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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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驿馆赔马钱，驿馆的人却说已经有人来赔过了，于是我收了钱袋返身回家。从现在开始自然不用再去什么茶楼了，走在街上的时候倒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以后要见面的话恐怕得用上什么隐秘的手段了，毕竟作为左相的女儿是不能和庄王有任何交集的，而明面上左相和庄王也是一对死对头才是。
生活忽然有点单调乏味，我开始很少出府，大多数时候关起门来读书学琴，倒真是做起了大家闺秀。其实这里面也有一点心理上的原因，归结起来也许可以向做贼心虚靠拢。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是混进敌人队伍的007，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随时被发现揪出来咔嚓掉。这时我由衷的佩服那些卧底间谍的心理素质——这谍报工作者真不是谁都能做的。
不过这种心虚的感觉只持续了一两天，因为我自己也知道这实在没必要，毕竟谁会知道，甚至谁会想到，左相的女儿会抛弃自己的亲生父亲却转投一个从未谋面素昧平生的庄王？这种不管在感情上还是逻辑上都解释不通的事情恐怕连信都没人信。而且左相，我想，也是相当放心青成蝶的吧，毕竟这女儿他养了17年，从小到大，她是个怎样的人他怎么会不清楚？只是他是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所清楚了解的那个女儿，已经变成完完全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了。
只是我仍旧开始小心谨慎，既然从现在开始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依然还是原来的那个柔顺乖巧的青成蝶，那么像从前顶撞左相夫人的那种事就再也不能发生。我叹气，有所欲求的感觉真的不好。从前我是一个局外人，可以磕着瓜子跷着二郎腿看局里的人如何争斗做秀，可是从现在开始我自己便身在局中了。
不过身在局中又如何？就像楚玄锦说的——这也只不过是个游戏。
我笑了笑，又对着琴研究起来。琴这种东西我还是蛮有兴趣的，怎么着咱也算个音乐爱好者，从前在高中大学里也是学过一段时间的吉他的。可惜我这人三分钟热度，这种既要费脑子又要费体力的累活坚持不了多久就被我抛弃了。现在有个古琴，我又有了兴趣学一学。既是为了打发时间，同时也因为像青成蝶这么个大家闺秀要是不能来上两曲那岂不是得露馅儿，以后要是皇帝说，爱妃啊，来给朕弹首曲子听听，然后我一摊手说不会……人家也得信啊。
可惜琴谱这种东西在我看来简直有如鬼画符，密密麻麻歪歪曲曲光怪陆离，要不是封皮上有“琴谱”俩字儿我都能给它拿倒咯。可是看不懂也没奈何，又不能去问人，不过还好，成璃快要回来了。
唉，成璃……快三个月没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成璃回来那天的午后下了场歇斯底里的雷雨，到傍晚的时候停了，停也停得干脆利落，雨云退得一丝也无，只留下一片被水洗过的净蓝天空。
府里的下人来报告说三少爷回来了的时候，我正捧着琴谱发呆，听到这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又继续出神。小柳刚想上前来提醒我，我“腾”的一下忽然跳起来把她吓了个半死，我问她：“我三哥回来啦？！”小柳呆滞的点了点头。我一迈步就要冲出去，忽然又停下，转身冲回房，嘴里喊小柳：“快快！我换身衣服！”
换好女装带着小柳走到相府门口的时候，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都已经到了，带着小厮丫鬟满满当当站了一地，只差没有人手一只塑料花列着队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成璃正从马上下来，刚一落地，两旁下人齐齐行礼道：“恭迎三少爷回府！”同时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
我呆，这这这……什么时候居然有这架势拉……
成璃一下马就被围住，皱了皱眉，一边应付着几位的嘘寒问暖，一边越过人群四处扫视，看到我，笑了起来，接着转过头继续他的外交程序。
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这场景让我想起电视新闻里的国家领导视察某处厂房，与厂方负责人握手，亲切交谈并友好慰问工人们的生活工作学习以及这啥那啥情况……
我正在思考我要不要去哪里找个相机闪它几次闪光灯给制造点气氛，那边的“亲切交谈友好慰问”却已经结束了，一帮子人又簇拥着成璃往前厅走去。
小柳愣愣的问我：“小姐，我们……？”
我哭笑不得，“我们什么？跟上！”
前厅里左相和左相夫人正在堂上等着，左相见到成璃，很高兴的样子，点头抚须，“璃儿回来了。好样的！没让爹失望！”笑了笑，“走！今天晚上特意让厨子做了你爱吃的菜！一家人聚一聚，好好喝一杯！”说完搭着成璃带头走了出去。
左相夫人跟在后面，什么话也没说，看成璃的眼光复杂莫名，阴晴不定。
这次家宴一扫上次的诡异气氛，显得热烈祥和喜气洋洋。
左相和两个儿子不停谈天，时不时大笑一声，举杯痛饮；大嫂二嫂殷勤布着菜，又不时逗左相夫人开心。当然重点还是在成璃身上。
大哥二哥不时敬酒，拍着成璃肩说：“三弟真是好样的！不愧是我们青家男儿！来！大哥（二哥）敬你一杯！”，或者两位嫂嫂也会温柔的笑着说：“三叔这次回来都瘦了，军中生活艰苦哪比得上家里。来来来，多吃点。”……
我被这幅父慈子孝兄弟友爱兼家庭和睦图给惊得下巴都掉在地上，只好埋头安静吃饭，不然真怕给他们看到我这张抽搐犹如羊癫风的面皮。好在青成蝶素来娇弱柔顺，这样表现也不奇怪。
我悄悄抬头去看成璃。他被左相拉着坐在身边，脸上一脸外交式的笑容，清澈的杏仁眼里却满是不耐和嘲讽。
我暗叹，这家伙向来就不怎么会做戏。不过也许让他真正的去欺骗他们他做不到吧，就算有再怎么伤痛的过往，这些人也毕竟和他做了二十年的家人。
左相如此殷勤对待的只是他手中的兵权，而不是他这个儿子。这一点他和我同样清楚。
这场热闹的家宴在我看来甚至比上次那场还要诡异。那次诡异的只是气氛，这次却是脸上的笑，夹菜进碗里的那只手，还有这一切表面下丑恶肮脏的本来目的。
成璃会怎么想？在他看着自己的家人这样欺骗自己的时候。
我奇怪自己今天怎么这样多愁善感起来。如果我不知道庄王的事情，也许我不会这么为他心疼，我就会只是偷偷笑，笑他不得不作为这场秀的焦点坐在那里。可是如今我知道了庄王和他的约定，他眼里的嘲讽就忽然变得深奥，变得不再简单，变得意义复杂起来。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顽劣的讽刺，在我看来它更像一层遮盖，遮盖了底下更多更伤痛的东西。
成璃，我叹息，唉……成璃……
这对我来说只是个游戏，对你呢？……
这顿饭并没有吃到很晚，因为左相体贴的表示儿子旅途劳累，应该早点休息。而且明天一早还要上殿接受皇上的封赏呢。
我从席上退下，站在小径的树影后等着成璃。
他还被左相拉着在说些什么。灯火下他衣摆上还带着尘土，挺拔的身体看起来比以前更显修长——他确实是瘦了。
左相的话终于说完了，成璃转身离开。转身的霎那我看到他嘴角嘲讽的一笑。他抬起头搜寻着什么，我从树影后走出来。他看到我，笑着走过来。
我有点伤感，抬头对他笑：“三哥，你真的瘦了，我还以为大嫂说笑呢。”
成璃不笑了，蹙眉疑惑的看我，“你怎么了？”
我就着月光细细看他的脸。那鬓角上还带着风尘，三个月的军旅生活，他黑了一些，轮廓却更加坚毅，两道剑眉犹如出鞘宝剑，隐隐泛着凛然肃杀之气。这站在面前的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个将军——我在心里对自己失笑——又不是一株娇弱不禁风雨的海棠。
我由衷的笑起来，“没什么。三哥，你成大英雄了！”
他得意，迈步往回走，“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
我跟上他，看着他得意样子笑道：“是是是，没丢脸。何止没丢脸，你简直太牛了！”
他愣，“牛？”
我哈哈大笑：“就是你简直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力拔山兮气盖世到全世界的女人要是不喜欢你那就是瞎了眼的意思！”
他大笑起来，声音爽朗，带着一股豪放之气。
我兴致勃勃道：“三哥，你怎么打仗的？说来我听听。”
他笑：“怎么打仗？就这么打呗。”
我白他一眼，又问：“你没受伤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笑起来，“打仗怎么可能不受伤？”
我一惊，赶紧问他：“不是吧！你受伤了？伤哪里了？我看看！”说着就去扯他衣服。
他被我吓了一跳，攥着衣襟一步退出去老远，“喂喂喂！你干嘛？！”
我狞笑道：“不让看也行，告诉我受什么伤，伤哪里了！”
他支支吾吾，“也…也…没……伤哪里阿……”
我恶狠狠瞪着他，“你要是有什么严重的伤以后不用去打仗了不要说你是我哥！太丢脸！”
他愣了愣，笑起来，笑容柔和明亮，好象温暖阳光下的一泓清泉，他对我招招手，柔声道：“过来。”
我缩了缩，抖抖满身鸡皮疙瘩，“咦~~干嘛？！”
他一个大步跨上来，一伸手，把我抱在怀里。
我僵住，却听到头顶上成璃放松的轻叹了一声，带点疲惫的声音低低说到：“总算到家了……”
我忽然一阵心疼，心里软软的，伸出手去轻轻环住他，拍着他的背。下一秒猛地一把挣开他。
他错愕。
我捏着鼻子皱眉看他，“三哥~你到底多久没洗澡了？！”
他怒，“我这不赶路嘛！！”
我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推他，“快快快！快回去洗澡去！”
他被我推着往前走去，回头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一路把他推进他的院子，我站在门口说：“好好洗，洗干净点。别明天上殿把皇上给熏趴下了。”
他狠瞪我。我大笑。
我说：“我回去了，你睡个好觉。”
他微笑的点点头，“嗯。”
我微笑，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暗自想，我是不是应该去见一见楚玄锦了。
第二天殿上封赏，进封清林将军为靖林将军，正二品，据说皇上殿前赐御酒，甚至还留下成璃赐了午膳。这陪皇上吃饭应该算是个莫大的殊荣，可是在我看来却是一件极其胃疼的事。原本要和一个陌生人吃饭这就已经不怎么自然，更何况那陌生人还是自己的上司。不过想想同样的道理，皇上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这再次让我肯定做皇上真的是一件苦差事。
当然除了这些虚名，皇上也着实是赏了不少好东西的。那十几个二人扛的大箱子抬进府里来的时候我直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没想到箱子过后还跟了一匹马外加十来个美婢。至此我眼珠子彻底脱了框，掉在地上拾都拾不起来——好么，绫罗绸缎，玉器珍玩，金银财宝，名剑精铠，宝马美人——齐活了。看来皇上为了笼络这新晋的大将军还真是下了血本的。
然而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东西，在这些东西之外，皇上竟还赐了一块风水宝地，不日就要动工，建靖林大将军的宅邸。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成璃，“啧啧啧啧啧啧……天啊……”给一个只有正二品的臣子赐宅邸，这确实是有点越级的嫌疑。要知道张之栋回来的时候，皇上虽然将他从从二品的靖远将军进封成了从一品的神威将军，也赏了一堆东西，可是却没有赏地阿。一般只有从一品以上的臣子才会得到皇上的赐宅，要不然京城才多大块地方，这也赐那也赐早赐完了。不过张之栋自己已经有宅子了，成璃却没有，可是不管怎么样，这还是充分显示出了皇恩的浩大隆重。
可是成璃却好象不怎么高兴的样子，歪在椅子里一脸若有所思，“啧什么啧，有什么好啧的。”
我奇怪，“三哥你怎么不高兴啊？这可是房子！是好东西啊！”要是我有这么个机会能名正言顺的脱离左相脱离左相府，我早跳起来了！
成璃没看我，心不在焉道：“不想搬呗，舍不得你呗，我不还得在这儿帮你学琴嘛。”
我从鼻子里“切！”了声，“借口！”
成璃没理我。
我看着他样子倒真奇怪了，难道这赐宅子还有什么讲究不成？难道这皇上越级赐宅子还有什么特殊含义不成？！……想不出来想不出来，打死我也想不出来了！
为这大喜事府里又摆了次宴，到晚上整个左相府张灯结彩，各路官员鱼贯而入恭贺大喜。
我呆在自己屋子里，正想着什么时候也要请成璃喝次酒，给他好好庆祝一下，没想到这正主儿居然从宴席上溜出来了。
我呆呆看着那个得意洋洋站在我屋子里的人，不可置信道：“你没搞错吧！？你是主角唉！”主角都闪不见了，这宴会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了？
成璃不屑道：“主角是我？左相才对吧。”
我点头，倒也是。
“你怎么溜出来的？”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那家伙一副得意样子，“靖林将军戎马三个多月，疲乏劳顿，刚回来，不得好好休息一下？”
我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上能九天揽月下能海底捉鳖的家伙，彻底无语了。
他兴致勃勃道：“别愣着了！走！请你聚月楼吃好的去！”
我大张着嘴一幅呆样——聚月楼，那可是京城第一大酒楼，这家伙如今得了赏赐真是财大气粗了。
成璃没管我仍旧处于呆滞状态，一把夹了我像夹一截桩子，“嗖嗖”几步跃了出去越过了墙头。
到了聚月楼门口，他把我竖过来往地上一戳，我沾了地气摇摇脑袋终于回神了。抬头看看，聚月楼的招牌上，金色的三个大字在灯火下反射着光辉。这仨字儿据说还是前前朝的名相亲自给提的呢。
成璃带头走进去，我跟在他屁股后头。这聚月楼以豪华高雅著称，走的是相对大众化的大俗大雅路线，装修不是特别华丽但是很大气，大气的同时又不让人感觉冷冰冰显得很有人情味儿。
恩，不错不错。
成璃要了间包间，走进去坐下。店小二在后头跟进来，点头哈腰的请点菜。成璃翻了翻菜谱，干脆利落的报了一大串菜名，店小二高兴得像遇到了财神爷，眉开眼笑下去了。
我张着嘴巴呆若木鸡的看着。
成璃回过头来，看到我傻样子，忍不住皱了眉头问：“怎么了你？”
我说：“我只是在看贫下中农如何变成了暴发户。”
他奇怪：“什么东西？”
我赶紧摇头，“没没没什么。”
不一会儿菜和酒端上来了，又是盘又是碗，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我一看，菜色精美，样式独特，闻着香味浓郁，真是让人馋涎欲滴。
成璃给两个杯子倒上酒，举杯笑道：“敬你三哥我凯旋而归。”
这人真是好意思，我说：“是啊，敬你come back in one piece！”
他愣：“什么意思？”
我翻译：“就是敬你一整块儿的回来了。”
他哈哈大笑。
我端着杯子叹气，又说：“还得敬你从此终于过上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
他又愣，皱眉看我：“你怎么新鲜词那么多？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你以后不得上朝阿？上朝就是上班，以后再也没得逍遥咯~~”
他皱眉想了想，说：“我倒是没想到这个。”
我呆，无语道：“你不是吧你！”
他笑起来，“上班就上班，无所谓！不说这个烦人的事情，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我阴笑：“今天谁醉还不知道呢。你妹子我可是在家里练了多时了，就等这一天！”
他眯起眼睛笑道：“是吗？那可真是要好好检视一下啊~~”
说完两人端着酒杯各自嘿嘿奸笑，接着一仰脖子干了杯。
事实证明我真是说了大话。这天晚上疯笑疯闹酒到杯干又是以我先醉得一塌糊涂为结果。不过我酒量还确实长进了不少，因为我醉得开始发酒疯的时候成璃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一路上我东倒西歪，差点摔到沟里去，成璃没办法，只好背起我走。
我趴在他背上指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啊！！！……”然后问他：“后面什么词儿来着？”
他遭受着我的压迫还得遭受路上人看疯子的眼光，居然还挺高兴，哈哈大笑的吼：“不知道！！难听死啦！！闭嘴！！！”
我狂笑。
我歪着头闭上眼睛靠在成璃的颈背上，只觉得这样子真的很温暖，不由更紧地搂着他脖子。结果成璃变调的声音传来，“咳咳……喂……你要掐死我啊……”
我噗一声大笑出来。
笑了一路，终于在到相府墙下的时候，我彻底不省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