酌，公子可愿赏脸？”

　　“这…姑娘过奖了。”卓越听闻小丫鬟的盛赞，心下虽是高兴，也极其乐意与那美人结识，面子上却偏要犹豫一番，小丫鬟眼中看得通透，也不点破，嘻嘻一笑将银票塞进卓越手中，又转身向后招手喝道：“陈皮，刘金！来帮小姐把这车瓷器卸下来运走！”

　　人群中迅速闪出两名壮汉，利索地将牛车卸了下来，其中一个问向白衣女子道：“心亭小姐，这一车瓷器该如何处置？”

　　“小姐，要不咱们沿街再逛会，遇见合着眼缘的人物，便送他几只，实在送不掉，就拿回家里去，家中那些狗儿猫儿的食盆子早脏的不像个话了。”小丫鬟在边出主意道，笑嘻嘻地一脸伶俐相。白衣女子略一思索，便也点头同意了这话。

　　卓华一听他们竟打算如此对待这些瓷器，想也未想，立刻快步拦在了两名壮汉面前，看向那白衣女子，“小姐，卓华谢谢你为我们解围，但你若是不需要这些个瓷器，就不必买下，如此，一来免去给小姐增添这许多麻烦，二来...”

　　“华儿！不要多事。”卓越在旁见那女子的脸色有些不妥，赶忙上前拉住她。

　　“大哥...”卓华张口正欲欲解释，却被卓越厉声堵了回去：

　　“华儿！怎的如此不识抬举！难得承蒙小姐赏识，愿出一百两买下，你这些东西，不就是拿来卖的么？你倒是还想怎样？”

　　“大哥！瓷器...瓷器只卖给真正需要它的人，大哥，你从未在窑场作业，所以你不曾明白，这件件瓷器从制泥到装烧，倾注了工匠们多少的心血！你也不曾明白，我们看着这些瓷器被真正喜爱它、需要它的人买了回去，那种欣喜的心情，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儿长大成人一般，大哥，我们...”卓华的声音已然带了隐隐哭腔。

　　集市街头，一个瘦小的女娃娃倔强地挡在两个大汉跟前，胳膊被人死死拉扯住，眼里泛着泪花，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几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杨书、杨文他们也不知该劝谁好，场面一时间颇为尴尬。那白衣女子好整以暇地看了会热闹，掩嘴笑出了声：“妹子，你打扮似个男子，性格也是执拗得很呢，今儿个心亭若不依你，怕是也走不了了。”说罢轻声对丫鬟吩咐了几句，小丫鬟便让大汉放回了牛车，又对着卖布偶的张玉山那一行人不知嘀咕了些什么，随后跟着小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卓越见她们一行已渐走远，甚是懊恼，不禁捏紧了拳头。可这么一握拳，却发觉适才那小丫鬟给的一百两银票还撰在手中，当下心念一动，也顾不上埋怨卓华几句，匆匆与杨书他们道了声去归还银票，便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了，布偶张家也推着车另觅他地做买卖，卓华长长出了一口气，望着一车的瓷器出神。想不到第二天才伊始，竟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原来在县里做买卖，还需得与人抢地盘儿，原来地盘儿不是先到先得，而是可以用大嗓门子无理取闹来的，原来这里的人，一出手就这样阔绰，先是一只碗卖了五两，之后又是一车瓷器卖了一百两...一百两，这一车瓷器，恐怕怎么也卖不了一百两吧？大哥说的不错，伙计们千辛万苦做了这么些器物，又大老远地运来县里卖，不就是为了多赚些银子么，可是为何，自己却不忍将它们这般卖出呢？或许是在那瓷泥里，和了自己和工匠们烈日下挥洒的汗水，或许...想着，卓华的心里浮现出一双温柔的眼眸，于是她慢慢坚定起来，自己这么做，没错，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