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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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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是喝醉了,不知道成璃怎么样。
原本只是想试试这身体的酒量,没想到一喝到兴头上就停不住,那家伙喝酒又相当豪爽,你一杯我一杯,直到我最后趴在桌上记忆中断。
第二天醒过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我扶着又痛又晕的脑袋下床找水喝,小柳在外间看到赶紧走过来,一边给我倒茶一边絮絮叨叨:“小姐啊,你总算是醒了,夫人都问了多少回了……唉,昨天可真是吓死我了,夫人一从寺里回来就来看望小姐,我只好拦在门口说小姐已经睡下了,夫人说怎么那么早就睡下了?我只好说小姐是太疲乏了……唉,小姐你都不知道多不容易才把夫人哄走,吓得我都出了一身冷汗。小姐啊,不是我说啊,您下次出去能不能早点回来啊……昨天晚上三少爷把您背回来的时候我都要吓死啦,三少爷说你是喝多了,可是……唉,小姐啊……”
我本来就涨痛的脑袋此时已有了爆炸的趋势。我趴在桌上,颤抖着抬起手,嘶哑着嗓子喊:“停!”小柳一惊,停下来看着我。
我闭着眼睛半死不活的说:“小柳啊,我真没看出你原来这么唠叨……夫人早上问什么了?”
“唉,夫人早上派人来问了好几次了,问小姐醒过来没有,身体要不要紧。”
我睁开眼睛,“小柳你去端点水过来,我洗漱一下……呃对了,再多弄点薰香。”说完又闭上眼睛。
洗漱好,穿好衣服,我赶紧坐到妆台前,让小柳给我梳妆,叮嘱她其他不要紧,重点是要把脸色画好一点。丁零当啷一通忙乱完,我刚在书桌前坐下,摊开那本女诫的姊妹书,左相夫人就出现了。
我使劲吸吸鼻子——还好还好,房间里的酒味基本闻不出来了。我赶紧摆上个笑脸,打起精神对付她。
左相夫人一进门,我笑着从书桌后站了起来,衣装整齐,脸色红润,甜甜叫了声,“娘~”
她愣了愣,“蝶儿……没事啊。”
我赶紧道:“女儿能有什么事,好着哪。昨天只不过是乏了些,多睡了些时就无碍了。您看女儿现在气色多好!”说完对着她甜甜的笑了笑。
有谁知道我心里在吐阿~~~
左相夫人上上下下看了看,终于满意的微笑,“嗯,蝶儿今天气色确实不错。好,没事就好,没事娘就放心了。”说着走过来,到桌边的两张椅子其中一张坐下,对我招手,“来,蝶儿过来。”
我笑着走过去,心里不住哀嚎,我说大妈啊,您看也看到了,差不多行了啊!要是她能看得仔细一点一定能看到我额角上的青筋……
左相夫人略侧着身子坐着,先没说话,用柔和的目光对着我脸一圈扫荡,又伸手归了归我鬓发,这才温柔的开口:“蝶儿啊,娘看你最近……和你三哥走得很近?”
我笑容保持着,心下却咚的一声,渐渐冷下来。
大妈继续,“虽说是你爹近来要你三哥多照顾照顾你,可是你三哥他……他毕竟……”欲言又止欲语还休寓教于乐语重心长,“唉,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你个头!
“这话不好听,不过娘还是要说,你是青家和楚家的女儿,是皇上定下的妃子,将来说不定是要母仪天下的,你的身份不一般,所以以后……还是不要总和你三哥……”
我笑容眼瞅着挂不住了,心里火腾的一下窜上来!
我“砰”的站起身,笑着直直盯着眼前女人,硬邦邦冷道:“蝶儿自有分寸!蝶儿乏了,您也回去歇着吧,蝶儿不送了!”
左相夫人呆呆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愣愣的转身往外走。
左相夫人走到门口,门外转出一抹身影。成璃靠在门边,对她点点头,唇边带着一抹轻蔑讽刺的笑。
左相夫人愣愣看着成璃,呆呆的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我冲到门边,一把把成璃拉进来,“砰”的一声摔上门,指天破口大骂:“我操他妈的老妖婆!”
成璃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终于撑不住哈哈大笑。
我边笑边拍桌子,“这……这不对啊……哈哈哈哈……这不一般是棒打鸳鸯才用的台词吗……哈哈哈哈……这老太太也太……太狗血了……”
成璃笑倒在椅子上,“你……我看你开始还真蛮有气势……哈哈哈……结果…哈哈哈哈…你别说你那时候还……还真有点母仪天下……哈哈哈哈……”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左相夫人都再没派人来探问过我。
我估计那大妈是真的被惊到了。
成璃说青成蝶是个相当听话懂事的大家闺秀,向来乖顺,对长辈的话从来遵从,尤其是她母亲,说什么就听什么,更不用提当面顶撞了。
他用眼睛斜我,相当鄙视的样子,你简直是顽劣不堪。
我撇嘴。
这件事的影响是深远的。
一开始大嫂和二嫂不时地会来看看我,旁敲侧击得婉转提醒我该去给左相夫人道歉。我开始还有耐心笑着插科打诨装傻充愣。大嫂说,妹妹你知不知道,娘她最近不知怎么憔悴了好多啊,吃饭都没什么胃口呢。我说,哎呀,那可不得了,赶紧的让大夫开点胃药啊!二嫂说,妹妹啊,我看最近娘夜里歇得不大好的样子,脸色苍白,人都不大精神呢。我大惊,咱娘看着不老啊!不会已经更年期了吧!二嫂愣,何为更年期?我就开始滔滔不绝讲述更年期的种种症状危害以及预防措施注意事项……
这种探访持续了四五天之后,我耐心终于用完了,开始闭门不见客。理由直接让小柳说我在闭门思过。而实际上我通常直接闭了门翻墙出去了。
天地之大,干嘛非得圈在小小一块地方找不自在。
于是渐渐的,大嫂二嫂不再来了,左相夫人不用说了,而那爹自我来这儿起几乎没有管过我——我终于达到了和成璃一样的境界。
我乐得逍遥自在,爬墙爬得不亦乐乎。
成璃最近出现频率有所下降,神出鬼没,颇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意思。
我偶然碰到他,拉着他问,你最近干什么呢?
他奸诈的笑笑,秘密。
我白他一眼,绕过他继续爬我的墙。
小柳在我的逼迫之下,撒谎的功力越来越好,渐逼炉火纯青。我在疑惑现今测谎仪对她还能不能派上用场的同时也深深感叹,“人要逼马要骑”果然是一句至理名言。
日子就在肌肉的增长和墙头青苔的磨失中渐渐流过。
转眼又是一月。
这天我又早早醒了,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叹气——原来身体的好酒量没带来,失眠倒是一点没落下。
慢腾腾起来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去外面打水洗漱。
小柳还在外间睡着。我已经收拾好坐在桌前发呆。
这平静安逸的生活简直要让我忘记底下的那些暗流汹涌。朝堂上不知最近有什么动静,不知皇上对自己的大婚被搁下有什么反应。想想皇上还真是蛮可怜,连婚姻都不能自主,要娶个都不知道喜不喜欢的人也就罢了,居然连什么时候结婚甚至能不能结这个婚都不能自己决定。当今皇权到底被架空到何种程度了呢?
对于要嫁给皇上这件事我真的没有什么想法。开始只觉得像是别人的事,现在虽然意识到了,却实在也没什么所谓——嫁就嫁呗,又不是要嫁个糟老头子,一15岁的正太都没有怪我老牛吃嫩草,我跟这着什么急啊?
只是皇帝自己都有点自身不保的危险,如果我真的嫁过去了,我怀疑我能不能像现在这么逍遥自在。
唉,懒得想了。到时候要真不行,大不了一卷包袱让成璃带着我逃命去呗!看他样子像是有点功夫的,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可是逃出去以后要怎么办呢?他给我娶一嫂子,我呢?
脑海里突然浮现“夫妻双双把家还”中的男站女蹲侧身相望经典造型,成璃蓝袍布巾,手捏兰花指,两眼脉脉含情……
我“噗”的一声把嘴里茶水全喷了出去,趴桌子上大笑。
外间一通乒啉乓啷,小柳衣衫不整冲进来,“小姐?!小姐!怎么啦?!”
早饭,锻炼,沐浴,午饭——我一身神清气爽的去爬墙。
这么一段时间的闲逛,我已经把京城的大街小巷摸的没有十之八九也有十之七八了。城里除了青楼赌坊的各色店铺场所也都被我逛了个遍。
不去青楼倒不是因为我不好意思,而是我去那里干嘛?我总不能一头冲进去然后说自己是去参观瞧个新鲜的吧。穿男装是为了方便,不要以为女扮男装真的有那么容易。至于赌坊,第一我对赌博没兴趣;第二,虽说普通用度我的月例是绰绰有余,但是毕竟也不是大款啊。
我在午后的阳光中闲闲逛着。正想着要不要再去练练骑马——那次回来之后我让成璃教了我一次,虽然要领是基本没问题了,但是就像自行车一样,理论不实践就永远只是理论……
我慢慢向驿馆走着,对面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和我擦肩而过——
——我愣住。
不知道有没有人有过这样的经验。你在路上走着,有人迎面走来,你以为只是陌生人,但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却忽然觉得无比熟悉,于是你回身一看,发现那人确实是一个熟人。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回身看去。
那人停在身后三步开外,也回身看着我。
二十来岁的样子,很普通的一张脸,而且我并不认识。
我疑惑,皱眉看他。他也皱着眉头看着我。
街上人来人往,我们两个就这么扭着身子相对而望。
我不由自主走过去,皱着眉头,“你是谁?”
那人皱着眉头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微抬起下巴,“你又是谁?”声音相当磁性悦耳。
我缓缓开口:“我是杨弋。”
那人看了我一会儿,才道:“我是……金帛。”
两人又没动静了。
我这么站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天啊!我这是干嘛?!我居然搭讪!还是在一条古代的大街上搭讪一个陌生男人!——我赶紧回神开口:“我请你去喝茶?”
那人明显愣了愣,皱着眉点头。
我转过身子向附近一家茶楼走去,那种独特的存在感让我知道他跟在我身后。
我找到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也没说请,那人很自然地走过去,轻撩衣摆坐在我对面。动作竟是十分的有气势。
跑堂的上了茶,我端起茶杯慢慢抿起来,一边心里咚咚直跳——人也带来了,我要说什么呢?接着又疑惑,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反常?
对面那人——金帛,也端起茶杯品起来,眼睫低垂,动作优雅,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我放下茶杯,愣愣看着他。我觉得我应该说点话,一般不是应该自我介绍吗?可是要说什么?难道说,嗨大哥你好!我是左相府四小姐!
金帛慢慢放下茶杯,抬起眼睛,大概是看到我一脸呆样,竟眯着眼睛极轻微的笑了下,接着转过头去看窗外。那笑居然带着一股睥睨的气势。
我不由微笑。这样很好,你也不用介绍,我也不用介绍,如此反而自然。
我抬手托腮,也转过头去看窗外。
这日是晴天,天气相当清爽。所谓五月天五月天,就是这种温煦的恰到好处的日光和和风。街上人来来往往,街边小贩兜揽生意,一派人间烟火景象。
街边茶楼里,我和那人就这么坐着,时不时喝口茶,再继续观看街景。直到一壶茶泡的无味了,也都没说一句话。
我站起来,对他笑笑,“我得回了。”
他回过头来看我,点点头。
我迈出两步,忽然想起来,“对了,这个……”这里没有手机电话的,要怎么联系啊?
他开口,声音磁性悦耳:“明日此时,此地。”说完也不看我了,转回头去端起茶杯。
我笑,转身举步付账回家。
第二日我过去的时候,金帛已经在昨天位子上坐着了。
我也没打招呼,直接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我们相□□点头,我自己倒了茶来喝。
谁也没准备要说什么,好像已经说好了似的各自保持安静。
我托腮看景喝茶,心里其实却一直在思索。
我思索这熟悉感从何而来,更思索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毫无道理的和一个陌生人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喝茶。这看起来明明毫无道理,为什么却感觉这么自然。
我想他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这人让我疑惑。
从这以后我们时不时地会约来这里见个面。有时隔个三五天,有时隔个十天半月。一般分别的时候我们都会说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如果一方到不了,就会在那茶楼的柜台那里留个口信,并同时告知何日可来。那茶楼成了见面的固定地点,掌柜的都和我认识了,见了面必打一声招呼,然后说,“来了,在楼上等着呢。”或者“金公子今日有事,这里给您留了信儿了。”
这么多次的见面,每一次我几乎都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
如果能舒畅的开口聊天,彼此了解,也许就能知道为什么了。可是这显然不现实。
我们都知道我们隐瞒了身份。我不可能告诉他我是青成蝶,他也明显不能告诉我他是谁。连彼此的真正名字和身份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畅所欲言的谈天?既然一开始也不过就是因为想要认识而认识,那过后也就不必要假惺惺的为了别的目的去欺骗。
于是就只有沉默,在沉默当中感觉那种让人疑惑的熟悉感,明明奇怪却又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