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释鹿

8、第八章

　　时近八月，胶着了近半个月的战局终于有了进展——岷山南侧燕稚主力，被灭了。
　　清林将军青成璃在解了绵城之围后，留下两万驻守，自率其余五万多兵力，直奔岷山南侧燕稚右路主力而去，与原先在此追堵燕稚的清正将军赵俨会合。这五万兵力来的非常是时候。燕稚的右路十三万大军乃是主力，被拦截后奋力顽抗而不可进，欲退，身后却又出现了堵截的四万天朝兵。两下夹攻，本来几乎毫无悬念，然而燕稚军对准了身后相对薄弱的四万敌军作困兽斗——背水一战的力量是可怕的。眼看就要突围成功，清林将军却在此时赶到，居然还顺便带了一批新鲜血液。清林将军本人更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我军士气大振，清林将军，清正将军，和拦截那一路的主将——征西军统帅本人，两下夹击奋力作战。在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战斗后，燕稚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七天后，接到如此噩耗的燕稚军左路主帅终于决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投降了，派出使者请和。
　　我很无语，现在请和，早干什么去了？非要等到人死得差不多了才知道停下不打啊？不过那右路主帅的勇气也确实值得敬佩，居然如此血性宁死不降。就是不知道燕稚王听到自己十三万大军就这么人间蒸发了还会不会嘉奖这种勇气。
　　至此，持续两个来月的侵略和反侵略战争终于落下帷幕。燕稚二度遭受重创，燕稚王又得卧薪尝胆去了。我看这王也着实可怜，他这辈子的饮食内容就没别的了。当然我军也损失惨重，派出去的三十万大军——当然只是号称三十万拉——回来只剩下了二十万，不过比起燕稚来那可是好多了，而且经此一役又能太平好久了吧。
　　打了胜仗的队伍正在凯旋的路上，可是成璃却自请担当押送燕稚军出境的遣送官，得比其他人都晚半个月才能回来。
　　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脑筋秀逗了，没事情去做这种无用功。要知道皇帝这里丰厚的奖赏还在等着呢，而且两个月没见我还真有点怪想他的。

　　我坐在茶楼里托着脑袋，百无聊赖的一圈圈转着杯子。对面金帛一派轻松惬意的悠闲品着茶。
　　街上的人们脚步平和，吆喝叫卖声都透着股喜气，一派生机盎然——战争平息后的生活果然舒坦。
　　这时我瞥见金帛忽然慢慢的放下了茶杯——这家伙又要开口了吧。我心里暗乐，不知道这回又要拿谁来说事儿，手上提起茶壶慢悠悠的给两人加茶。
　　果然金帛磁性的声音响起来：“这回清林将军青成璃，首次出征就立下大功，也不知圣上会如何赏赐呢。”
　　这家伙自从那次知道我有哥哥在军中之后，就不断地用各个将军校尉来试探我。什么禄马校尉严锋林啦，什么轩骑校尉某某某啦……甚至还有靖远将军张之栋——我超级无语——他妹妹，他妹妹儿子都有我那么大了呀大哥！这些除了让我知道了原来这么些校尉将军都有妹妹以外实在没有其他作用了。
　　不过大哥啊，这么多次了你总算是说对了一个！不过我能让你就这么看出来吗？那当然是不能啊！
　　于是我手上动作流畅的给两人加上了茶，恍然大悟道：“原来清林将军也有妹妹啊！”
　　对面金帛的脸黑了黑，扯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转头去看窗外去了。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没架子了。
　　我嘿嘿的笑。我知道他其实也没打算真要套出什么来，只不过是把这当成了一个游戏，猜得乐此不疲——反正呆坐着也没什么事儿，解闷儿呗。
　　我说：“唉，别郁闷了，我给你唱首歌吧。”
　　金帛皱着眉回过脸来。
　　我清清嗓子，用手指头点着他开唱：“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别猜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明白~……”
　　歌声中金帛的脸眼瞅着一分分的黑下去。我适时打住，低头憋笑喝茶。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也是凯旋大军回到家的日子。虽然有一个大功臣还在遣送非法入境者回原籍的路上，但是庆功宴什么的毕竟不能因为一个人而耽误。
　　早五天就发下了通知——八月十五晚上，皇上在宫中摆宴。为凯旋而归的将士们接风洗尘，同时又在中秋这天共度佳节，庆祝此役大捷。真是三喜临门。
　　通知下发到左相府，皇上点了名要左相四女青成蝶去。
　　虽然这宴会本就是中秋佳节的团圆之夜，大臣包括大臣家眷都是要去的，不管点不点名我都跑不了。我托着腮帮子靠在桌边把玩手上帖子——皇上点这个名，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告诉左相——你的女儿我娶定了。

　　凯旋那天场面盛大，打了胜仗的将军们意气风发的坐在马背上接受百姓的欢呼，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灿灿耀人眼目。我带着小柳混在人群当中做了一把疯狂的追星少女，大声尖叫，同时抽出小柳的帕子一把抛给了走来马背上的一个年轻军官。那年轻军官接了帕子愣了一下——我想他大概以为有人向他丢什么暗器，接着竟转过头来对着这边笑了笑，长的也是眉目舒朗一表人才。我一早丢完帕子就已经钻在了小柳身后，再加上我一身男装，那军官阳光灿烂的一个笑容就这么投给了小柳。小柳脸嗵的一下就红了。人群静了一下，忽然爆发出更加激烈的欢呼声，无数的手帕香囊带着香风前呼后拥的纷纷飞向马上的将军们，当然被丢得最惨的就是眼前这位。将军们也是大阵仗里出来的人物，也没被这情景吓住，豪爽的笑着致意，脸上更加的意气风发。
　　军队行至内城楼前停下，城楼上皇帝率文武百官已经等在那里了。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肃穆庄严的气氛在空气里积聚。征西大将军下马步上城楼，在皇帝面前跪下，抱拳大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接着整个军队齐刷刷下跪，摇天撼地的呼声响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排山倒海，震慑人心。观景的百姓纷纷下跪，小柳也来拼命拉我跪下，我无奈，只好蹲了下来。小柳埋怨的看我，我装作不知道得伸脖子去看城楼——这么多人跪了一地，谁看得出来我蹲着。
　　城楼上皇帝亲赐了御酒，和放在托盘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总之应该是好东西。只听那征西大将军——张之栋激动的声音道：“谢吾皇万岁！”接着皇上上前把将军扶起，一旁礼官上前开始读篇歌功颂德的文章，最后礼乐声响起，皇帝官员伴着礼乐起驾回宫……仪式就这么完了。
　　观礼的百姓纷纷散去，我也和小柳一起往回走。
　　我的未婚夫——那个十五岁的小皇帝，他明黄色的身影我已经远远的看到两次了，怎么看都还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特别是跟那些人高马大的武将站在一起，就显得更加像个孩子。我真是难以想象我将要嫁给这么一个做我弟弟都嫌小的人，要知道我穿来以前都已经二十二了啊。

　　晚上就是庆功兼赏月宴，刚回到房里没多久就有大嫂带着一溜人过来了，个个手上捧着一托盘的东西。
　　我心中哀号，来了来了……
　　果然大嫂一进门就看着我笑道：“妹妹，今天晚上进宫赴宴，妹妹也得好生打扮一下才是。”
　　我无可奈何，只能笑着应：“嗯，麻烦嫂嫂了。”
　　大嫂温婉的笑着点点头，对着后头一挥手，立刻有婢女捧着一个红漆大盘子走上前来。大嫂从盘中拎起一件光华璀璨的深红色织锦宫装，对我笑道：“这件衣裳是娘特意让人新作的，妹妹换上一定好看。”说着把衣服递给了小柳。
　　我看着那件金丝银线的超豪华晚礼服吞口水，这……不用那么夸张吧……
　　再不愿也没办法，我换上衣服做到镜子前，乖乖认命的随人摆布。
　　上妆，挽发，插头饰发簪……我闭着眼睛让他们折腾。大嫂带来的显然都是些专业级别的美容美发师，动作熟练利索，终于——妆成了。
　　大嫂在身后看着自己作品，两眼发光满意的开口：“妹妹……真美……”
　　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头上满头珠翠——我说我脑袋怎么那么重呢……接着视线下拉——其实左相夫人真的是有眼光的，这件深红色的宫装长裙颜色虽艳丽却又庄重，袖口和领口镶着细细黑边，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云纹，乍一看看不出来，但是一动起来就闪闪发光；头上一个样式简单大气的髻，斜插两支金步摇，一圈链子编在发中，从头顶绕到额前垂下一枚小小的树叶形额饰。
　　我郁闷。你说反正我嫁皇上是嫁定了的，就算我是个丑八怪他也得娶我，搞成这样不是多此一举么……
　　大嫂看了我半天，转身从最后一个婢女手上的盘子里，取来一条细细长长的淡粉色披帛递给小柳，示意她给我披上。
　　小柳却是一脸被雷劈过的样子，只呆呆盯着我，接都没去接。我一看赶紧从大嫂手直接拿过来，自己围上了。
　　大嫂最后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一溜人托着空盘子又走了。
　　我伸手去拍小柳的脸，“哎！小柳小柳！醒醒!”
　　小柳回神，一脸呆滞，喃喃地说：“小姐……小姐真是……”
　　我一屁股坐进椅子，“真是什么真是！我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不仅是走不动路了，连一说话都能感觉到脸上化妆品的挤压。

　　日薄西山，入宫的时候到了。
　　我像个木偶一样僵硬的走去前堂听训。左相夫人端正威严的坐在堂上一板一眼的训话，无非就是些注重礼仪阿注重仪表仪态阿吃饭要小口说话要小声别丢了咱青家的脸啊什么什么的。训完出府登车，左相夫人，大嫂二嫂我，一共四辆。上车前，左相夫人忽然走过来，眼神复杂的看着我，既有点欣慰，又有点幽怨，半晌，叹了口气，走了。
　　我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嘴角抽搐，在小柳的搀扶下僵硬的爬上车。
　　马车进了宫门，我掀起帘子一角偷看。
　　真不愧是天朝上国。宽大的台阶，巍峨的殿堂，壮丽的楼台，参天的古木，到处都透着一股泱泱大国气度。车一拐进后花园，又是流觞曲水，亭台楼阁，精雕细作，匠心独具，一派富丽荣华景象。
　　府里带的下人是不能进宫的，小柳他们都被留在了宫外的一处院落。
　　马车停下，有太监来掀起门帘。我尽量动作优雅的钻出去，踩着脚蹬下了马车，一抬头，见左相和大哥二哥正等在车前。大哥看见我，笑着说：“蝶儿今天好漂亮！”说完去扶了大嫂。左相听了，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接着慈爱的笑笑，向左相夫人走过去。
　　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没有意志待价而沽任人宰割的货品。
　　我突然很不爽，活了这么大第一次产生了抠人眼珠子的冲动。我忽然很想把这身衣服和头上珠宝都给扯下来，然后有他妈多远丢他妈多远！可是我不能。
　　我竟在这一刻忽然觉得有点冷，在这世界里第一次感到了孤独。我忽然有点想念成璃。
　　如果他在这里……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醒，赶紧甩甩头，把软弱都甩去——错了！在这里应该感到悲愤无助的是青成蝶不是我杨弋。就算呆在青成蝶的身体里，我也不会让她的命运来把我困住。
　　心里骤然宁定下来，我抬起头笑了笑，大步跟上前面的左相。

　　显朝风气开放，宴会上并没有分什么男宾区女宾区，统一都在燕华殿设席——我暗暗点头：嗯嗯，很对啊，男女搭配，干活吃饭都不累嘛。
　　随着咱爹左相大人入席，宴上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四周宫娥环绕，花团锦簇，精美宫灯在廊下檐角挂着，照得整个场地灯火辉煌，和天上一轮圆月遥相呼应，还真有点太平盛世，繁华人间，月团圆人团圆的意思。
　　左相大人和列位官员寒暄打招呼，我低着头一声不响的跟在大嫂后面，努力做个背景中的路人甲，等到入了席位就缩脑袋安安静静呆着，只等着上菜开吃。
　　这边文武官员都到齐了，那边也终于响起了静鞭声，太监独特的高亢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席上的官员们霎时跪了满地，三呼万岁。这回我也只能跪下了。
　　“平身。”皇上的声音传来——这声音怎么听怎么是个处于变声期的正太——“今日中秋佳节，又是我朝将士大败燕稚凯旋的日子，可谓是双喜临门！今日只当是家宴，不必拘礼！”说完就听太监的声音又起：“入座！”
　　于是一地的人又呼啦啦起身坐下。
　　太监又喊：“开席！”
　　丝竹声响起，宴厅上终于又恢复了吵吵闹闹的人语声。
　　各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源源不断的呈上来，我牢牢盯着自己面前的几案埋头苦吃，眼睛都不往旁边瞟一下——笑话！我才不要和皇帝来什么眉目传情。
　　一边的大嫂显然被我的吃相吓到，想这妹妹怎么如此如狼似虎饿狼传说，搞得和几天没吃饭似的，忍不住小声提醒我：“妹妹，慢着点吃，别噎着……”
　　我略抬起头对她笑笑，眼角余光瞟到座上皇帝并没有看我这边。我汗，我自作多情了阿。好好好，既然他没特别注意我，那我也就能踏踏实实吃饭了。不过我还是尽量不抬头，降低存在感。
　　宴中有歌舞助兴，我只抬头瞅了一眼——皇家古典歌舞，确实漂亮——然后也就没多看了。倒不是我不想欣赏，只是为了欣赏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得不偿失。
　　月至中天，筵席也该散了。恭送完皇上，我又跟在左相屁股后头往外走。
　　行至殿门口，最前面的左相忽然停了下来，对着什么人打招呼。我奇怪，这左相简直可说是权倾朝野，入席时和那些官员打招呼都没停过步子，这回怎么停了？
　　正想着就听左相的声音招呼道：“庄王。”
　　我心里咚的一跳——居然是百闻未见的庄王。心跳不止，我没来由的忽然觉得有种心悬一线的紧张。
　　这时一个磁性悦耳的声音突的响起：“左相大人。”
　　我怔住，慢慢抬起头向声源看去。
　　左相对面，一个锦袍玉带的年轻男子，身形颀长挺拔，头上象征王爵的紫玉冠；面如冠玉，修眉凤目，挺鼻薄唇。
　　虽然这脸完全不一样，可是那熟悉感却没变，我知道那就是金帛。
　　大概感觉到我的注视，金帛——阿不对，是庄王楚玄锦——转头看过来。熟悉的清锐的目光，看到我的时候微不可查的闪了闪，旋即恢复如常。
　　我赞，好定力！
　　左相大人回头看到我这么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不满的皱了皱眉，马上又回过头去朗声笑道：“呵呵，这是小女青成蝶。”接着又对我说：“蝶儿，过来见过庄王。”
　　我脸上挂下黑线，没办法只好走过去，浑身不自在的行礼，“青成蝶见过庄王。”说完直接抬头直直看过去。
　　楚玄锦对我点了点头，温和道：“四小姐不必多礼。”脸上不动声色，我却是明显感到那家伙眼睛里笑意盎然。
　　我自己也很想笑，要不是周围还有这些人，我想我们早就戳着对方狂笑——“居然是你！！！”。
　　左相大人明显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道：“小女不知礼数，庄王莫怪。”
　　楚玄锦谦和地笑笑，“哪里。四小姐端庄大方，有何可怪。”
　　左相也朗声一笑，两人又寒暄开了。
　　我悄悄退到大嫂身后，挡掉我抽搐的嘴角。
　　我是猜到他是个官，但是没想到官居然这么大。亏我那时候还担心他折子递上去有没有人看。庄王用得着递折子？笑话！军队都是庄王家的！
　　寒暄一通终于结束了，我跟在左相后头往马车停放的地方走去。
　　路过楚玄锦身边的时候，我歪抬起头斜着眼睛对他呲牙一笑，那家伙看到，脸上的假笑“噗”的一声破裂，我满意的笑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