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青桑缕魂香》花言乔语

66、第六十四章 摊牌

　　朱飞天追的并不辛苦。
　　因为唐加仁并没有逃，他一直站在三里之外的城阙上等他。
　　夜色笼纱，天旷人静。
　　朱飞天倏忽而至，他先静观了一番对面的人，才阴沉沉道：“你早就应该来的。”
　　唐加仁拿眼瞟着来人，“我的确早就应该来，看看你赤身裸体的样子。”
　　一听之下，朱飞天脸上的阴气消散，笑道：“你我本就是一类人，你我之间有什么好看的？”
　　他跟唐加仁同是男人，的确是同一类人。
　　“不，我跟你不是一类人。”唐加仁断然否决。
　　“哦，你我有什么区别？”
　　唐加仁不无唏嘘道：“区别显而易见，一个工于心计，一个淳朴天真。”
　　“真是太可笑了。”朱飞天脸上闪过一丝滑稽的微笑，“你我两个男人，在金川女国说着这样的话，真是让人捧腹。”
　　唐加仁冷下脸：“我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朱飞天收住笑意，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我如果联手，我们定会是好兄弟，整个西川都是你跟我的，这里所有的女人，一半是你的，一半是我的。”
　　唐加仁仰望藏入乌云深处的冰蟾，喟然道：“我对她们不感兴趣。”
　　朱飞天沉吟道：“的确，你只对康宁宁感兴趣。”
　　“你同样是赢家，毕竟整个西川都是你的。”
　　朱飞天擦拭一番身上的湛湛露水，略带消沉道：“除了晓秋。”
　　唐加仁道：“的确，除了她，因为她是唐王的。”
　　朱飞天心内不悦，语中带了氛祲之气，“这么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如此说来，其实你才是那个工于心计的伪君子了。”
　　“哼，两情相悦并不存在什么心计。”
　　“就算你说的对，可你仍破坏了我天衣无缝的计划。”
　　唐加仁听他这么说，慢悠悠地问道：“哦？这么说来，我还是很高明的？”
　　朱飞天叹着气，似在默认，“你的天命如此，连我都无可奈何。”
　　他忽的苦涩一笑，又道：“看来你比霍来聪明。”
　　唐加仁斜眼，“霍来？”
　　朱飞天目色闪动，“霍来到死，都一直认为你才是那个天命之选。”
　　“你怎么知道？”
　　朱飞天冷笑，“在飞天堡，他已认出了‘假霍来’便是我。我跟他情同父子，本想着一同进退，可没成想，他最后却跟我拼了命，你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唐加仁心中已猜着几分，试探道：“难道是为了我？”
　　“当然是为了你！”
　　朱飞天说的愤慨无比，飞起的霜霰都被震的四下飘散。
　　唐加仁不觉惊讶，喃喃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朱飞天道：“他铁了心的认定你才是那个天命之选，到后来更是疯了，竟然为了才认识没几天的你就送了性命。”
　　唐加仁心下疑惑，“你不知道原因？”
　　朱飞天冷声道：“这才是我今日跟你出来的原因，这个问题我要问你。”
　　唐加仁看了看朱飞天的样子，对方脸上没有丝毫伪诈，他确定对方说的是真话。
　　有几颗明星皎洁的高挂在苍穹，唐加仁的眼睛忽然亮了，但他面上只装作无奈一笑，“这我也不知道。”
　　朱飞天沉默了，晨风吹起他的轻衣，散乱了他的长发。
　　唐加仁又道：“即使那日他认出了你，可他仍然装作不认识你，可见他对你的情意。”
　　朱飞天不屑的截口道：“可他已察觉了我很多事情。”
　　“所以你就——”
　　“我那时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唐加仁心中纠结了一会儿，才道：“我这次来可不是听你诉苦的，你欠康宁宁的怎么还？”
　　朱飞天道：“你现在要我还？”
　　“难道不能是现在？”
　　朱飞天冷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
　　唐加仁嗤笑，“我当然知道，你似乎对刚才的事情很在行。”
　　“如果你来的早一点，你就会知道我是多么的在行。”
　　朱飞天一想到那些即将远嫁到东唐的新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便不由得笑出了声。
　　唐加仁听着他的笑声，感慨道：“我突然觉得很庆幸。”
　　朱飞天竖眉，“庆幸什么？”
　　唐加仁直言：“如果你不将精力放在这上面，那你将是我多么可怕的对手。”
　　朱飞天纵声大笑，笑够之后才道：“如果我不将精力放在这上面，估计我就不是你的敌手了。”
　　唐加仁不明所以，“哦？”
　　“是。”
　　唐加仁望了眼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鼻中哼出一句：“你似乎还有话对我讲？”
　　“你如果想听，我当然可以讲。”
　　“那我洗耳恭听。”
　　朱飞天轻笑：“我只有在做这事的时候，才可以集中精力去想对付你们的方法。”
　　唐加仁双手抱胸，“怪不得你在床上似乎永远不知疲惫，原来你的注意力都转移走了。”
　　苍茫大地露出一线微曙，朱飞天的嘴角早已弯起了一道漂亮的弧度，“所以这就是让她们臣服于我的秘密，即使她们到了东唐，她们仍会经常想起我。只要我一声召唤，她们便会与我遥遥响应。”
　　唐加仁侧过头，“哼！”
　　朱飞天洋洋自得，“我知道你看不惯，但你却没有丝毫阻止我的办法。”
　　唐加仁从牙缝里出声道：“如果我跟她消失了，永远的走了，你没有了敌人，或许你将精力不济，对这种事便会难以应付。”
　　朱飞天怔了怔，“我还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生活，所以我不知道你的假设对不对。”
　　“你似乎也是个可怜的人。”
　　“或许这便是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不知哪里的乌鸦忽的鸣叫了一声，唐加仁继续道：“不过你会喜欢这样的感觉的，你的敌人有的是，近在眼前的东唐就是一个。”
　　朱飞天负了手，声音发涩，“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当然想过。”
　　“这么说，你应该提前做了筹划。”
　　“我希望我的筹划会成功。”
　　“你对什么都会有计划，单单这一点，我便很钦佩你，不过现在，我要走了。”
　　朱飞天手臂微展，似在挽留，“不要忘记，你我之间还有一场决斗。”
　　唐加仁稍稍挑眉，“我之前有这个打算，但是现在我却不想这么做了，特别是在听了你的宏图伟业之后。”
　　“你害怕输给我？”
　　“我害怕伤了你。”
　　“哈哈——”朱飞天再次大笑起来，整个皇城上空都是他的狂笑，“我很高兴，你到底是支持我的王图霸业的。”
　　“我并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如何失败的。”
　　朱飞天眼色一沉，“可是你在天上一样看的到，只要你睁开眼。”
　　唐加仁打个哈欠，“我恐怕睁不开眼了，我已看了你一个晚上，我实在太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唐加仁不愿意和对方动手，因为他知道，纵情声色的人，没几年活头。
　　他潇洒的转身，踩着屋脊，飘然离开。
　　“你还有一件事是欠我的。”朱飞天在后大喊。
　　唐加仁停下，却没回头，“欠你什么？”
　　朱飞天嘿嘿一笑，“一次精彩的，让人血脉喷张的床上表演。”
　　“哦？”唐加仁拧眉。
　　“你今天看了我的，但是不能白看。”
　　“你想怎样？”唐加仁的眉毛已绞在一起。
　　“你猜我会怎样？”朱飞天笑的很邪魅， “看看你跟那人交欢的样子总不过分吧？”
　　说着，他大笑着向远方的墙角瞧上一眼，便轻飘飘的扬长而去。
　　此时，朱飞天心中得意极了，他笃定，唐加仁听他如此说，必然会携着那人走的远远地。
　　此后，他便可高枕无忧了。
　　高高的房脊上，只留下呆立的唐加仁。
　　晨光熹微。
　　唐加仁回来时走的很慢，路过那个熟悉的墙角。
　　暗影里，斜拉里忽的窜出一个人，将他吓了一跳。
　　他定睛一看，竟是康宁宁。
　　没有犹豫，他紧紧的拥住她，在额头上给了她深深一吻。
　　她用力挣脱，笑问：“你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反问：“男人之间还能说什么？”
　　“难道是说女人？”
　　“不但是女人，而且还是女人中的女人，极品中的极品。”
　　康宁宁轻笑，“那这个人肯定是我了。”
　　唐加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赞许道：“你的判断力一向不错。”
　　“你们都聊到我什么了？”
　　唐加仁随口道：“他要看你跟我的洞房花烛。”
　　康宁宁失声惊呼，“什么？”
　　唐加仁忙道：“你相信吗？”
　　“我相信，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他很有这个可能。”
　　唐加仁用力搂紧她，“有我呢，你不用担心。”
　　“你是天命之选，如果他胆敢轻举妄动，你就取了他的王座。”
　　唐加仁被她猜中心事，不由开怀道：“正是此意。”
　　然而他又想到一事，忧心道：“不过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对此事到不是特别担心。”
　　她也沉吟道：“按理说，像他这种人，不会不担心。”
　　他自嘲似的笑道：“他知道我根性惠达，心系于你，不会在意他的江山的。”
　　她舒心的笑了。
　　他们再次热烈而又忘情的拥抱在了一起。

　　红日高升，正是春光烂漫的时节。
　　唐加仁正要离开悦来客栈，店主却神秘的塞给他一张镶着金边的帖子。
　　这是唐母写来的请柬，约他到东城十里外的百花亭相见。
　　“太好了！终于有母亲的消息了！”几年不见，又经过生离死别，唐加仁对母亲的思念之情再也难抑，竟呜呜的哭起来。
　　康宁宁则在一旁柔声安慰。
　　但看着那封赶巧送来的信笺，她的一条蚕眉不觉敛了又敛。
　　百花亭其实是一座离别的长亭。
　　芳草萋萋，桃红夹带柳烟。
　　唐母很快的出现了，只是这次她的形貌又有了不同。
　　她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日子似乎过得很不错，比跟唐加仁在一起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但她现在却不好，因为她是跟朱飞天一起出现的，而且还是被胁迫着走出来的。
　　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母亲！”唐加仁方寸大乱，忍不住大喊。
　　“别动，你敢动，她就死！”朱飞天说的慢条斯理。
　　“不要伤害她！”唐加仁嘶声道。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康宁宁凝注着唐母，问道。
　　“当然是我请她来的。”朱飞天道。
　　“她为什么会听从你的摆布？”康宁宁又道。
　　“她当然得听，要不然，唐加仁便会死！”
　　“毕竟是多年的母子情，有些人肯定会于心不忍，对吗？”康宁宁若有所指道。
　　朱飞天神秘道：“那当然，如果不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早就把唐加仁给杀了。”
　　唐加仁心急如焚，怒道：“朱飞天，你就那么相信自己？”
　　“当然，我当然有这能力，因为我才是那个天之骄子！谶言里说的那人是我！”
　　朱飞天说的很慢，声中却没有丝毫骄傲之意，似乎他真的就是那个天选之人。
　　“不自量力。”唐加仁嗤之以鼻。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康宁宁忽道。
　　唐加仁怔怔的瞧着她，见她面色肃然，便问：“他真的是——？那我——？为什么会是他？”
　　“你这傻孩子，意思就是他才是我的亲生儿子。”唐母突然开口了。
　　朱飞天的匕首也放了下来，搀扶着唐母坐下了。
　　不知何时，唐母的身后已放了一张松年椅，椅面上还铺设了松软的绣垫。
　　唐加仁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是的，没错，我真的是。”朱飞天满脸含笑的再次肯定了一遍，“昨夜之后，本来你我再无瓜葛，但母亲非要再见你一面，以便了却尘缘，所以才有了今日今时的会面。”
　　“这不可能！”唐加仁无法接受。
　　以前人人都说他是那个天命之选，虽然他刚开始不信，但听的多了，他却越来越信了。
　　他已习惯了这个角色，骤然不是了，他反而觉得难以适应。
　　“真的有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康宁宁轻轻道。
　　“谁能佐证？谁能证明？”唐加仁眼神凌乱，语声发颤，身子也有些失控了。
　　“我能！”
　　随着一声娇美的答应，一位女子出现了。
　　似曾相识，她一身绿衣打扮，腰间的绸带迎风展动。
　　“你——？”
　　唐加仁惊讶的望着来人。
　　康宁宁却不惊讶。
　　来人果然是绿娘，在黑色沼泽里救过他们二人的绿娘，算计过康宁宁的绿娘。
　　绿娘扫了一眼众人，方缓缓道：“当初便是我给你母亲接生的，我可以作证。”
　　“你当年接生的那个孩子，是我还是他？”唐加仁急问。
　　绿娘缓缓抬臂，指着朱飞天，不容置疑道：“当然是他！”
　　春风带来了一声声婉转的莺啼，前尘往事，匆匆而过。
　　唐加仁嘶哑道：“在我们入关时，你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便是让我们顺利通行？”
　　“不错。”
　　“当我和康宁宁深陷沼泽，险些被大蛇吃掉时，也是你出手相助？”
　　“当然是我。”
　　“在我假死期间，逼迫陷害康宁宁的，也是你？”
　　“还是我。”
　　“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绿娘呵呵一笑，“我跟你的养母从小便是好姐妹，飞天是她的亲生子，你是她的养子，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都要暗中照管。”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狂悖的事情？！”
　　唐加仁终于明白朱飞燕之前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愤恨。
　　绿娘振振有词，“飞天是你养母喝了蕊珠河的水生下的，有母无父，而康宁宁也是如此，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两人结为夫妻，除了年龄差距大了点，其他的又有什么不妥？”
　　“你明明知道——”唐加仁气的嘴唇已在哆嗦。
　　绿娘打断他：“我知道你爱她，但是为了金川女国，你割让一人又能怎么样？”
　　唐加仁捂着耳朵，不愿再听她的谬论，大声道：“你终归会为了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绿娘苦笑道：“我已付出了代价，我做了这么多，飞天丝毫不领情，你也不领情，而我的老朋友——”她看着唐母，悲哀道：“她也不领情。”
　　唐母此时也在看着绿娘，脸上都是不满之意。
　　唐加仁泪眼迷蒙，他望向母亲，颤声问：“母亲，这都是真的吗？”
　　唐母道：“是真的，当初我是一名宫女，你来到这个世间的日子跟朱飞天出生的日子相差无几——”
　　康宁宁突然道：“怪不得我越看你越觉的眼熟，原来你就是当年的宫女红纱。”
　　唐母露出久违的笑容，“是的，就是我。”
　　“然后你就将他们掉包了？”康宁宁道。
　　“是，因为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你当初的恶政，我料到你迟早会对我们母子动手。”唐母痛苦道。
　　康宁宁点头道：“所以你就抢先一步行动了。”
　　“不错，即使死了，那也是死了别人家的孩子。”唐母面上没有了笑容，只剩下冷酷，“可是苦了我们这对母子了，分别了整整十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思念中度过的。”
　　唐加仁喃喃道：“所以你当初进京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给我找媳妇，而是为了——”
　　“不错，是为了见我的亲生儿子，我要给她找一房漂亮的媳妇儿。”唐母擦着簌簌而落的泪水，慈爱的抚摸着朱飞天的面颊，哽咽道。
　　“我要给我儿子找一房漂亮的媳妇儿。”
　　她曾经亲密的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此时此刻，她却对着别人说了出来。
　　唐加仁心如刀绞。
　　唐母又挂上了寂寥的笑，“可惜啊可惜，谁都没想到飞天却爱上了东唐的密探——晓秋。”
　　康宁宁颔首，“怪不得她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恐怕她原来的计划是想先接近飞天，然后替代我，以假乱真，进而掌控西川，最终达到和东唐合二为一的目的。”
　　唐母道：“这个计策好是好，只是我儿子英明神武，火眼金睛，很快洞察了她的意图，因此一直将她圈禁在身边，命她不得离开自己半步。”
　　听到这里，朱飞天不由的感愤道：“不错，在离间了你们二人后，后来我跟晓秋大吵了一架，她生气的离我而去，但我真的很爱她，于是我便去找她。可在那里，我却碰到了东唐来的人，晓秋也因我而死。”
　　听着众人的讲述，唐加仁已是出离愤怒了，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丑，便恨声道：“这么说来，无常、无强他们都说我是个冒牌货，这也是你提前布局的？”
　　朱飞天笑了，“不错，是我早早透露给他们的。”
　　唐加仁重重的跌坐在地上，他简直不能承受这一切，但口中仍道：“自从我进皇城后，皇城上空便有了一朵盛开的莲花，想必也是你的安排了。”
　　“不错，母亲早将你们的行踪告诉了我，我便在空中放了一朵莲花，让你更符合谶言里所说的样子。”朱飞天眯着眼娓娓道来，“但是我还是低估了你。”
　　唐加仁茫然道：“低估了我？”
　　朱飞天望着他，一字字道：“我虽然一早就知道你不是那个预言之人，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的佛力会这么强。其实母亲从一开始便抑制你修习佛力，但不知为何，你一出手却是最上乘的佛家修为，这让我们的计划横生枝节。”
　　康宁宁一直在听着，此时却忽道：“你虽自诩是谶言所说之人，但你却不知，唐加仁却是佛祖座下的得意门人。”