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骗我了》梁阿满

4、恩人

　　给韩琦的培训正常进行着，那次之后，李念很少再见到顾律，倒是和林耀晨时常碰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每次她到病房，林耀晨便也刚到。林晓静总会有理由出去，独留她、林耀晨和琦琦三个人。

　　他也不会打扰她的课，就是在一旁看看杂志，或者抬起头听她上课。

　　在与他的交流中，她知道了他是麻醉科的医生。因此心中纳闷，照理说麻醉科也是挺忙的，他每天哪来的这么多闲时间。

　　除此之外，她与负责琦琦的小护士也熟络起来。那个圆脸爱笑的姑娘让她很有好感，听说是刚毕业一年，但是成绩很优异，虽然刚进入医院不久，每天日夜颠倒的，可仍旧活力十足。

　　今天护士刚查完房，李念发现病房里没开水了，遂问小护士：“蒙蒙，医院哪里有接开水的地方？”

　　一旁的林耀晨立马站起来，十分热情，“开水啊，我去给李老师接吧。”

　　“没事没事，谢谢林医生。”李念连忙推辞，“我让蒙蒙带我去就好，琦琦也学了一个小时了，让他歇一歇。我也出去活动活动。”

　　见李念拒绝了，林耀晨便也不强求，“那好，那就让小蒙带你过去吧。”

　　王蒙蒙看着林耀晨这个样子，在一旁偷着乐，林医生的小心思，她这个旁人也是一眼看出来了，“那李老师，我带你过去吧？”

　　“好。”李念随即跟着王蒙蒙出去。

　　从病房出来，拐个弯，就是二十三楼的大厅。大厅的接待前台，有病人家属在闲聊，也有病人在散步。这边就显得十分热闹。

　　“我同学都说我十分幸运，刚毕业就能来C大附院，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附院是新建的，选址又在江边，工作坏境确实很不错。”王蒙蒙对有好感的人便管不住自己的嘴，一说就说偏了，好一会才拐回正题，“这边走到底，就是茶水间了。”

　　正说着，李念只觉得身后有个人跑过来，随后，身边的人就被勾肩搭背上，“小蒙蒙，你昨晚又加班呢。”

　　王蒙蒙脖子被她身后的人勾住，她身子娇小，这一勾，就像是被人提起，显得十分滑稽。

　　“江允，你放手！”王蒙蒙显然被勒到了，瞬间满脸通红，挣扎着去拍勾她脖子的手。

　　“你这小屁孩，能不能有点礼貌。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前辈……”话还没说完，他却突然一怔。

　　随即，李念就听到江允大喊起来：“李念！”

　　知道自己无处逃遁，一旁的李念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打招呼：“江允，好久不见。”

　　江允显然震惊了，他杵在原地，看了看眼前的李念，又转过头看向身后顾律。

　　只是震惊了一会儿，江允立马垮下脸来，“真是巧了，还能碰上你。”

　　照这情形，江允猜想李念肯定看到不远处的顾律了。为了让她难堪，他声音高了几度，“顾律，快来见见你的老朋友。”

　　轮到一旁的王蒙蒙惊讶了，顾医生和李老师竟然是认识的？这些天，明明两个人碰了好几次面，却完全像是陌生人。她还以为二人都是不太善于交际的原因。

　　“我们之前就见过了。”顾律手插在白大褂的外兜里，朝他们走来，“是吧，李老师？”

　　“原来顾医生和李老师真的认识啊？”王蒙蒙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你们是大学同学？”

　　因为江允是顾律的大学室友，江允认识李念，那李念肯定就是顾律的大学同学了。

　　她觉得自己的推理毫无破绽，在心中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推论。

　　“不是。”顾律却一举推翻了她的结论。

　　“那是......”王蒙蒙又纳闷了。

　　一瞬间，没有人再出声，李念不禁又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好半晌，那个声音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李老师，是我的恩人。”

　　李念忽得抬起了头，却对上了顾律的眼睛。这是她这么多天来，再次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她自是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恨与嘲讽。

　　“如果当年没有李老师，我可能也不会去美国深造。说到底，李老师对我的人生影响真是不小。”

　　一句话，道破了他们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天平彻底倾向了顾律一方。

　　这句话，讽刺，刺骨。

　　晚上，氤氲的浴室里，浴池里的水温已经逐渐趋向于皮肤的温度。

　　李念呆呆地坐在浴缸里，只觉得周身充满了寒意。

　　她今天终于得到了答案，六年来她一直想要寻求的答案。

　　原来顾律把她定位成他的“恩人”。

　　其中的嘲讽之意，只有她自己才能明了。

　　直到眼前浴池平静的水面泛起一片涟漪，她才发觉自己落泪了。

　　真是……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这是她罪有应得。

　　她无数次地后悔于曾经的冲动，打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去招惹顾律。

　　而这一开始，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李念的初恋，是高中大她一届的学长吴昊阳。他们相识五年，在一起也两年多。

　　吴昊阳的祖父是J市有名的老中医，父亲更是J市中心医院的院长，是个十足的医药世家。吴昊阳自小就受到父辈的熏陶，学习成绩优异，再加上人长得清秀干净，在J中那三年一直作为风云人物而存在。

　　由于家庭的影响，他的人生早已经被规划得明明白白，考上C大的医学院，继续发扬他们家的行医之风。

　　高考结束，他如愿以偿。

　　为了和吴昊阳考上同一个城市，一向懒散的李念，在高三那年付出了常人所没有的努力。好在，她成功了。

　　他们的恋爱无比顺利，有太多懵懂的暧昧在毕业后破碎的例子，但是他们没有。

　　大学前两年，确实恣意无限，吴昊阳成绩优异又擅长交际，成为院里的学生会主席。而她也在A美院继续追求学业上的进步，她向往着在大学四年，二人共同进步，毕业、结婚、生子……

　　但是，现实终究要比幻想残酷。

　　在一次吴昊阳的部门聚会后，她看到餐馆门口那隐蔽的老树下，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那个几乎每天都能碰面，喜欢将她抱在怀里的人，此刻正抱着另一个女生。

　　这还不够，他低下了头，亲吻着那个女生。

　　她的愿望破灭了，与子偕老终究只是个笑话。

　　吴昊阳在她宿舍底下守了好几天，使用苦肉计，请求她的原谅。这是男人惯用的伎俩，总是希望在做错事后取得对方的原谅。他们常用的理由是“我就做错了这么一次”。

　　“我们不是第一次这样亲吻了。”

　　坐在李念对面的，是个独具风情的女人。虽然她才大三，但李念还是称她为“女人”。

　　“我喜欢吴昊阳，从高一就喜欢他了。”申娜兰完全没有做小三的歉疚，气势上竟然比她还咄咄逼人。

　　李念认识她，她们高中是同届的，年级榜上每年都能看到申兰娜的名字。

　　“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毕竟你才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我父亲是个没出息的人，没有能力，老婆也跑了。你这种吃穿不愁的家庭是无法理解我的困窘的。我记得，直到高中，我也就两件衣服来回换，每天在食堂打饭都战战兢兢。整个人畏缩又营养不良，我知道没有人会关注我，即使我成绩很优异。但没有人能够忍受被忽视。我当然十分渴望被他人关注，就像吴昊阳那样，意气风发，左右逢源。渐渐地，我开始关注他，幻想着，如果成为了他的女朋友，那会多么风光。可是高中我连和他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我自然明白他不屑于和我交际。”

　　女人轻捏着杯柄，红唇啜了一口咖啡，又将它轻放在桌上。

　　“可是，我考上C大了，我知道我要翻身了。我努力地学习，获得各种奖学金，我把它们全部投资在自己身上。我的营养跟上来了，也有钱为自己置办衣服和化妆品了，我知道自己一天天地在蜕变。一开始我就有了预谋，我加入了学生会，为了接近吴昊阳。尽管知道吴昊阳有女朋友，可这又如何呢？他虽然是你的男朋友，但我比你更了解他。我知道，他也享受被人簇拥、讨论的感觉。”

　　“因为我嗓音条件不错，学校一些晚会由我来主持。有一次院里迎新，我和他是搭档。结束后，众人有意无意的打趣，让我感觉到了他对我微妙的态度转变。这之后，我刻意接近他，参加学生会的活动，引起他的注意。显然，他注意到了我。在一次聚会后，趁着醉意，他吻了我。这个男人，我又爱又恨，恨他的劣根性，但又不可控地被他吸引。我知道，我们两个才是一类人，我们都享受被灯光聚焦的感觉。我们开始在黑暗中密会，在不同的地方放肆亲吻着，这是一种别样的快感，而他几乎忘记了他是有女朋友的人……”

　　“够了！”李念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指尖掐进肉里，极力地克制着她的愤怒。

　　“不够，李念。我讨厌你，高一就开始讨厌你了。为什么你可以抢走所有的目光，而我只能成为角落里被世界遗弃的人。我成绩优秀，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五，我才是应该被表彰被关注的人，可是被表彰的却是你这个搞画画的？”

　　过一会，她原本有些狰狞的脸突然柔和起来，背靠着椅子，“不过，事实证明，人还是得凭实力说话。现在，我翻身了。这是我应得的。我和昊阳都有资格申请学校的公派留学，未来陪在他身边的，不是你，而是我。他是不是，都还没有和你说过？”

　　原来，这个认识了五年的人，她一直没有看透过。

　　李念在当时厌恶极了申兰娜的嘴脸，她震惊于人性为何可以这样任由心中的嫉妒肆意生长，在突破道德的框架后，竟然比受害者还要硬气。

　　但后来她发现，以为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自己，其实不过是第二个申兰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