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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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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一天就揭了自己老底的大概只有我了。可要让我去扮演一个根本就不知道的人,我做不来也不愿做。当然我也不会举着面大旗子到处去喊:“大家来瞧一瞧看一看啊!我是穿来的啊!”只是成璃身上的气息让我觉得如此亲切,那种满不在乎的,玩世不恭的态度让我想起从小玩到大的表哥。
这事情成了我们之间的秘密。我嘱咐他不要告诉别人,他白了我一眼,不屑的说:“我才不想被别人当成疯子。”也是。“也对哦,除了你这个疯子大概也没人会相信了。”他瞪了我一眼。离开的时候我对他说,我既然是睡觉睡来的,也有可能再睡一觉就又回去了,所以如果我回去了,那明天早上起来你四妹八成就死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不要被吓到。他侧着身子,抱着臂,斜着眼睛瞄了我一眼,“那我明天再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我瞪他,怎么说话的。
第二天,我意料之中的又在那些锦缎被衾之中醒来,无奈的叹口气,开始认真地尽量打量周围环境。
木制的宽大的床贴墙而立,似乎应该是什么上好的木料,漆着褐红颜色的漆,雕花镂空,四周围挂着粉红色的纱绡;床对面靠墙一架精美的雕漆梳妆台,精雕细镂的框架里钳着一面大大的椭圆型铜镜,台上摆着大小不一的几个精致的木盒子,看来应该是放首饰水粉的;妆台和床之中有一张圆桌,桌旁一个圆凳,都铺着粉色锦缎;床头这边靠近外间,外间和里间的隔断是一幅圆拱形的门洞,垂挂着粉色珠帘。这房间的原主人真是一个梦幻美好的大家闺秀型女孩子啊。
就在我转的眼珠子快要抽痉的时候,珠帘外走进了一个人,我忙转眼睛去看。
一个女孩子,矮矮小小的,深红色的布质长裙系在胸口上,盖住白色的窄袖上装,只余一半叠襟,头上左右两个圆圆的发髻——天啊天啊,这美丽的古代仕女服阿!我两眼放光。
大概是被我狼一样的目光吓到了,那女孩子呆呆站着手足无措,愣了半天才低了头,两手叠放小腹位置,矮下身去,小小声地说:“见……见过小姐。”
我赶紧回神,“咳咳,那个……你扶我起来吧。”
她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把我扶坐起来,然后扶着我左右转着头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说:“你拿些枕头垫在后面让我靠着吧。”她才赶紧抽了右手去放枕头。
我靠好,她又站在床前呆住了。
我说:“你去打点水来吧,我要洗漱。”
她赶紧说了声“是”,匆匆忙忙跑出去了。
我汗,这看起来可真不像是个熟练的丫头。
水端来了,我让她端茶来让我漱了口,又用湿巾给我擦洗了脸,感觉自己就像个瘫痪的残废。
都弄利索了,我问她:“你叫什么?”这两天怎么老问这个问题。
她低着头小小声的答道:“婢子叫小柳。”
“小柳,你去帮我把我三哥叫来好吗?”
她局促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应了声是,跑了出去。
我靠在床上,试了试嗓子,还好,比昨天好了点,发声的时候没有那种撕裂一样的疼痛了。试着动了动,还是动不了。我小心抬手轻轻抚上脖子。前面的皮肤肿得很严重,摸上去痛得有如针刺。我将手指慢慢延着伤痕向后面移动。伤痕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正后方,虽然没有前面肿得那么厉害,但是还是能够明显的感觉出来。
我放下手。唉,看来,这蝶儿还真不是自杀。
我在心里叹气。老娘真是背阿,被穿越就被穿越吧,偏穿到这么一个情况里,这情况明显不单纯,如果有人要杀这蝶儿,是谁?为了什么?难道和这蝶儿要进宫给皇上当妃子有关?……老娘我最懒的动脑筋,千万别让我考虑这些啊,那得多麻烦!
可是——我抬起手看着这不熟悉的手指手腕——唉……
手指细细长长,手腕细细瘦瘦,皮肤白皙柔嫩,腕骨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向下延伸下去,手臂细弱,苍白无力,不见一条血管青筋……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柔弱无骨。十指不沾阳春水啊,我真是分外的想念我那些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肌肉。
发了一会儿呆,房间里响起了脚步声,接着珠帘一晃,成璃站在了我床前。
我看向他身后,“小柳,你下去吧。”想了想,“哎,等等,上一杯茶。”
小柳应了,躬身退下。
我抬眼笑眯眯看着他,“早啊!”
他也笑眯眯看着我,“早!还没死啊。”
我翻白眼,怎么说话的,“成……”珠帘一掀,小柳进来了,我赶紧改口,看着小柳甜甜地说:“三哥啊~”
成璃刚端了茶盅抿了口茶,听到这声“三哥”差点没有喷出来;小柳退出去了;他抬眼死命瞪我。
我憋着笑说:“你总得习惯的。对了,我得问你一个问题。”
“嗯?”
“谁要杀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皱着眉放下茶盅,低头想了想,接着起身过来,“这事复杂。我把情况告诉你,你自己想想吧。”
我叹气,真麻烦。
他搬了凳子坐到我身边,又开始像昨天那样看看捏捏,同时嘴巴不停的轻声说话。
中原天朝上国显朝的上一代皇帝显銮帝是个类似宋徽宗那样的家伙,喜好奇技淫巧,喜好书画风雅,兴趣爱好广泛,除了治理国家其它的事情基本都有兴趣来那么一手,简单来说,就是个昏君,祖宗传下来的大好江山被他折腾得乌烟瘴气,虽说因为底子好没有到千疮百孔的地步,但是也相当的疲软了。显銮帝有一个非常宠信的权臣,叫楚万风。此人据说是个相当美貌的美男子,年轻时在显銮帝他爹手上当过将军,也立过战功,到显銮帝他爹死了,显銮帝上来以后已经身居高位,做了掌管军权的右相。哪知到这显銮帝不争气,根本就没有心思治理江山,整日想着法子玩闹取乐。大家都说,唉这下子要轮到老臣子出马替皇帝老子教训儿子了吧。哪知到这右相不仅不规劝皇帝,反而也帮着皇帝出点子找乐子,到处搜刮好玩的东西好玩的人。于是皇帝越来越昏庸,朝政越来越腐败,而右相楚万风的地位权力,却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当时青正勋,也就是我现在的身份青成蝶的爹,已经是朝中左相了。左相不掌控军权,然而实际上的权力却要大于右相,因为除军队以外的国家民生经济全是掌握在左相手中的,而因为青正勋是由刑部出身的,本人在刑部也有一定影响力,所以左相的地位在朝中相当的不可小觑。右相楚万风的野心很大,很明显,这谁都知道,但是因为奈何左相不得,所以顶多也只能向皇上讨了个王爷,成了本朝唯一的异姓封王。
我问,那为什么不直接起兵呢?
成璃鄙视的看我一眼,“右相只掌管兵部,并没有兵符,无权调兵。”
“那兵符在谁那儿?”
“皇上那儿。”
“哦……您继续继续。”
眼瞅着几代帝王的祖业就要被败光的时候,这皇上却突然病了,一病就没起来。而就在皇上病倒的时候,那右相也病倒了,而且这病居然来势汹汹,没过两天就死了。右相确实厉害,在死前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居然向皇帝讨到了诏书,不仅把爵位传给了自己唯一的儿子,甚至连官位也来了个子承父业,要说这皇帝确实是昏庸啊。
皇帝死了,谥号銮帝,小皇帝只有14岁,主弱臣强,可是没办法,硬着头皮也上了。值得大部分人庆幸的是,小皇帝,也就是秦摄,至今已在位一年,不仅聪明,而且勤奋——当然是勤奋于学习如何治国,而那小部分人庆幸的却是——小庄王。
小庄王楚玄锦,二十二岁袭了父亲的爵位。据说此人聪慧绝顶,为人随和,手段却阴狠残酷,行事诡谲,作风诡异,总之是个没人摸得透的人。
情况大致这样。成璃说说,我问问,基本就明白了。
我说:“所以现在皇上最急于要做的就是拉拢你爹?”
“是。”
“所以要把我娶过去?”
成璃顿了顿,“是。”
“所以庄王不乐意,就要杀了我?”
成璃起身,缓缓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我没说话。
我垂下眼睛,想了想,看着他道:“左相是怎么想的?”
成璃看着我,慢慢笑了起来,杏仁眼清清亮亮,“我不知道。”
这家伙,是个聪明人。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唉,事情,真的麻烦。
我又问:“预定婚期在什么时候?”
成璃笑着说:“原本定在月末。”
我呆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那现在?”
“现在未定。”
我想了想,问:“爹在朝上有说什么吗?”
成璃又笑了,“左相只是禀告说小女忽染恶疾,虽然性命无碍但需要时日调养。”
“皇上什么反应?”
“皇上默许了,但并没有要派太医过来。”
嗯?没要派太医?我愣愣看着他,“皇上都知道了?”
他笑着抬起右手支在桌上托着脸侧,作优雅状,笑笑的问我:“皇上都知道什么了?”
我翻起眼睛看着头顶,用眼白对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好半天。他笑看着我,我看着床顶的纱幔,半晌,喃喃自语:“我最近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吧……”眼角余光中,成璃的笑容加深了。
我像个植物人似的一天到晚在床上躺着,抹了药喝药,喝了药吃饭,吃了饭再抹药,郁闷无聊的要抓狂。你说用什么方法“自杀”不好啊,割腕、跳河、安眠药,阿不对这里没有安眠药……偏偏要让我上吊!偏偏要伤到脖子这个全身的枢纽!
没办法,我只好让小柳给我找点书来看。这丫头也着实实诚,一听要书,二话不说就给我搬来了外间的书架。我一看那堆书,先是兴奋得两眼放光,等拿到手上一翻——这……这这……这就是改了名字的烈女传和女诫阿!气得我愤愤摔了书,吓得小柳一双小眼睛立马湿了,呆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唉,我叹口气,让她给我去外面摘点花来,摆着看看好解闷。小柳连“是”都忘了说,逃命一样的逃出去了——我有这么可怕吗?
花摘来了,一大捧,迎春,桃花,其他的叫不出名字。看来正是春季。我问小柳,还有多久到清明阿?小柳掰着手指头认真算了半天,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说,还有一个半月呢,小姐。我低头想了想,按农历的话,现在应该是二月半吧。
小柳是个老实孩子,圆脸小眼睛小鼻子小嘴,说自己十五岁,原先在厨房里帮忙的,就在我穿越的第二天才刚刚被调到我身边来。
我问过成璃他四妹的丫头哪里去了,成璃说四妹出事之后,这房里的所有人,从上到下全部被换过了,至于换下来的人到了哪里,他挑挑眉,我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也懒得去想,大不了就是被刑讯逼供呗,不过就算逼出来又能怎么样,又不能去兴师问罪。
这具身体虽然柔弱,但是毕竟年轻,恢复能力还是不错的。四天以后我开始让小柳扶着在房间里走动——又不是真的全身瘫痪了,只要不动到脖子部分就好。只是这么一动不动的端着个脑袋,让我觉得自己十分的像具僵尸。成璃基本每天都会来看我,他说是咱父亲吩咐他来照顾四妹,每次一进房门看到我状似僵尸直挺挺走来走去,就会很不客气的一个转身捂着肚子单手扶墙,肩膀抖动有如筛糠。我阴阴的看着他背,“别憋着别憋着,小心内伤~~”然后他就直接转过来,一手戳着我肆无忌惮狂笑。这时候我就暗暗发誓,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锻炼身体,找回我的肌肉,把这小子练趴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成璃其间也有不少人来探望,中年美妇(也就是我娘),大哥青成梧,二哥青成翡,甚至还有我那个爹。对这些人很好打发,我只要躺在床上做柔弱状,然后要我说话的时候就给它咳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于是自然有人上前作痛心状阻止我说话,接着或叹口气或抹把眼泪。倒是那个爹,来了一次,就站在床前皱着眉头看我,神情复杂。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光不像是在看女儿,倒像是在看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可以换到很多东西的那种。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叹气,转身,拂袖——上回一模一样的动作又来一遍——然后走了。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了,婚期被推到了明年。
我坐在书桌前面,皱着眉看着手里向成璃要来的《列国传》。
左相对皇上说四女青城蝶的病痊愈起码得要三个月,这也是实话,伤筋动骨一百天嘛。然后钦天监的人回禀说,过了这三个月,今年就没有适合大婚的日子了,而这又是皇上第一个老婆,那重要意义是不言而喻啊,宁可迟了也不能凑或。于是,这婚期就直接被推到了明年。
钦天监受谁掌控我是不知道,皇上多么需要这场联姻我却是知道的,于是左相大人,我的亲爹的态度就变得匪夷所思。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不愿意把我嫁给皇上。我惊,难道他真有反心?可是不管想不想反,把我嫁过去看来都是必须的阿:若不反,当然用联姻向皇上表忠心;若反,那就用联姻让皇上以为他忠心。我才不相信他是因为舍不得青城蝶这女儿。难道是因为庄王?那是因为庄王什么呢……
懒得想了懒得想了!反正我也不想去嫁个15岁的小孩子,推就推呗,老娘才懒得动这脑子!
丢书起立——“砰!”
“哎呦!”
“哎呦!”
我一手捂脑袋一手扶脖子,抬头看过去。
成璃皱着鼻子拼命揉下巴。
“你谋杀亲妹啊!”
“你谋杀亲哥啊!”
异口同声。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我说三哥啊~”我星星眼眨巴眨巴看过去。
他抖了抖,“干吗?”
“你妹妹我闷得快要长蘑菇啦,你带我出去逛逛好吗~”
他皱着眉头斜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随即面露笑容,“好啊!”
我阴着眼睛看他,咬牙道:“不是咱家后花园!”
面前的家伙作为难状,“唉……好吧好吧。”接着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在这等等。”
片刻后我一身男装走出里间。吩咐好小柳看门,跟着成璃向后花园的围墙走去。
要说这围墙真的不算高,要是我自己的身体轻轻松松就翻过去了,可是这青城蝶是个娇小姐啊,再加上脖子还没好利索。
成璃看着我两手挂在墙上,两条小细腿在下面抽痉似的踢蹬,终于忍无可忍拎起我的腰带,一跃一翻,把我顺过去了。
外面的世界是很大的。
从相府后院外的小巷出去,拐过两条街,就是一条繁华的大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边小摊商肆林立,酒店茶楼彩旗飘飘。
我让成璃带我去逛京城里的主要街道,成璃疑惑的看我,我解释:“以后万一逃命什么的有用阿。”
这家伙鄙视的看我,“我看你是想逃婚吧。”
我恍然大悟,“哎呀!这个主意好!”
他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声。
一边走,一边看,我是真的对这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充满了好奇和欣赏——这美丽的,我在自己世界里无缘看到的人文风光。
一直从正午逛到太阳快要下山,我实在是累了,也该回去了。
成璃带我穿过一条小巷,跨上另一条大街,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指着左边对我说,“那就是庄王府。”
我一顿,转头看去。
夕阳的余晖照在高高的白墙上,让白墙黑瓦都像是被抹上了一层金粉。两扇高大宽阔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边上两尊石雕的狮子,狰狞的睁着眼睛。
庄王府。
我忽然莫名的觉得心悸。
我转过头来,垂下眼睛,压住心里莫名其妙涌起的不安,抬头对成璃说:“我们回去吧。”
成璃仍旧眯着眼睛看着那边,清澈的杏仁眼在残阳余晖里明灭不定。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看着我,“好。”
因为伤病的关系,我不用过去和青城蝶的家人一起用餐。自己吃过晚饭,沐浴完,随手拿了本书靠在床上。
烛火明明灭灭,我的视线越过书,不知道落在哪里。
那夕阳下的庄王府在脑海里越过所有景物变得无比清晰。我终于知道不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只因我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人生。
庄王府是真实的,庄王也是真实的,他不仅仅是别人口里的一个代号。
那我呢?
我到底是真实的青成蝶,还是不真实的杨弋……
我忽然很想去找成璃——我知道我是杨弋,可是这世上还有谁知道?
我丢了书冲下床,两步迈到镜台前。
镜子里是一张美丽的脸——蛾眉凤眼,挺鼻樱唇。这镜中的脸在烛火中恍恍惚惚摇曳不定,虚幻得好似影子。
我忽然笑起来——这是我,这是杨弋,就算全世界都不知道,我自己知道,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