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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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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古代大户人家小姐的生活是平淡无奇的,一个受伤养病的古代大户小姐的生活是比平淡无奇还要平淡无奇的——我们通常称之为——无聊。
在家养了一个多月伤,其实我脖子早好得差不多了。
我用后来的十几天摸清了相府里众人出没的时间规律。老爷青正勋,早上一大早上朝,中午回府用饭,下午至晚上通常是在书房里处理公务什么的,也有时会出去,估计不是办事就是应酬。大少爷青成梧,现任刑部侍郎,一大早上朝,中午回府,下午至晚上书房,有时会和老爷一道出门。二少爷青成翡,现任职工部,一大早上朝中午回府,下午至晚上常常跑没影,这人颇有点不务正业、人不风流枉少年的意思。剩下一个三少爷青成璃,那就彻底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典型,没有职务,赋闲在家,不过也没看他在外面混,倒是经常出没于我这里,据他说是因为最近终于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人,其实纯粹就是没事找抽型。奇怪的是爹和两位哥哥倒是对这状况不闻不问不加理会,好像对这个三子已经不抱希望,任其自生自灭。
我想起第一天见面时的对话。他说,你娘叫楚静姝,我娘叫鄂伦玉烟。
于是我去问小柳,府里几位夫人最近都好吗,我想去请个安走动走动。哪知道小柳惊讶的看着我说,小姐,府里就只有一位夫人,就是小姐的娘啊?
我想了想,小心地说,可我记得以前不只是一位夫人的吧……
小柳低着头想了半天才认真回答,小姐,婢子进府的时候,府里就只有小姐的娘一位夫人了。之后疑惑的看着我,“小姐……没事吧。”
我呵呵干笑,“我……这都小时候的事了嘛,记不清了。”
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决定把这事暂且放下。
摸清众人出没规律的作用,就是尽量在外出的时候避开他们,当然这个“他们”里不包括成璃——我是努力让自己降低存在感,争取从众人视线里消失,而成璃却好似已经是这样了。
在府里逛了十多天,后院的构造被我摸了个透。我这里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出去是一个大花园,中央一个假山围绕的绿水涟漪的小湖,湖周边一圈围廊,连通着稍远处其他几个院子。不过我最常去的还是那天爬出去的那面墙,这里的构造以及地理位置可是重点,我知道自己路痴,所以一定要做到烂熟于胸,免得到时候要爬墙找不到地儿。当然为了爬墙还有其他的准备工作。俯卧撑,仰卧起坐这种严重调动颈部肌肉的还做不了,我就先从最轻松的下蹲和平躺抬腿开始。哑铃没有,我要练手臂肌肉,找来找去发现砚台还是可以的,好抓握,重量也够。成璃第一次看到我披头散发拿个砚台上下左右的挥大惊,以为我精神失常,冲过来劈手夺下。我对他打断我的锻炼非常不满,告诉他我这是在健身。
他更惊,“你以前是习武之人?”
我张大嘴巴,不知道怎么解释,“啊……不是……是……健……”
他眼睛瞪得更大,“你以前到底是男是女?!”
我终于抓狂,冲上去扯着他胳膊戳他二头肌,“我只是在健身!肌肉!肌肉懂吗?!”
他惊恐得连连点头,奋力抽出胳膊,“好好好!我知道了!”
结果从那以后一连好几天,这欠扁的家伙看到我的时候都要先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一番。
转眼已是四月,清明节要来了。扫墓大军浩浩荡荡,王公贵胄们当然也不会落下。然而青家祖坟远在江南,所以扫墓是免了,祭祖却还是要的。
一大早就被小柳叫了起来,洗漱,着衣,梳妆……我看着镜子里繁复的一身装扮,感叹小柳这段时间以来真是越来越有个大丫头的架势了。
清明又称寒食,传统上来说是不能吃热食的,热食都得供给祖先。小柳端来一盘糕点,我胡乱塞了几块了事,就被拉着去了祠堂。
按辈分磕头上香,听着念了祭文,文字古奥,除了最后“福维尚飨”其他一个字没懂。我低着头跪在那儿昏昏欲睡,心想这么催眠的东西我什么时候一定要弄一篇过来,让小柳每天睡前给我念,就是不知道小柳识不识字……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无聊的瞄来瞄去。最前头跪着大哥大嫂,稍后方二哥二嫂,哎?三哥呢?眼珠子转转,原来那家伙在我右边。
一身白衫,发束白玉冠。头低着,上身直挺挺跪着。侧面看来更显鼻梁高挺,眼睛深邃,轮廓越发鲜明。他眼睛半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背着光的关系,脸显得阴暗无比。
我小心的微侧过头用力去看他,他像是感觉到我的注视,抬起眼睛来对我吃力的扯了扯嘴角。
这笑真勉强,和哭也差不多了。
“咳咳!”左相威严的咳嗽声传来。我赶紧低下头去。
折腾半天终于结束了。我两腿发麻,脖子发酸,站起来的时候险些迈不动步子。左相夫人过来说下午要去城外净凉寺上香然后在那里吃斋饭,让我回去先准备一下。
我抓紧机会歪倒在小柳身上,抽了她帕子掩着嘴咳嗽,咳了半天才开口说,娘啊……咳咳……蝶儿实在…咳…身上不适,怕是…咳…去不了了…咳咳咳咳咳……
左相夫人看自己女儿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担心得眼圈差点又红了,说,这……蝶儿如此不舒服,娘留下来陪你吧。
我惊,这戏演太过了,赶紧又正了正身子,放下帕子说,女儿无妨,就是早上起得早了,又跪了那么长时间有点乏,自己歇息一下就好,娘只管去净凉寺,女儿没事的。
左相夫人惊疑不定看着我,最后终于说,那好,娘去了,你自个儿好好休息,别再累着了。又转头威严吩咐小柳,好生照顾着小姐!
小柳低头乖巧的应了,然后扶着她那小姐一路颤颤巍巍,咳嗽不断的往回走。
一进房门我嗖的一下窜起来,两步奔到桌子旁,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小柳呆立在门边,手还保持搀扶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下巴整个就要掉到地上。
我灌着凉掉的茶水,塞着满嘴糕点,口齿不清对着她说:“嗯着干嘛,快过爱丝点。”
一盘糕点见底,肚子总算不饿了。我拿出上次出门那身男装,让小柳帮我换上,又拆了头发梳了个男子发髻,兴冲冲往外走。
小柳嗫嚅:“小姐又要……出门啊?”
我两眼放光,“今天没人在家,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悄悄闪出院门,探头瞧了瞧。外面很安静,估计已经都走光了。我蹑手蹑脚向院墙溜过去。
天上飘着小雨,润得树上叶子越发青翠。我闪出假山石,刚要向墙奔去,却看到那墙边静静立了个人影。
成璃?三哥?
我疑惑的站在原地。
成璃微抬着头看着墙外站了一会儿,忽然跃起身翻了过去。
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墙外,我愣了一下,急奔过去。
这一个月的锻炼还是有成果的,虽然很费了点力气,不过还是给我翻过去了。一下地站稳我就抬头去找那抹白色身影。一转头,正看到白色衣角消失在小巷尽头的转角。我赶紧向那边跑。
转过转角,无人的小巷中,成璃正低着头前行。高挑的白色身影在青灰的斜风细雨中显得格外苍白,萧索又单薄。
我有点发愣,赶紧紧追了两步,大喊:“三哥?!”
成璃站住,回过头来。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成璃。
我见过笑的成璃,发怒的成璃,却没有见过这样的神情——
他的脸,死寂而沉痛。
那双杏仁眼,深不见底。
我一步步走过去,小心出声:“三哥你……怎么啦?”
他看着我吃力的扯动嘴角,给了一个和早上祠堂里一样的笑,然后回过身,一言不发的往前走去。
我顿了顿,默默跟上。
我们走到城中一处驿所,成璃要了马,翻身而上。我茫然的左右看,不知要怎么上去。眼前伸来一只手,我抬头看看他,抓着他手,右手撑住马背踩着脚蹬,一用力,稳稳坐到他身后。
“抓紧。”他低低说到。说完一夹马腹,马向前奔了出去。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被表哥用自行车带着去游泳。单车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颠簸,我屁股痛得要死,且感觉随时都会被颠下车去,但是我死死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叫,只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着表哥衣摆。
现在情形也差不多。
这奔跑的高头大马比自行车不知道恐怖了多少,不过我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死死搂着成璃的腰,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胳膊缠在他身上的风筝,稍微松开一点都会飞出去。
我基本整张脸贴在他背上,眼睛紧闭,牙关紧咬,后半身不知道在哪里,恐怕早颠到马屁股后头去了。就在我觉得自己已经整个人趴在马背上的时候,成璃终于对我说:“到了。”
我抬起脑袋看他,他扭着头看见我狼狈样子,低低笑了声,笑得暖暖的。
我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了,呆呆低下头四肢发颤的滑下马背。下了地一个踉跄,只好扶着马勉强站着。
成璃翻身下马,抓着缰绳回过头看我。我看他一眼,低下头咬着牙使劲稳住两条腿,慢慢松开扶着马的手。
成璃半侧过身,担忧的看过来,我弯身扶着腿,冲他摇摇头,“我还好。”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眼,终于回身,牵着马,慢慢向前走去。
我弯腰用手捶捶小腿肚子,直起身来踢了踢,觉得差不多了。于是也抬头,跟在他身后。
这里是郊外了,京城的城墙远远矗立在身后,四周一片开阔的草地。前方一个轻缓的小山坡,坡后是一片并不茂密的林子。
绿绿的山坡上,一个苍白的坟。
我看着前面成璃的背影,和他一起走过去。
我们爬上山坡,站在墓碑前面。
这座坟一点不奢华,甚至一点不大,只是一个砖砌的土包再加上土包前的一座墓碑。砖缝间生了些草,在细雨微风中轻轻摇曳。墓碑上刻着这墓主人的名字——鄂伦玉烟。刻文上的漆已掉得差不多了。
成璃微俯下身去轻轻的抚掉墓碑上的尘土,然后直起身来,低低唤了声,“娘……”,然后一句话也没有了——
——就那么静静站着。
我站在他身后。
青灰色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青草地,细雨中的一座孤坟和一个白色的身影——这是一幅和谐的画,却和谐得那么伤感萧瑟。
心里柔柔软软的满是伤感,我忽然有点不忍看,抬起头仰望天空。
四下里静静的,只有和风细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牵着马转身走过来,对我说:“走吧。”
我低下头看他,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杏仁眼在清明的雨丝中清清亮亮。
我点头,跟在他身侧一起走去。
我们在细雨中慢慢走下山坡,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轻轻一跃上了马,伸出手来给我,我抓着他手,刚想去撑马屁股,就被一股力道拉了上去,稳稳落在他身前。
“坐稳了。”他说,接着“架”的一声,马儿往回奔去。
雨还在下,不停的下,雨丝凉凉的,我却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头顶——只有那么几滴。我装作不知道。
回驿馆还了马,成璃低下头笑看我,“饿不饿?请你吃饭去?”
我点头。
他视线忽然落在我头顶,接着捧腹大笑出声。
我愕然,莫名其妙伸手去摸自己脑袋——触手一片乱糟糟——头发是彻底颠散了。
我看着狂笑的成璃,心中温暖得想要微笑,但却阴着眼睛咬牙切齿瞪他:“你~还~笑~”
成璃大笑不止,我终于也忍不住笑起来。于是两个状似疯癫的人物在街上招摇而过,大笑着走去酒楼。
清明时节,雨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