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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相府花园中枝头的新绿渐渐的变浓厚起来,春花一朵朵凋谢,夏天终于要来了。
      我在房里靠着书桌捧着本书读着,桌上摆着些点心和时鲜水果,外加清茶一杯。小柳坐在边上椅子里埋头专心致志做着什么绣品。这孩子这么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终于渐渐放开了自己,不仅不再局促,有时还相当的“没大没小”。她不是个手巧的女红专家,这会儿也不知道在绣些个啥。我抬头看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笑笑继续看我的书。
      青成蝶原来的那些“女诫”“女训”什么的早都不知被我塞去了哪里。反正她娘也已经不再来查我功课了,它们连留着装样子的作用都没有了。书架上一概换成了从成璃那里要来的历史书。
      记得那时候我跑去找成璃要书。
      成璃的院子和我这里离得不远,同处于相府比较偏僻的角落。我推开院门踏进去,里面静悄悄的,院里植被不怎么茂盛,在这种色彩缤纷的季节却连一朵花也没有,只几株挺拔的梧桐香樟,枝干遒劲,直挺挺立着,整个院子都带着香樟树隐隐的凛冽香气,显得异常阔朗。
      成璃的屋子正对着院子,房门关着,我走过去敲敲门,喊他,“成璃?”
      顿了顿,屋里响起他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三进的敞厦,最左边一间小室,贴墙立着几排书架,看来是书房,右手边里间是卧房。中间这间最宽敞,正对着房门一张宽大的漆黑梨花木案,案上一座大笔筒插着数只毛笔,边上一方朴拙的端砚,随意散着几本书。房间里除了书案扶手椅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摆设,博古架上空空如也,只墙上挂了一把剑,一张琴。
      成璃正坐在案后,斜靠着椅背,两条腿交叠架在桌上,手里拿了本书。
      我赞叹着走上前去,一边打量屋子一边啧啧称赞:“真看不出来你还有点侠气啊!”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抬头看墙上古琴,“你居然会弹琴?!”
      他从书里抬头白了我一眼,“那是我娘的。”
      “唔~”我点点头,“就是说嘛,你这样的怎么可能会弹琴。”
      他又抬头白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自己跑去左边书房找书。
      房间挺小的,四周皆围书架,当中地上摆一条矮几,几前一席。
      我站在架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巡视。要说这身体唯一的好处,就是我以前那五百度的近视眼终于不药而愈了。
      繁体字看着相当的累,还好这段时间以来已经习惯。我小声念着书名——
      “齐子兵要”
      “天兵略”
      “列国兵事记”
      “荀息军诫”
      ……
      我停下,满头大汗的仰起脑袋,看看这满满当当几架子的全套兵书——
      “成璃啊……”
      “嗯?”
      “你还是带我去咱家藏书阁吧……”

      如今只是初夏,天还没有开始热。以前我最怕的季节就是夏季,因为冬天再冷,多穿件衣服也就是了,可夏天炎热,就算把衣服脱完了你也总不能扒皮吧。幸好青成蝶娇娇弱弱的身体看起来相当耐热,这让我的对于此处没有空调的恐惧感又少了一分。
      我四仰八叉倒在椅子里看书,头发拿布巾扎了个长长的马尾,身上套了件男装——女装太繁杂,不到必要时候我一般不穿。小柳对我这副样子早已经见怪不怪,一开始还会惊恐的扯我衣服,连连规劝,到后来索性视而不见,对他家小姐破罐子破摔。
      我脑袋扎在书里,不时抓块糕点小口咬着。正享受着这悠闲的午后时光,忽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小柳从座位上惊跳起来,抓了手边丝袍就往我身上兜头盖过来。我一块糕点全噎在喉咙里,呛得直咳嗽,七手八脚扯下丝袍露出脑袋——来人是成璃。
      小柳在边上连连抚着胸口,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一把丢了袍子端起茶杯一阵猛灌,终于把气给顺过来了。
      那罪魁祸首显然一点不内疚,毫无负罪感的站在门边哈哈大笑。
      我皱着眉头瞪,“今天心情很好啊?进门要敲门知不知道啊?”
      他完全装作没听见,走过来抓起书瞧了瞧又放下,“这么大好天气闷在房里有什么意思?走!带你骑马去!”说完不由分说扯了我袖子就往外走。
      小柳在身后唤我:“小姐……”
      我奋力伸出手臂想做个被恶霸强抢的民女,哀叫:“小柳阿~~~~”,被成璃一记白眼瞪了回去。
      在驿馆要了马,我们两人两骑并驾齐驱向城外奔去。
      郊外的草也长得高了,清风一过,绿油油的翻着浪花。真是天苍苍,野茫茫。
      成璃朗声一笑,忽然一甩马鞭向前飞驰而去。
      我诧异的看着他背影,这人今天怎么这么亢奋啊?不及多想,也催马去追他。
      清风迎面吹来,两边景物急速倒退,绿色海浪在远处起起伏伏。远山,蓝天,艳阳。我觉得自己像是列子在御风而行,不由心旷神怡。我狠抽一鞭子,马儿嘶鸣一声,奋力扬蹄追上了前面一人一骑。
      成璃侧头笑看过来,我冲他扬了扬手里鞭子,大笑出声,接着又一鞭子抽下去,倏地超过了他。
      成璃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只听他“架!”的一声,又从后面渐渐追上来了。
      笑声中你追我赶,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太阳就要下山。我们停在一座小山丘顶上,再也跑不动了。
      成璃坐在马背上,一身青兰色窄袖骑装和头上青玉冠,衬得他身体更加颀长挺拔,神采不凡。
      他眼里带笑,抬起手来用马鞭指着远处天际说,“你看!”
      我顺着他手看去。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轮巨大的红日正缓缓降下。仿如一个巨大的火球,外围跳跃燃烧着炽烈的火焰,仿佛将四周的天际云层,甚至一望无际的大地都点着了,全部烧成了一把烈焰般的火红色。
      我静静看着这壮烈景象,心里起伏澎湃,只想就此投身到那团火焰中去,一同燃尽。
      夕阳渐渐隐没,我转头去看成璃。
      他的眼睛在夕照下晢晢生辉,脸上一抹傲然的笑,他遥望着地平线轻轻开口,缓缓一字字道:“人生在世,当如是。”
      我怔怔看着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即将腾空而去的雄鹰。

      几天后,朝堂上传来消息,西北关外,燕稚十万大军犯境,连破两城,已到了夹门关外了。
      燕稚是西北方游牧民族,常年居住于关外苦寒之地,不事耕种。每到秋冬两季草场衰退,生计困难,便会不时有犯境举动,侵入关来抢掠人畜粮食,掠夺之后再退回关外。因为往年中原显朝强盛,虽然像这样的小动作不断,倒是也没有出现过什么严重侵犯国土的事件发生,即便有,也被当时的西北军打得落花流水,且自那一役之后遭受重创,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在没有犯境的行为了。然而到了显銮帝,一个昏君搞的国家朝□□败,国库空虚,军队疲软无力。而这时的燕稚却在燕稚王鄂伦氏的带领下,卧薪尝胆,统一了大大小小各个部族,逐渐的强大起来。也亏得显銮帝运气好,在位近二十年来,燕稚忙于休养生息,统一力量,无暇南顾。可等到了显銮帝他儿子秦摄这儿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十万大军,明显不是为了抢抢粮畜这么简单,这是看中原幼帝新登,青黄不接,准备来趁人之虚了。
      对于这件事,朝堂上意见空前的一致,许是对于我堂堂天朝上国赫赫国威,居然被一个小小蛮夷冒犯大为不满,这让庙堂上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地有了男人的尊严被折损的愤怒感,直接导致了对燕稚阶级仇民族恨的空前高涨。
      战,是肯定的。
      问题是派谁去战。
      上次领军出征大败燕稚而归的是老庄王楚万风,也是由此军功才官至右相,可是这次难道要让小庄王领军再去?别说左相大人不乐意了,就是皇帝也不放心啊。军中将领多是老庄王旧部,皇帝怎么敢把兵符交给这么一个整天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位子的人手里?到时候灭了燕稚大军,一回头直接再来灭自个儿?
      于是关于将军人选的问题让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党争阿党争,唉……
      这些消息我都是从大嫂二嫂那里打听到的。成璃这几天行踪不定,甚少在府里出现,一出现也是往大哥和左相的书房里钻。我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可是我却能猜出个大概。
      这几天和金帛没有约定,我没有出府,日日在成璃房门前守着,总算给我等到了他。
      他一身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看到我愣了愣,随即大步迈上来,“你怎么来了?”
      我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拔着手边的草,歪抬起脑袋看他。
      他低着头,挺拔的身影在阳光下稳稳的站着,从这角度看去越显高大。几天不见,他身上居然多了一股隐隐的肃然霸气。
      我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皱起眉头看着他,摇着头装模作样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推门走进房间里去。
      成璃跟进来。
      我走到椅子前坐下,伸手指指旁边那张,“过来,坐。”
      成璃像看个疯子一样的看着我,走过来坐下。
      我扭过身去,两手托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上战场啦?”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点点头,“是。”
      我摇着头叹口气,“唉……你做将军?”
      他微笑道:“将军应该是西北军统帅张之栋,我只是副将。”
      我又叹气,“唉……庄王他会同意?”
      他笑,“庄王……”顿了顿,“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歪着脑袋继续叹气,“唉……”
      他终于受不了,“你这么老唉声叹气的什么意思?”
      我缓缓摇脑袋,“唉……男大不中留——翅膀硬了要飞咯……”
      他低低笑起来。
      我抬起头微笑的深深看他,认真的一字一顿道:“加油!”
      他疑惑,“加油?”
      ……呃……我看着他一脸问号的样子,郁闷——好气氛全没了。我咬牙有气无力地说:“就是让你努力争取好好打仗做个成功好将军别给妹子我丢脸的意思。”
      他怔了怔,缓缓笑起来,清亮的杏仁眼暖暖的。他忽然倾身伸过手来——手在空中停了停——轻轻落在我头顶。他声音很轻却很重,一字字道:“嗯。我会的。”
      我微笑。

      一天以后朝堂上的争吵果然平息下来,同时皇上下诏,进清平将军张之栋为靖远将军,从二品,领征西军,任征西将军;封左相青正勋之子青成璃为车骑校尉,从四品,任征西军副将……
      据说当时被认为应该郁闷加三级的庄王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沮丧,意态平和从容,倒让其他官员吓了一跳,更加坐实了庄王果然性格诡异作风诡谲深不可测不可理喻云云云云……
      不过那些官员也都知道,这车骑校尉的征西军副将之职其实不过摆摆样子,一个左相府的大少爷,养尊处优,从来没上过战场,连打仗杀敌为何物都不知,能做什么呢?谁也没指望他带兵上阵杀敌,他要做的只不过就是代表着左相,代表着皇帝,在征西军里戳着罢了。
      谁都是这样想的,甚至连左相本人都不抱什么额外的希望,我却深深知道他们都错了。我笑看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们,等着看他们大跌眼镜的样子。

      军情如火,一旦将领人选敲定,不日就要出发。
      出发前的晚上,相府里摆了家宴。一桌子人团团坐着,却是一个人都不说话。左相板着张脸正襟危坐,左相夫人神情复杂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哥青成梧有点不自然,好几次开口想说话,最后却都没说出来;二哥倒是挺逍遥,仿佛对这诡异的气氛视而不见,只管自己吃吃喝喝;大嫂二嫂看看公公,看看婆婆,局促不安。
      这气氛真叫他娘的一个诡异,这要吃得下去才见鬼呢!我索性放了筷子,皱着眉头等散席。转头看看成璃,那家伙脸色平静,极自然的夹菜吃着,动作缓慢优雅,我却觉得他周身好似有一层无形的罩子,把他和其他人隔离开来。
      左相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没有吃,而是搁下了筷子——“叮”的一声,清脆的有点突兀。
      我知道这大爷恐怕想训点话了。一桌子人都停下来看他。
      成璃停了筷子,微低着头,脸上依旧一脸平静,一副严肃恭敬的样子,我却看到他嘴角若有若无的一丝嘲讽的笑意。
      “璃儿……”左相大人板着脸开口了,语气沉重,不过显然不晓得要说什么,憋了半天才说了句:“在军中……行事要谨慎。”
      成璃应:“孩儿知道了。”说完拿起筷子就开始吃菜。
      左相皱了皱眉,好象不怎么满意儿子的反应,不过也没说什么,只缓缓端起酒杯喝酒。
      桌上气氛终于僵到了最高点,大哥显然看不下去了,急忙出来打圆场,“来来来,大家吃菜!娘多吃点……蝶儿也多吃点!……”大嫂二嫂反应过来,开始殷情地给大家布菜,嘴里说着不相干的话,只是没人再提和成璃出征有关的话题。
      一顿饭吃得让人胃疼,最后终于在诡异的气氛中早早散场。
      我和成璃一起往回走,一路上都没说话——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到了要分开的岔路,我停下,抬起头看着他,低声道:“三哥,加油。”
      人说十年磨一剑,而成璃这把剑怕磨了不止十年。这宝剑现在亟待出鞘,除了加油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的眼睛反射着月光的皎洁光辉,伸手扶着我肩膀,定定看着我,接着忽然一用力,把我带进怀里。
      我闭上眼睛轻靠在他胸前,用手轻轻拍着他背。
      成璃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低低的,“我会的。”他说。然后轻轻放开我,对我笑了笑,转身大步而去。

      第二日清晨,皇上率文武百官于城外点将台上点将——三十万大军出征。
      号称三十万,实际能有二十多万就不错了。而燕稚后续的十五万大军正在一日日的向边境移动——这场战争不会轻松。
      我随一帮女眷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眼前天高地阔,身着铠甲的士兵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全场静肃无声,礼官宣读檄文,皇帝祭天地,接着亲自将祭酒捧给阵前的将军。将军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侍者上前收走空掉的酒杯,将军单膝跪地抱拳朗声宣誓对皇帝的忠诚,和收复河山的决心,身后士兵呼啦啦跪倒,跟着起誓。呼声动地,声震云霄。
      大军出发,黑压压一片向着地平线急速远去。阵前一排将领,隔这么远看不清哪个是成璃,不过我知道他就在这群英雄男儿之中。我握紧拳,笑着看这天之苍苍,地之茫茫——真正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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