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释鹿

9、第九章

　　回府的路上小柳一直缠着我给她讲宴会的事情，我说，你家小姐我被头上金山银山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啥也没看到。小柳一脸失望。我又说，不过我见到庄王了。小柳一听，又兴奋起来，一迭声问，真的？庄王怎么样？听说庄王是个有名的美男子，真的很美吗？比三少爷怎么样？……我奸笑，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你说怎么样。小柳一听泄气了，“小姐啊……”我叹气，唉，姑娘大了要思春阿……小柳你放心吧，庄王肯定没有你的那个年轻军官英俊潇洒……话没说完小柳大呼一声“小姐！”，一张小脸红成了个番茄。我嘿嘿直笑。

　　第二天过了晌午，我换上男装去茶楼。今天本来没有约定，可是我还是去了，我想那家伙八成也会去。
　　果然坐着等了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响起，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我看着他慢悠悠的走近，笑着说：“就知道你会来。”
　　他淡笑不答。
　　我站起身来说：“今天不喝茶了。走，骑马去。”说完带头下楼。
　　身后脚步顿了顿，跟了上来。
　　向驿馆租了马，我一翻而上，看看身后，那家伙轻踩脚蹬跨上马背，动作利落轻捷，气势十足。我笑了笑，一甩鞭子奔了出去。
　　跑了一气，两人都没说话，我能感觉到他和我一样，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郊外夏草正是蓬勃茂盛，绿油油的一片，我勒马慢了下来，缓步踱到一片平缓的小坡。我下马，在草上坐下，随马儿自己走去吃草。
　　楚玄锦牵着马慢慢走过来，站在我边上，开口道：“小心你的马跑了。”
　　我望着天，没看他，“跑就跑了吧，一匹马的钱我还赔得起。”
　　楚玄锦轻笑：“你只要牵着它就行，干嘛非得赔钱。”
　　我看着天道：“马儿想自由，就让它自由好了。”说着伸了个懒腰，枕着胳膊仰天躺下。
　　楚玄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竟松手放了缰绳，也躺下了。
　　我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夏季的天格外蓝，云很少，一两朵白白的，在天上静止不动。人说天下天下……天到底有多大……
　　我随意的开口：“你想要皇位？”
　　楚玄锦随意的回答：“是啊。”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静静并排躺着。
　　清风拂面，四下里悄无声息。
　　半晌他忽然语调轻蔑道：“你还是这个样子好一点。”
　　我笑起来，“你倒还是那个样子不欠打一点。”
　　他轻笑了声，闲闲道：“所以啊。”
　　我侧过头去看他。这家伙今天没带什么面具，本色上阵，凤眼微眯，嘴角轻勾，胳膊枕在脑袋下面。这么一个懒散的姿势，给他做起来却犹如猛虎伏卧，在慵懒中蓄力待发。
　　我回过头来，舒服道：“今天天气真好。”
　　他“嗯”了声，“是不错。”
　　我问：“为何会想要皇位？”
　　他静了一会儿道：“不为什么。”顿了顿，“你为何不想嫁给皇上？”
　　我道：“我什么时候不想嫁给皇上了？”
　　他一声轻哼。
　　我无奈，“因为…………不为什么。”我郁闷道。
　　“唉……为什么会这么麻烦……”
　　楚玄锦侧头看了看我，轻笑一声，“没有麻烦岂不是很无趣？”
　　我叹，“无趣才能轻松愉快。”
　　他低低笑起来。
　　我看着蓝天白云，问：“你说你总做那个样子不累吗？”
　　他笑了笑，脱口道：“你不也一样？”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愣了愣。
　　我转头怔怔看他，看到他也同样怔怔看着我。
　　原来如此……我一瞬间终于发觉到那种不知如何形容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同类，那是来自同类的熟悉感。就像一条蛇遇到另一条蛇，一头豹子遇到另一头豹子。蛇和豹都是独居生物，可是见到同类的时候他们却嗅得出来。
　　我失笑，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坐起来，定定看着他笑出声来，渐渐笑的两肩颤抖，不可抑制。
　　对面那家伙看着我，同样的一脸不可思议的笑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竟捂着肚子转过身去扶地。
　　我一边笑一边叹气，“哈哈哈……天哪！……不会吧……”抬手戳着对面那个花枝乱颤的家伙，“居然……哈哈哈……你……怎么可能……”
　　楚玄锦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扇过来打掉我手指头，笑得皱眉，“呵呵哈……你以为我想啊……”
　　我笑着去用力推他，他也一巴掌推过来，我被推得歪倒在地，顺势抬腿去踹，那家伙灵巧的一闪，长腿一勾，我的腿就被压制住动弹不得了。我一个仰卧起坐挥拳打去，他偏头一闪，我一拳挥空干脆合身扑上……就这样，我们居然在这蓝天下的草地上扭打起来。
　　打了半天，我终于累倒了，气喘吁吁仰在地上，笑：“不行了……我不行了……打不动了……”这家伙绝对练过，打起架来半点亏都吃不到。
　　楚玄锦笑着坐在边上，抬着头看天。
　　天高云淡，长风呼啸而过，吹起一片绿草翻腾。
　　半晌，他忽然轻声道：“你要不要一起来玩这个游戏。”语调轻忽缥缈。
　　我笑了笑，坐起身来看他。
　　他回过头来笑看我。
　　明媚的阳光下，他凤目轻轻眯着，嘴角的微笑闲适散漫，满不在乎——
　　——我笑起来——这目空一切的家伙。
　　我抬头看着无边无际的碧蓝天空，那么高远空阔，让人直想腾空飞去。
　　我说：“你要知道，我其实真的很怕麻烦。”
　　他笑了起来，回过头去看天。

　　回城的时候我郁闷的发现——两匹马果然都跑了。看来我这种狗屎运的人就不该赌什么运气充潇洒，赔钱倒无所谓，可是从这里走回去还不得走到半夜三更啊。
　　我苦笑的看他，他优雅的微笑，“别看我，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无语，“你一个王爷就没有个把暗卫什么的？”
　　他挑眉，“今天没带。”
　　我气结。
　　说归说，没办法还是得用两条腿走回去。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们的身影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我踢着块石子，问他：“你和左相之间……”
　　“怎么？”
　　我搜索合适词汇，“呃……联手了？”
　　他眯着眼睛目光锐利的看过来，“你如何得知？”
　　“别管我怎么知道，就说是不是吧。”
　　他低声笑了笑，未答。
　　我不可思议道：“他不知道你有心皇位？”
　　他淡笑道：“他当然知道。”
　　“那怎么……？”
　　他淡笑不变，“这说明他有把握最后得到的是他。”
　　我抬头皱眉看他，“为什么？”想了想，“因为成璃？”
　　他牵起嘴角斜睨着我，“还因为你。”
　　我踢着石子的脚一顿，接着一脚把那石子踢得老远，咬牙切齿道：“我不玩死这老家伙……”
　　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斜着眼睛看他，“你怎么就会知道我一定帮你？”
　　他似笑非笑道：“我不知道。”
　　我疑惑，“那你怎么还会……和左相……”
　　他笑了笑，“因为你三哥。”
　　我愣住，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他回过头笑着等我。
　　我反应过来追上去，“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答：“我虽然早就和他提过，不过他答应却是在今年四月。”
　　四月……那个我顶撞了左相夫人的四月，那个成璃开始神出鬼没的四月……
　　我喃喃自语：“难怪……”难怪他忽然那样豪情万丈，难怪他那么早就知道自己能出征……
　　我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楚玄锦，啧啧开口：“你说你到底有什么魅力居然让人家一对子女六亲不认弃明投暗转而和你狼狈为奸。”
　　楚玄锦转眸一笑，竟是邪魅无比，说：“我倒是奇怪左相大人到底做了什么让自己如此众叛亲离一口一个老家伙连声爹都不叫。”
　　我嘿嘿干笑。

　　到了城下已是月上中天，幸好此时城门还没关，也不用麻烦王爷大人滥用职权了。
　　街上漆黑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从这里回左相府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我暗自庆幸还好我有锻炼身体，不然走到这儿就已经累趴下了。
　　我冲楚玄锦摆摆手表示自己要回家了，刚要抬脚走人那家伙却拦住了我，接着抬手不知做了个什么手势。就听“嗖”“嗖”“嗖”，忽然不知打哪里冒出了三条人影，在楚玄锦面前单膝跪下。楚玄锦低声吩咐：“备马。”话音刚落，三条人影又“嗖嗖嗖”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我赞叹，“哎~~对了，这才像个王爷嘛~~”
　　那家伙斜了我一眼。
　　马是牵来了，只有一匹。我不满道：“这！这怎么办？你上还是我上？”
　　他也不满，“一起上。”
　　我说：“叫你说话不清楚！你说‘备两匹马’不就得了！”
　　他黑着脸看我。
　　我走过去刚要踩脚蹬，想了想又回头道：“你坐前面还是我坐前面？”
　　他脸黑得堪比夜色，二话不说一个大步迈上来身影一闪就坐在了马背上。
　　我怒：“你怎么能这样的？！耍赖！”
　　他得意的闲闲道：“上不上来？不上来走回去好了。”
　　我怨声载道絮絮叨叨的爬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他用两根手指扶了扶我腰，“架！”的一声，催马而去。
　　我僵硬到手脚都没地方放，不停地往前蹭，最后几乎整个身子趴在马脖子上。
　　他终于怒了，“干什么呢！”
　　我更怒，“我别扭！”
　　他吼：“你以为我不别扭！”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趴在马脖子上全身抖动。
　　好不容易熬到相府墙外，我趴着命令：“你先下去！”
　　他没动，我回头看他。他面如玄坛，瞪我一眼，翻身下了马。
　　我趴得四肢麻痹，哆哆嗦嗦滑下马背，站下地腿一软差点没摔过去。身后及时伸过来一只手扯了我腰带一把，我终于站稳了。
　　我回身对他摆摆手，“好了我到家了，你走吧。”
　　他黑着脸看着我，忽然阴恻恻笑道：“爬墙的时候小心啊四小姐。”
　　我汗毛竖了一背，也阴笑着回道：“骑马回府的时候小心啊庄王爷。”
　　两个人在漆黑的小巷中相对而立，同时“哼哼”的阴笑了声，他转身上马，我转身爬墙。
　　爬上墙头我一个憋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听到身后不远处马背上同时逸出一声轻笑。

　　溜进屋里的时候小柳已经睡下了，这孩子也终于习惯了我的“夜不归宿”了。我轻手轻脚的摸黑洗漱一番，钻上床——今天，真是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